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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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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的夏天,蝉鸣声不绝于耳。
在这个高温的无风之日,上课铃声让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寂静无声。
宋序知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教室的时钟上,今天是他的生日,还有四十分钟,他就可以回家了。
公交车上十分拥挤,空调已经不能让人们平静,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少年单薄的校服上。
他很少过生日,因为家中生活实在拮据。生日对于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少年来说,是多么的有吸引力。好朋友聚在一起,许愿后便吹灭蜡烛,五颜六色的彩带在眼前绽放,如同绚丽的梦境,在空中漂浮。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生日,记忆中唯一一次过生日,还是在小学六年级,母亲煮了一碗面,面中放了一个有些臭了的鸡蛋。
虽然他从不奢求什么,但他始终认为今天会不一样,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心里这样期盼着。
但事与愿违,他的父母正在为工作发愁。
父亲一言不发,只一个劲的吸烟。
母亲苦苦哀求着,希望父亲能够上班。
父亲整日抽价贵的烟,一次就要买好几盒,母亲早已负担不起。
争吵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母亲再也无法忍受,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着父亲是个疯子,整日除了抽烟就是喝酒,发起疯来要把人打死。
耳边是母亲的控诉,父亲神色冷淡,终于在一声声“一事无成的废物”中爆发,他愤愤地站起来,握紧了拳头。
“你不找工作,我怎么养得起孩子……孩子马上高二了,补课的钱怎么办,你难道全靠着我给人家当保姆维持这个家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一个男人,要靠我养你吗?”这是她作为一位母亲,第二次反抗宋序知的父亲,她流着泪,40多岁的年纪,脸上生出的皱纹却像枯树那般干裂了。
他强硬的自尊心受到了羞辱,内心的火焰升腾着,愤怒战胜了理智,他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狠狠打了过去。
“我又不是不想找,你个死婆娘,你不容易我还不容易呢!我年前在工地伤到了脚,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呢,你想让我上哪去?”他的父亲低吼着,手抓住女人的头发往茶几上撞击着,如同菜刀剁在菜板上时的声音。
母亲瘦小的身躯就这样被压制着,她无力反抗,就像是菜板上的肉,一动不动,任人宰割。
烟雾像是一围屏障,隔开了两人,母亲的视线模模糊糊,看不清家中的一切,只有眼前黑色的身影动了起来,像是要准备再一次殴打她。
好在隔壁邻居听到动静,敲门声再一次制止了这次的暴力,母亲半跪着趴在矮小的茶几上,头发散开,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家暴,邻居王姐每次都要出来劝说。
父亲开了门,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转而变成了一副温和的模样。
“怎么回事呀,又吵架了?你们小声点吧,才消停多久呀。宋大哥,家丑不外扬啊,老楼隔音不好,别让我们做邻居的为难了。”
“是是是,给您添麻烦了,我老婆不懂事,我教育教育,下次不会了下次不会了。”
他是典型的窝里横,在家他是施暴者,对亲人动辄打骂;在外他是老实人,对陌生人点头哈腰。
一门之隔,人的两面性就展现的淋漓尽致。
邻居王姐提醒过他很多次,也很心疼宋序知的母亲。
很久以前,父亲就开始酗酒,家暴已是家常便饭,直到宋序知考上了重点高中。
他停止打人不是良心发现,为了照顾宋序知这个高中生的身心,而是因为伤到了腿,在床上躺了半年。
母亲没日没夜的在身边照顾着,一盆热水慢慢变凉,母亲的心也跟着沉寂。
再后来父亲可以下床走动了,他恢复的很好,只是走起路来看着有些滑稽。左邻右舍都在背后议论他,他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又把气撒在母亲身上,短短半个学期,父亲宽大的手掌又变成了利刃,给予这个家庭的,只剩下疼痛。
“你没钱还要抽烟,你要孩子……怎么好好念书……”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我回来了。”争吵声在宋序知平静的问好中消失了,只剩下更为压抑的气氛。狭窄的房子里,烟头与烟灰堆积在一起,像是没洗干净的地毯,宋序知就这样踩了过去,再没有任何言语。
他冷眼瞧着父亲片刻,继而扶起母亲,并去抽屉里翻找碘伏、棉签、创口贴和纱布。
这些东西常备在他家的抽屉里,因为总要用到。
手上的动作十分轻柔,又很利索,母亲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清理好后就用纱布包起来,其余的小伤口,消完毒用创口贴贴好。
