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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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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时间接近18点结束,学校门前的小吃摊已经排上一条街,家长们互相推搡着,张望着出来的学生们。
宋序知就站在大门旁边的保安室旁,眼睛环视着周围,试图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找到一张熟悉的脸。
今天一早,他的母亲承诺会去学校接他放学,然而,直到学生都离开的差不多了,宋序知还是没有看到他的母亲。
平时自己坐公交车走,习惯了孤身一人,觉得无所谓。可今天突然有人来接他,等待就成了一种煎熬。
他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在心里苦苦期盼着母亲快点来,希望自己不要太难堪。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脚都僵住了,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莫名的尴尬,头皮发麻,回想到自己在幼儿园时等待母亲的时光。
宋序知的身高出众,比别人要高太多,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只是他身材单薄,脸色也白。
搬家搬过无数次,从平房到老楼,从灰暗的阶梯走向另一个灰暗的阶梯。永远擦不干净的水泥地,承载着太多少年的心事。
看不到尽头的楼梯,亮不起来的声控灯,夜里辗转反侧,没有一次美梦。
宋序知自卑的心理一直持续到现在,尽管有人夸过他的长相,他也是抿嘴不语。
他确实生的白净,眉毛浓密像墨,但也足够温柔。他的睫毛很好看,阳光撒下来,眨眼时忽闪的睫毛阴影就延的很长,在脸上跳跃着,像一道道伤痕,又像是黑色的琴键,只能弹奏出断断续续的歌曲。
时间在隐隐约约的叹气声中流逝,宋序知眨眨眼,压低了帽檐,抬起脚,迈出了僵硬的第一步。
他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但母亲没有来,所以他准备独自回家了。
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同学,你的东西掉了。”
宋序知以为喊的不是他,也没回头。尴尬让那个声音有片刻迟疑,紧接着,才小心翼翼地呼唤第二次:“同学?同学,你的东西掉了……”那个人跑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宋序知吓得一抖,惊愕地回头。
然而他回头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后面的街道。视线再往下移,才发现了一个女孩,穿着和他一样校服,扎着高马尾。
“什么?”宋序知垂下眼睛,淡淡地问。
“哦,你的公交卡。”女孩伸出手递给他,宋序知接过的同时,女孩指了一下他的校服兜,“我眼看着它掉出来的,一定是你的。”
宋序知被这一句话逗笑了,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把头底下,捂嘴轻咳了一声,“谢谢。”
道完谢后,转身就走。
“你要坐35路公交车吧,我经常看到你。”女孩跟在他身后,莫名其妙跟他搭话。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一前一后,脚步统一。
宋序知沉默不语,他把公交卡钻在手里,硌出了浅浅的印子,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时有青筋隐隐出现。
“为什么不讲话呢?”女孩又问。
宋序知停住了,他回头,又抿起嘴。他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片刻后,轻声说:“真是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女孩不明所以地眨眼,蹙起眉。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生如此难相处,她只望着这双眼,一阵没由来的忧伤萦绕心头。
她愣了片刻,回话说:“是我该说对不起,我在公交车上见过你很多次,我不知道你不记得我,所以才冒昧和你搭话。”
公交车驶来,车站只有两个相对视的学生。
“……车来了。”宋序知憋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谢天谢地,这时候可以摆脱这种处境了。他上了车,女孩也紧跟其后。
车上人很少,他侧头瞟了一眼女孩,然后坐到了最后排的座位上。
等坐下后,他才发现女孩没有要坐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一阵沉默,宋序知摸摸帽子,眼神飘忽不定。“你……怎么了?”
“求求你帮帮我,好吗?”女孩一手捏紧校服边,一手扶着座椅,定定地站在他面前。
公交车颠簸,险些让她跌倒。
“你坐下……”宋序知有些无语,指了指座位,又补充道:“离我远一点。”
女孩没在意他第二句冰冷的回复,点点头,听话地坐在了宋序知左边,隔着一个座位。“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没有人和我顺路,我只希望你能帮帮我,如果不可以也没事,就当是我在瞎说……”她说到这停住了,等待着宋序知接话。
宋序知对上她的视线,看不出什么表情,问:“你叫什么名字?”
出乎意料的,他问了她的名字,她如实回答:“我叫简锦淮。”
宋序知又陷入沉默了,他似乎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名字,一时间想不起来了,索性不再去想,转头不再看她,问:“要我做什么?”
“这段时间,一直有人跟踪我……”简锦淮压低声音,“我们常坐同一路公交车,我和你还是同一个地方下车,你可不可以,陪我走一段路?你放心,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你不用管我,帮我打个报警电话就行了!”
宋序知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几次在35路看见了这个女生。但他不喜欢去观察无关紧要的人或事,对于简锦淮,也就没什么印象了。
出于好心,宋序知点了点头,“我帮你。”他的手指胡乱搅在一起,低头又问:“我只要跟着你就好了,是吗……不过,你放心,如果有危险,我也不会走。”
不知道为什么,宋序知给自己的定位并不是个老好人,可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就没什么力气的女生,他却不自觉的说出来这样的话。
一路上,没人再开口,公交车上的人越来越少,等到他们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吧,看路。”宋序知先下了车,他没有手电筒,也没有手机,只能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迈出脚步。
“谢谢你送我……”简锦淮握紧书包带,边走边用脚踢着路边小石子。
路边的灯坏了好多,仅有几盏亮着,上面围绕着许多不知名的小飞虫,蜘蛛就在上面结了网。
宋序知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干脆闭上嘴,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他自己的家。
“你家在哪?”简锦淮有一搭没一搭的问。
“就在前面。”宋序知回答后,又问:“你见过跟踪你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没有,他带着连衣帽,离我有点远,而且,他总是在固定的某一个位置出现,然后跟着我走一段路,又离开了。”
“什么地方?”
