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逃离整个世界》朝蕴季礼

3、失去

　　宋序知愣在原地，邻居王姐还和其他邻居在楼下坐着。

　　他算着时间，打算在二十分钟之后再上楼。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抽着烟的男人。

　　宋序知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也许是别的楼的住户，来看热闹的。

　　他只是抽烟，一言不发，盯着宋序知。宋序知和他对视，烟雾遮住他的脸一瞬，宋序知就又想起了那个令人憎恶的父亲。

　　他讨厌抽烟的人，讨厌让他吸二手烟的人。宋序知不再看他，又开始望着楼道走神。

　　一声铃响唤回了宋序知，是王姐的电话响了，喜庆的音乐从手机里传出，宋序知只想捂住耳朵。

　　“喂？诶，警察同志，哦！您辛苦了，找宋序知是吧，是是是，他没手机我留了我的电话。”王姐一边说一边靠近宋序知，用眼神示意他，是警察打来的电话。“诶好好好，麻烦您了呀警察同志，我马上让他过去。嗯嗯是，好的好的，您辛苦了。”

　　王姐配合着，在电话这边点头，脸上陪着笑。

　　挂断了电话，王姐叹了口气，说：“序知呀，警察那边需要你过去一趟了，你赶紧去吧。”

　　“谢谢王阿姨。”宋序知象征性地弯了下腰，匆匆忙忙赶去了警察局。

　　夜色更深，蛐蛐儿在草丛里叫着没完。警察见到宋序知匆匆赶来，点了下头，领着他坐到了一旁。

　　“出事时，你在学校考试，是吧。”说话的警察看起来四十多岁，眼袋有些重。他喝了口茶水，手里翻着资料。

　　宋序知点头。

　　“听说你父亲常年家暴你和你母亲，是吗。”

　　宋序知还是点头。

　　“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其他人的足迹，全是你们家里常备的拖鞋，并且，有邻居证明说你父母昨天有发生过争吵，你知道吗？”

　　“我知道，昨天我在场，我回来后就看到我妈被打了。”

　　警察还是翻看着资料，“你们老小区没有保安，监控也都是坏的，什么证据都没有，我们也只能倾向于是你的母亲无法忍受家暴而泄漏煤气自杀。”

　　宋序知在听到警察断定他父母是自杀后，坐不住了。“可是我爸，他愿意就那么死了？”

　　“尸检报告也能看出，你父亲是头部受到重创导致昏迷，很有可能是你母亲无法忍受多年的家暴而袭击了你父亲，而恰巧你母亲是煤气中毒窒息而死，身上的伤痕全部都是因为以前被家暴受伤。”

　　“你们为什么不再去查查？随随便便就判定我的父母是自杀！”宋序知气的起身，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我们没有任意判定，只是说更倾向于这种结果，不是吗。”警察完全无视了宋序知的行为，坐在椅子上毫无反应。“这件事我们还会再调查，今天找你来，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家庭情况，明天我们会去学校查找监控，需要你的不在场证明。”

　　宋序知悻悻地坐了回去，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

　　“你回家好好休息吧，明天有空带好证件，开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

　　宋序知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死亡……对于一个16岁的少年来说，太遥远，太陌生了。

　　宋序知并没有整理好心情，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家的楼下。

　　“序知呀，上楼看看吧。”

　　已经很晚了，王姐她们还在楼下待着，等宋序知回家。她轻推了一下宋序知，招呼他一起上楼。

　　宋序知点点头，混进人群里，缓慢地走着。

　　自他懂事以来，就从不抱怨自己家的楼层很高了，很小的时候，他因为嫌弃上楼太累，赖在楼下不走，母亲就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完那么长的阶梯。每次回想起这件事，宋序知都觉得很后悔。

　　但这一次，他还是要抱怨了。他第二次觉得，回家的阶梯实在太多了，太长了，跟没有尽头似的。

　　他小时候常常因为这种楼道而做噩梦，梦里是走不完的水泥楼梯，永远走不到家去，回不到家，也就找不到母亲了。

　　他跟随王姐一同上楼，随性的人都回到了家，王姐一直安慰着宋序知，最后也关紧了隔壁的门。

　　“谢谢王阿姨。”等人走后，宋序知又轻声道了谢。

　　世界突然就安静下来了，没有任何杂音。宋序知站在门前深呼吸，做足了准备，才打开了门。

　　门内的一切都摆放整齐，母亲为了给宋序知过生日，特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地上没有烟头，没有烟雾，门口的红地毯被认真的刷洗了，茶几上是宋序知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和排骨汤。

　　这大概是家中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有两道菜的日子吧，自从父亲辞去了工作，宋序知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饭菜了。

　　他迈入了大门，泪水又溢出了眼眶。

　　脚踩在地上，感觉像是在踩棉花，头重脚轻。

　　他突然觉得这个家变得十分陌生了，十几平的小房子，一眼就能望到全部，可是它在短短的半天之内就没有了生气，不再有任何声音。

　　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的站在原地，好像世界把他落在了时间的夹缝里，他无法完全退出，也不能正常加入。