宋序知扯起嘴角对着母亲笑了笑,嘴角的酒窝此时此刻却如此违和。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母亲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我去做饭。”她不想再看宋序知那双充满了心疼和隐忍的眼睛。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了,似乎,谁也没有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而眷顾他,赐给他一个好日子。
父亲冷漠地旁观着宋序知的一切动作,又为肮脏的水泥地增加了一颗烟头。
今天的太阳落下的早,失去了光,卧室里就变得雾蒙蒙的。宋序知整理了书桌,打开窗户,并给他养了三个月的绿植浇了水。
这株绿植是他糟糕的生活中唯一的精神寄托,它被宋序知照顾的很好,嫩绿的叶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有风吹过,摇摇晃晃。
宋序知盯着绿植出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觉着眼睛发酸,闭上眼睛睡着了,再次醒来,是母亲轻柔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喊他起来吃饭。
饭桌上只有一道菜,昨天剩下的炒干豆腐,由于隔夜的缘故,坨在一起。
首先是母亲打破了沉默,她低垂着眼睛,盯着那碗菜,“序知,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你爸过几天就会去找工作,学费上的事儿,你不用担心。”母亲说着,拿起筷子往宋序知的碗里夹菜,“多吃点,你明天考试,功课也别落下了。”
宋序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吃饭,也不抬头。
他知道母亲又去低三下四的求父亲了,为了他。
隔了半晌,他才开口道:“不用了,下学期……我不补课了,我自己能学。”由于太久没开口,他干净清澈的嗓音此时倒有些喑哑,“你们别吵架了。”
“不补课怎么好呢?什么事都能落下,就是学习不行。”母亲一口回绝了他。
“妈,我不想添麻烦。”宋序知摸了下头发。
他的头发参差不齐,由于要省钱,他的头发都是由父亲来帮他修剪。
可惜父亲的手艺不精,又没耐心,导致他的头发像是修剪坏了的野草,又像是森林里被遏制在低处的弱小的树,想要突破重重阴影看到上方的天空,却始终只能保持一个十分搞笑的姿势勉强生存。
一张很好看的脸,配上丑陋的头发,路过的人总是要多看两眼。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学期,青春期中的孩子,自尊心胜过一切,所以他常带着一顶破旧的帽子,低着头,那张温柔白净又带有英气的脸上总会展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
“好了,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们会想办法……大不了换烟抽呗。”父亲不再想要提这件事,匆匆结束了话题。
凌晨十二点半,宋序知还在为明天的考试做准备,他做完了最后一张试卷,伸了个懒腰准备睡觉。
门开了,是母亲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用破旧的纸袋包着,有些看不清。
“还没睡呀,序知。”母亲压低声音,好像是怕吵醒父亲。
“嗯。”
“昨天是你生日哦,妈妈一直记得呢。这些年,一直没给你过生日,妈妈很愧疚。看看这是什么,妈妈攒着钱给你买的。”母亲缓慢打开纸袋,怕发出声响。
是Sony的一款mp3,外加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宋序知一直想要一个mp3用来听歌。
可是他在看到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mp3的时候,他愣住了,觉得母亲不该为自己这样做。“你退了吧,妈。”他对着母亲笑,“你别再给我花钱了,你身上的衣服都穿旧了,给自己买件衣服吧。”
宋序知笑起来时,两只眼睛眯起来像半月似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前便朦朦胧胧的。
“不要。”母亲固执了一次,“妈妈愿意让你开心,你多久没真心笑笑了,我的好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多依靠妈妈一点。”
清晨,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点在身上。
宋序知到考场时已是晴天,乌云散开,一缕光线照到了书桌上。
他伸手去触碰那刺眼的光线,掌心传来阵阵温暖。
午后,他的父亲正下楼准备去买烟。
他常去一家小卖部,坐标偏僻,外表破破烂烂。由于在角落里,排水管的水滴滴答答落下,导致那里常年有一股霉味挥之不去。
小卖部拐角处站着一个男人,脸上有一道不起眼的伤疤,他手里捏着烟,指尖泛黄。
宋序知的父亲撇了一眼男人,没想到那个男人也朝他看了一眼。他没多在意,急忙走进了小卖部——他的烟瘾又犯了。
“老板,来包烟,照常。”他搓搓手,头也没抬。
“要什么烟?”那个人问。
听到声音,父亲这才惊讶地抬头,发现小卖部换了人。他大致看了一眼,对方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换人了?原先的老板呢?”
“哦!老板呀,今天有事要忙,我是老板朋友,过来帮个忙呗!”年轻人咧开嘴冲他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您要什么烟?”