“那。”简锦淮拿手一指,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破烂的小卖部。宋序知想起他的父亲常去这家店。
小卖部今天早早锁了门,现在才七点多。
宋序知闻到了角落传出来的霉味,皱了下眉头。夏天这种角落最容易滋生细菌,更何况,前面还有一个大垃圾箱。
这种垃圾箱在这个小区很常见,很大的箱子,没有分类,就是个容器,里面装满了不同的垃圾。因为箱子容量很大,所以工作人员好几天都不会来清理。
宋序知路过垃圾箱,就要到家了。
前方有嘈杂声,很多人都聚在楼下,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两人朝着那方向看去,视线停留了一会,又转回来。
“我家还要再拐个弯才到……但今天那个人不在,我就不麻烦你再送我了。而且,今天在外面的人还挺多的。”简锦淮朝宋序知笑了笑,她的脸在路灯的衬托下照的有些惨白,可笑容却那么明媚。
宋序知还是不语,点点头,他望着简锦淮的背影出神,再然后,思绪被警笛声拉了回来。
有救护车和警察来了。
“是煤气中毒了…”
“我今天下午就闻到味儿了,我还没怎么在意呢,就开窗户透透气儿。跟他家是邻居真倒霉,三天两头打架,大晚上吵的我睡不着觉,现在又搞个煤气中毒,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确定是自杀了?咋那么想不开呢。”
“宋老头天天打他媳妇儿,那天我亲眼看着了,他媳妇那披头散发的,爬茶几上喘气呢!家里狼狈的哟。估计他媳妇早就过不下去了。”
“不是呀,她今天不还跟你借三轮车要去接她儿子吗?”
“咱也不知道,不敢说。”
耳边不断传来闲言碎语,宋序知越走越近,听到的就越来越多。
他直愣愣地走到隔壁王阿姨面前,泪水滑落到了脸颊,如同断掉的线,止不住的汹涌。
“王阿姨……”他轻唤一声,声音十分没有底气。
隔壁王姐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宋序知,连忙作势打了两下自己的嘴,抓住宋序知的双臂。“好孩子,你考试回来了?好孩子,你别太伤心了。”
宋序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从嗓子里蹦出几个字:“我爸妈呢?”
王姐喘了口大气,弯下嘴角,“你跟着救护车去吧,你爸妈现在昏迷了,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宋序知疯狂点头,走得太急,向前一个趔趄。
到了医院,医生说没抢救过来,耽误太长时间了。
亲人已经送入太平间,开死亡证明,需要证件,宋序知回了趟家。
煤气泄漏需要通风,他就站在楼下等着,直勾勾地望着黑洞洞的楼道。
小时候,从平房搬到了旧楼,他最害怕这种楼道了,总觉得里面会突然蹦出一只鬼,伸出血红的双手扼住他的喉咙,咧开嘴要吞掉他的脑袋,母亲就将他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告诉他:不要怕,有妈妈在,没有鬼会伤害他。宋序知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的气息就包裹着他,让他沉沉睡去。
后来他长大了,在老楼里住了十几年,宋序知早就不害怕鬼了,也不再需要母亲的怀抱,他更需要保护母亲,保护这个遍体鳞伤的家。
可是人生就是不会让他如愿以偿,宋序知不够强壮的身躯保护不好母亲,他连自己身上的淤青和伤痕难以消退,所以他和母亲,只能和消毒液、创口贴、止痛药相伴,在黑暗中艰难的踱步。
宋序知突然想到,母亲抱着小小的他,走过漫漫长路之时,她会不会害怕?她也只是一个弱小的女人,她难道就不害怕吗。
有一次,父亲打骂完母亲和他,刚上小学的宋序知就懂事的过来替母亲擦药。虽然他身上也疼,但相较于母亲来说,这点小伤不足挂齿。
等到父亲出去喝酒时,宋序知曾问过母亲:“妈妈,你不觉得孤单吗?”
母亲就摇摇头,“有序知在妈妈身边,妈妈就不是孤单一人了。”
“妈妈,你为什么不逃呢?爸爸打你,你为什么不跑呢?”
“傻孩子,想要逃跑,你得有家呀,你得有力气呀。没有家,没有力气,还能逃去哪呢?逃到天涯海角去,也还是得回去的。”母亲抬起满那只被打的皮开肉绽的手,轻轻抚摸着宋序知的头发,轻到宋序知都没有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
幼年的宋序知不会知道,原来他当时的生活就是如此,处处都是无形的枷锁,它困住了大部分人,就像是失去了自由的狗,只能在规定的范围内不停转圈,从左走到右,在从右转到左,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生锈的铁笼。
宋序知突然就想要母亲再抱抱自己,他觉得好冷啊,在这个夏日,宋序知却开始浑身发抖了。
他好想再回到母亲的怀里睡一觉,什么都不用顾虑,就这样一直闭着眼睛,不想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