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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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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不断调控缰绳的松紧,好不容易勒住奔驰的骏马。
身后的海德堡城堡已经渺远得在视野中只剩一个小黑点。
两人坐在马背上,停在阳光下。
如此奇特的见面方式,令卡特对眼前的男子充满了好奇。他略微前倾身子,侧过脸:“怎么,从城堡里逃出来了?”
弗里德里希眨眨眼睛,随口胡编了个理由:“想在海德堡玩玩。”
“从柏林来的?”
难道他这么快就认出了自己?
弗里德里希心跳骤然加速,问:“……你怎么知道?”
卡特笑:“国王陛下不是带人来海德堡监督税收么?突然间少了你这么个端茶送水的,他不会怪罪吧?”
“弗里德里希”这名字在普鲁士属于一抓一大把的那种。卡特该是把眼前的这位弗里德里希认作宫廷里的小厮了。
弗里德里希被他逗乐了,扭头看看身后阳光帅气的脸:“带我去你家!”
“去我家?”
见卡特疑惑的神情,弗里德里希认真的点点头,“嗯。顺便带我逛逛海德堡。”
卡特的秀眉皱得更紧了:“我带你?”
“我初来乍到的,人生地不熟。作为朋友,你放心得下么?”弗里德里希挥手叩击卡特的前胸,一脸抱怨,褪不去王子的娇纵。
卡特不得不对这个见面不过半天,就如此放得开的男人表示无语。
弗里德里希见卡特仍没有带他走的意思,扬手作势要再一次重击马脖子。卡特立马按住他的手:“好好好——我来。”
这人看似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怎么这么烦。卡特心想。
他双腿轻夹马身,马听话的向前小跑。
身侧田园景致变换。
嘿嘿,海德堡,我来啦!弗里德里希纵情向蓝天白云挥舞起了手臂。
“手放下,放下!挡住我视线了!”卡特单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将身前挥舞着的双臂“捉拿归案”,紧紧的握住箍在弗里德里希胸前,生怕它们再一次扰乱视野。
卡特忽然察觉到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慌忙放开手干咳了两声。
弗里德里希满不在乎的扁扁嘴。没事没事,离开了这里就好。
马停在一座农场庄园前。
卡特一个漂亮的飞身下马。
那身材……同性恋弗里德里希努力克制住不让自己想歪。
“该下马了。”卡特见马上的人一脸痴痴的笑,游离的眼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禁提醒道。
弗里德里希一惊,不好意思的避开卡特的视线,跨下马。
一个扎头巾系围裙保姆打扮的胖女人从屋里奔出来,打开竹篱门。“卡特少爷!”她牵过马笼头,瞥见弗里德里希,“这是——”
“哦,”卡特瞥了一眼弗里德里希,随口敷衍,“路上拣来的。”
你再捡回来一个给我看看!弗里德里希双手插腰,瞪着卡特。
“少爷就爱开玩笑。孩子,进来吧。”姆妈和蔼的挥挥手,招呼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也不推辞,深信刚才卡特一言得罪了自己,挺直腰板冲在最前头。卡特无奈的与姆妈对望一眼,笑着摇摇头。
客厅里的装饰很简单。一个壁炉添了些柴火烧得不旺,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顶上置着些书,一张六客餐桌几把配套的椅子,一个衣架卡特挂了牛仔帽在上面,再无他物。
“坐。”姆妈拉出一张椅子。
弗里德里希一点都不显得生分。他摆摆手,“不用。”便径直奔向钢琴。
琴顶上积了些灰,一本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一本马丁•路德的《新约》,一本米歇尔•德•蒙田的《随笔》。这三本书恰也是弗里德里希的最爱,他随手拿起蒙田的《随笔》,坐到琴凳上,抹去封面的灰尘翻阅起来。
卡特不解的望着弗里德里希。刚才那个烦得要命的人,怎么一碰到书就安静下来了。他不禁问道:“你喜欢看么?”