“奥!硬中华,硬中华。”
“好嘞,您拿好。”烟和皱皱巴巴的五十元在柜台上交换,找回来了零钱。这盒烟还和以前一样,只不过,烟盒的薄膜不见了。一开始他还没有注意,太阳毒辣,他又无心再续了,出来时,他又和那个门口抽着烟的男人对视了。
男人望着宋序知父亲的背影——破旧的衣衫,脏兮兮的裤子,怎么看都像是个乞丐。他眯了下眼睛,脸上的疤就跟着皱起来。
大概等宋序知父亲走了有一半的路程,小卖部老板才急匆匆地跑出来,不知何故,看起来十分紧张。他脸上流了不少汗,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东哥,货好像串了……”
被称为“东哥”的男人此时刚抽完那剩下的半支烟,烟头还没熄灭,就丝毫没有犹豫地按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衣服上。他咂咂嘴低声说道:“你跟老子开玩笑呢?老子大热天的在这等这么久,就为了拿到这一袋儿,结果你跟我说什么?串了?”东哥弹掉烟头,余灰沾在了年轻人的裤脚上。
“哥,对不起……我第二天来,我有点紧张……”年轻人眼睛也不敢眨,直直地盯着鞋面,要是远处的人看到这样一个画面,还以为是老师在教训某个没完成作业的小学生。
东哥显然不吃这套,他舔了一下嘴唇,抬手便在年轻人的脸上留下一片红印。他被打的哆嗦两下,但依旧竖着耳朵听东哥讲话:“你他妈等我回来收拾你。妈的,你赶紧把店关了,这几天别来了。警察那边我有人,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嘴严实点,别给我找事儿。”
“是,是……您放心,我这几天一定滚的远远的。”年轻人活像个哈巴狗,低三下四,连连点头。东哥正眼都不瞧他,又是舔了舔嘴唇,带上帽子朝着宋序知父亲的方向走去。
宋序知父亲,50多岁的人,因为伤到了腿脚不方便走路,速度就有些慢了。母亲虽然嘴上抱怨他不找工作,但实际上却很担心他一个人出门,要是磕了碰了怎么办。医药费也是一笔难以承担的数目,于是常常在楼下等他,今天也不例外。
他这时候倒想起来抽烟了,凭着感觉想要从盒里摸烟,但只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塑封膜。
母亲瞟了一眼烟盒,眉头紧蹙。
父亲被烟盒里的东西吸引了,他低头看见了一袋透明物质,瞧起来很像是冰糖。他顿时觉得这东西很眼熟,总觉得在哪个节目中看过别人的讲解。
“吃的?谁在烟里搞这些玩意……我没上过学也不懂啊。”他站在原地嘀咕,皱着眉。
见他半天盯着烟盒不动,母亲便招呼起来:“回家吧,一会就去接孩子回来,我都要迟到了。昨天他生日,咱俩也没给他好好过,今天就去接回来吧,别让他一个人坐公交车了,我借了隔壁王姐的三轮车骑去。我以前坐这个,还是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城里才坐过一次呢。”母亲脸上带着笑,滔滔不绝:“现在环境不一样了,我小时候在村里,什么都不讲究,现在更好,在城市也有小房子住,虽然小了些,也知足了。”
母亲一个人笑着说了许多,父亲的注意力也不全是集中在那袋像冰糖一样的东西上了,接了话:“知道了,你要接自己去接,我腿疼。”
母亲笑了,父亲的回答显然是意料之中的。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此时也注意到了父亲手中的东西。“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冰糖啊?怎么这种包装啊。”
“不是冰糖吧……你看着眼熟吗?我觉得有点眼熟呢。”父亲抬眼跟母亲对视,就这一瞬间,两人的心思想到了一起。
一阵细密的冷汗冒出,在炎热的夏日,头晕目眩,无法缓解。
“我该上网搜搜的……咱们先回家吧。”母亲慌乱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因为用了多年的缘故,屏幕碎裂的不成样子,系统运行的速度也是极其的慢。
两人艰难地爬上了六楼,父亲咒骂着破楼没有电梯,在这个破旧的小区里,监控都坏了,声控灯也像是摆设。好在现在青天白日,看得清上去的路。
时间流逝,无人发言。父亲寻找着开门的钥匙,楼下传来其他人上楼的声音。
动静不大不小,但步步有力,随着夫妻二人的心跳声快速进行着。
站在家门口等待开门,母亲才想起看屏幕。
破碎的屏幕上已经加载出来内容,勉强能看清一个“毒”字,并配上了图片。她猛的一颤,瞪大眼睛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害怕了,如果带着这袋东西找回去,说不定那个新来的小卖部员工就是同伙。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要不要报警,要不要报警啊?这就是吧!”母亲小声说着,把屏幕上的图片拿给父亲看,父亲拿着钥匙的手便一直在抖。
“报……报……”父亲重复着这个字。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隔了一层楼。
他们慌了,无力感涌上心头,第一次体会到了时间流逝的速度如此之快,下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手上的钥匙却迟迟对不准门锁。母亲的手机关键时刻变快了,迅速拨打了报警电话。
终于,钥匙插进了门里。
可二人还没等进去,就被大步袭来的男人扳住了门框。
电话接通了,母亲刚要出声,就被捂住了嘴。
电话挂断了,重重摔在地上。
“您们这是要回家啊?”男人面露微笑,没有什么肉的脸笑起来牵扯着皮肤,脸上的疤痕因为离得太近,看起来触目惊心,“想回家,可以啊,把手上的东西给我吧。”
男人的眼神如此恐怖。他的眼睛眼白居多,标准的“下三白”。
“还想报警,想死的快一点吗?”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极了黑暗之中的恶狼,虽然脸看起来很瘦,但手臂强劲有力,青筋暴起。那双手像是恶鬼,把一个家庭拖入了万丈深渊。
生锈的门吱吱呀呀地响,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不远处,是小朋友在追逐打闹,风吹树叶,正是夏日之中最美好的时候。人们拿着扇子,在石阶上坐成一排,像是电线杆上的麻雀,并无目的,只想放空。
空气中弥漫着家家户户的菜香,小孩子们玩累了,回家吃饭了。
太阳也要追逐着自由,早已从西边离开了,欢声笑语都融入日暮,大家都在期待着明天,期待着再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