　　他在抽屉里翻找着家人的各种证明，身份证，户口本……最后收拾的差不多了，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了六百零二块钱。

　　这应该是这个家所剩无几的钱财，又或者是母亲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一部分钱，总之，在这之后，宋序知没有再找到一张票子。

　　留给宋序知的东西少的不能再少，不是他的母亲抠搜，而是他的母亲没有。

　　这个月结束后，又要再续房租，今天是6月26号，还有四天，就要交钱了。

　　宋序知没有钱继续交房租了，他用大破袋子装了一些衣物，准备带走。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捡来的木桌，他养的绿植还好好的，可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带它走了。

　　桌子上放着mp3，是母亲昨天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终于不再隐忍，嚎啕大哭起来。

　　“虽然不知道我来的是不是时候……”门口忽地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这家人的儿子？”

　　宋序知的抽泣声停止了，他被这声音吓到了，抬眼望去，是几十分钟前在楼下见过的那个男人，他还没走，斜靠在门上，一直在抽烟。

　　“你有事？”宋序知警觉地看着他，手不自觉握紧了mp3。

　　“我问，你是不是这家人的儿子。”他又重复一遍。

　　宋序知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脸型十分瘦削，看着也并不面善。“关你什么事？”

　　男人吸了一口烟，从嘴里吐出烟圈，沉默良久，扯着嘴角笑道：“我看见凶手了，你爸妈不是自杀。”他的嘴唇干裂的严重，刚才一笑，嘴唇就裂开了几个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宋序知听到这话，身体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抖动。“你说什么……你看到凶手了？是谁？快告诉我……”他从卧室快步走出去，微微瞪大眼睛，“你跟我去警察局，求求你了，替我作证吧。”

　　“我不能去警察局。”男人感觉自己脖子有些僵硬，随即歪了下头。

　　“为什么？”宋序知脱口而出。

　　男人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问题，“我可以帮你找到凶手，我挺可怜你的，小小年纪没了父母，要是找不到凶手，你可就要愧疚一辈子了。”

　　宋序知的表情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不那么期待这个男人能带给他什么重要的信息了，因为男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盯着这个男人的眼睛有一会儿，莫名开始恐惧，想要逃离这里。

　　宋序知摇摇头，侧身从男人身旁走过，这时，男人突然开口解释了：“我不相信警察。”

　　宋序知转过头，男人就继续说：“你刚刚去了警察局是吧，我当时在楼下听到那个大姐跟你说的话了。”他的烟抽完了，又续上一根，火焰在他面前升起，又瞬间熄灭。

　　“警察没管你吧？实不相瞒，我爸曾经被人毒打了一顿，没有原因，他只是碰巧路过，那群人看他不爽，就给他打成瘫子了，再后来直接成了植物人。警察明明都知道凶手是谁，可就是不管我的事。”

　　男人的声音浑厚低沉，但听起来总觉得喉咙里有痰一样。“我当时一分钱没有，兜比脸还干净，我爸在医院治疗那么久，一点用没有，最后他的氧气管还是我亲手拔的。”

　　宋序知静静听着，试图从男人的眼中看出点什么，但是没有。男人的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不像是在说谎。

　　“你要是不信我，那你就跟警察一直耗着吧。”他哼笑一声，从宋序知的身边擦肩而过。

　　“……如果我想见你，我该怎么找到你？”宋序知还是开口了，他看见了男人的笑容，渗血的嘴唇。

　　“你们学校后面有一个小区，小区里有个凉亭，我常在那里和大爷们下棋，你想见我，就来那里碰运气吧。”男人说罢，头也不回就走了。

　　宋序知觉得这人太古怪，但也不想再去一探究竟了。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了家里。

　　他坐在地上，看着茶几上的西红柿炒鸡蛋和排骨汤，又哭了。

　　“这是我在家里的最后一顿饭。”他在心里想着，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他一点都没有食欲，但还是埋头大口吃，把菜都吃光了，洗了碗。

　　他背着书包，拿起装衣物的破袋子，在家里站了许久，他不敢回忆，失去了母亲，他才发现这个家是多么的肮脏破旧。

　　他锁好了门，把钥匙还给了房东，一个人拖着袋子离开了这栋楼。

　　“以后，我都不用害怕黑漆漆的楼道了，我不会再回来了，不会有人值得我回来了。”他默默念着，嘴唇止不住的抖。

　　这一晚，他跑到了公园的长椅上睡下了。186的个子，就这样蜷缩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破袋子，生怕睡着后被小偷偷走。

　　他时不时睁开眼睛看看，睡得不安稳。时间已经很晚了，公园的灯也早就灭了，恐惧感又支配了大脑，他幻想着四周都是鬼怪，正嘲笑他流离失所，准备将他分食。

　　他一动都不敢动了，保持着一个姿势，艰难的度过了第一个孤独的夜晚，梦里，妈妈消失在雾中，只剩下呛人的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