“嗯。”弗里德里希沉浸在书中,头也不抬一下,“蒙田的文笔很美,《随笔》虽然带有极强的主观色彩,但是其中蕴含的情感真挚动人。他发明了‘随笔’这种新的写作体裁,同时也立下了文学怀疑主义的里程碑。”
卡特赞许的点点头,“你理解得很深。”
“当然。看书可不能囫囵吞枣的。”弗里德里希顿了顿,抬头眯起眼睛怨念的盯向卡特,“更不能像某些人,书上都积灰了也不碰一下。”
卡特耸耸肩,一脸认错的表情。
卡特忽然说:“你看过约翰•班扬的《□□》么?看过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么?看过《教廷禁书目录》么?”
弗里德里希木然。
《教廷禁书目录》这种书谅弗里德里希一世再开明,也是不敢给他儿子看的。
“事实就是这样。你有你喜欢的书,我也有我的。”
弗里德里希一下被人揪住死穴,要面子的钻起牛角尖,“那你《乌托邦》《随笔》这些书就都不看了么?”
卡特走到钢琴旁,倚着琴身,戏谑的看着弗里德里希,“《乌托邦》提供了不可能达到的愿景,让人对比出现实的残酷;《随笔》文学造诣深,可没有太多政治价值;《新约》我都会背了,还要再看么?”
弗里德里希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遇到高手了。
“卡特少爷,弗里德里希先生,喝杯咖啡。”姆妈端出两杯刚泡的咖啡,递过来。
“少爷,特蕾西亚小姐派人来,说她今晨染了风寒,晚上的戏剧大概是不能去看了。”
卡特搅了搅咖啡,“也好。”
他继而垂下头,问道:“你去么?”
弗里德里希郁闷的喝着咖啡,以为他是在问姆妈,没有搭理。
“喂,你去不去?”卡特用脚轻踢弗里德里希。
“嗯?”弗里德里希慢悠悠抬起头,咖啡腾腾热气在眼前弥散,“什么剧目?”
“莎士比亚的——”
冲着这个大文豪的名字,弗里德里希一口答应下来。
“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弗里德里希一听到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就后悔了。
这么一部悲剧会赚去自己很多眼泪的。外加情感细胞死亡无数,胸闷气短数天等N多副作用。
可已经答应下来的事再反悔,也太丢堂堂普鲁士王储的面子了吧。
硬着头皮,弗里德里希跟着卡特坐进剧院二楼的包厢。
戏剧还没开场,一楼看台的市井小民大声喧哗。什么“我听说这是个悲剧,纸巾带够了没有?”又如“演朱丽叶的扮相很美诶,要擦亮眼睛好好看看喽!”总之,无营养的对白。
弗里德里希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含金量比较高的问题:“卡特,怎么带人家小姐来看悲剧啊?应该挑《仲夏夜之梦》这种大团圆结局的才是。”
卡特靠在椅背上,深色眸子静静的盯着弗里德里希:“我想……跟她分手。”
弗里德里希惊讶得鼓起腮帮,瞪大眼睛。
卡特笑道:“欺负我眼睛没你大是不是?瞪成那样!我本来就不喜欢特蕾西亚,跟她约会不过是遵父母之命罢了。”
弗里德里希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凑到卡特身前,压低声音,“你——不会是断袖吧?”
卡特猛地一拍弗里德里希的背,“想哪儿去了?我怎么可能是断袖!”
弗里德里希恍然,轻叹一口气,有点失望的抽回身。BL阵营就这么与一位大帅哥失之交臂。
卡特要了两杯白兰地,两杯冰水,“喝酒看悲剧才有味道。”
弗里德里希默然盯着大幕,浅酌一口,琥珀色醇香满腹。
卡特看着弗里德里希呆愣直视前方的样子,拍拍他,指着他手中的酒杯说:“白兰地不是那么喝的。”卡特双手握住白兰地杯壁,在手掌缓缓揉磨,“像这样,先温杯,酒会更香。”他又抿了一小口冰水,这才饮下白兰地。“你不常喝酒吧?”
“嗯。”弗里德里希是个标标准准的酒盲,只在宫廷舞会中喝过香槟。
“那你人生可少了很多乐趣。”
“哪有!我吹长笛、弹钢琴都是一级棒的!”
卡特弯起嘴角:“那我什么时候来欣赏欣赏。来,干杯!”
酒杯相碰,清泠的声响。
司仪缓步上台,大幕徐徐拉开,一楼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他正了正领结,清了清嗓子,“故事发生在十六世纪的意大利维罗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