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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明天是思顾的七岁生日,但是他并不很快乐,虽然因为难见的酷暑学校慷慨的放了三天假,但是他依旧不能像从前一样对这天充满期待。可能是长大的缘故,他开始更多的发现家庭中的怪异,例如父亲对母亲几乎是分分秒秒的钟爱,他的目光黏着在母亲身上,只有在某些时候才会施舍给他几分。
      父亲是恶龙,母亲是他怀中珍而重之的珠宝。那么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思顾想不明白。
      这栋房子里有很多秘密,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这愿望在上一个生日已经露出苗头。他对于家庭有着超乎年龄的执拗,这思想或许是来源于他的父亲,总而言之他打算去探索,把结果当成礼物送给自己。
      今天的天气很好,暖融融的洒在人身上,像某种恩赐。思顾走下楼去,父亲外出工作,母亲正坐在奶白色的沙发上整理相册,她的头发又长了些,像是莴苣公主那样。这些一年中,她好像中了什么魔法一样,产生了某种变化。她变得有些陌生,变得像是电视里的妈妈,将自己从漆黑的书房里挪出去,搬到阳光充裕的花草房里,他有些害怕,父亲却为此而欢呼雀跃。
      “小宇,你过来。”母亲像他招招手,她的神情很舒展,像是融化进了阳光里。思顾听话的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擦过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到她握住他美丽宽大的手。丝质的袖子微微滑下去,露出一点扭曲而浅淡的痕迹。
      这好像是积年的伤疤,形状像是封锁着秘密的锁孔。他以前好像从没见过它们,母亲在任何季节都用不透明的布料把它们遮盖起来。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小宇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思顾突然有点难过,他张开双臂抱住母亲,相接触的皮肤带来温暖的触觉。“我想要您永远幸福。”他闭上眼睛,很虔诚的说,许愿一样。这时候眼前是昏暗的黑,他不知道母亲是以什么表情来应对这句话,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告诉她。
      他们短暂的紧贴了一会儿,思顾抱着抱枕看母亲工作,她把照片一张张插进坚硬的塑封里,彩色的小卡片记录了思顾从婴儿到孩童的漫漫岁月。
      在这个工作接近尾声时,思顾向母亲撒娇:“我想吃爸爸上次带回来的小熊饼干。”他经常恳求母亲,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但是这次他有些紧张,也许是他撒谎了,也许是对他真正要做的事有一种直觉上的畏惧。
      “我会买回来。”母亲好像没有多想,她摸摸思顾的脸,站起身,拿起一把长而尖细的黑伞,打开门,在魁梧寡言的保镖的保护下离开。他不喜欢繁琐的饰品与包,每次都简洁轻松的离开。
      思顾终于能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开始自己的计划。他爬上楼梯,走到阳台,今天的阳光很好,透过宽大的落地窗似乎还能刺伤人的眼睛。这座城市曾以高强度的阳光而文明,但是有时候太过热烈反而是一种伤害。思顾想到母亲过去其实是不常出门的,打开母亲的门的钥匙出现在去年的冬天。
      那也是一个热烈的清晨,父亲的故交意外的拜访了这里,他风趣,诙谐,落落大方,漂亮的眼睛里笑意盈盈,风尘仆仆的敲响了沉重的木门。在最初的惊诧后,父亲很快以熟稔的语气与他交谈起来,但思顾能从他细微的动作下读出来一点烦躁。
      这时母亲从转角翩然而至,她穿着宽大的睡衣,长发蜷曲成刚睡醒的那种慵懒的形状,眼角眉梢带着些厌倦看下来。
      楼下的热烈戛然而止。父亲的面色陡然惨白,客人用一种看到了童话里的女巫那样的眼神盯着母亲,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连声音都失去了稳重变得尖锐:
      “顾......”
      “他是我的妻子。”父亲打断了他的话,半句很强硬,思顾觉得父亲在伤心,像是吃了一块很苦很苦的巧克力,连说话都变得无力起来:“我说过要介绍给你的。”
      叔叔摇了摇头,像是极力要否认什么,他张了张嘴,缺什么也没有说,在父亲失控前,他把思顾哄上楼,用晦涩的语气。思顾很听话,在出门的一瞬间他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汇——顾兰月,因为激动而变调,他没太听清,但他猜这是母亲的名字。
      这是一场沉默的战争,最后导火索夺门而出,思顾站在隐蔽的地方偷偷地看,母亲笔直的站在楼梯口,像一位冷漠的幽灵。父亲站在下一级台阶上,这样显得他矮了很多,也弱势很多,他们沉默的对峙了一会,母亲突然弯起嘴角,露出个很难看的笑。
      “林嘉人。”他说,“如果不是......”这句话他只说了一半,就被父亲拥入怀中。思顾没有看下去,他听到房间里铃声响起来,才恍然想起,该是上课的时间了。
      这一天他放了学没有很快回家,而是在同学家呆到很晚,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司机送他到门口。从外面看小楼黑黑的一片,他轻手轻脚的开门,进到廊里。客厅里黑着,只有电视发出幽暗的光与不合时宜的嘈杂,父亲和母亲的拖鞋扔在一处,一双灰色的,一双黑色,大小相近,颜色被打乱了混迹一处。他们人也混在一起,像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他自己,缩在狭小的沙发里,父亲的手臂横在母亲的胸口,收的很紧,像是可以在皮肤上留下伤痕的钢铁,“永远和我在一起。”
      光线真的很暗淡,像是很深很深的夜,但是思顾仍然看得清,看清母亲因为鲜少接触阳光而苍白的脸,那双玻璃珠子一样漂亮的眼珠明显而准确的看向他,长长的睫毛轻轻的碰。她沉闷的嗯了一声,好像是疲惫到了极点的叹息,又像是妥协。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叔叔,而宅院里的其他东西也没有丝毫改变。但是父亲好像变得不那么忙,他偶尔会带着母亲和他出去玩,这种全家的旅行从前是不会出现的。母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不再那么苍白,某些时候,她开心的时候,会和思顾一人拿一个冰激凌,慢慢的吃。一切好像都在向好改变。
      思顾从回忆里挣脱出来,他站在母亲的新欢——一丛丛的绿植之间,它们生机勃勃的向上生长着,从干涸的土块之间钻出来。那些土好像很松软,像是可可粉撒在里面,母亲对他们那样的珍视。思顾是聪明的孩子,他早就确认过屋子里不存在父亲的眼睛,曾经有过,但是现在没有了,它们冰冷电子的神经得以休息。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些土壤,表明是硬硬的一层,但下面是柔软的,可以轻易地掀起来,向下,再向下,他摸到簌簌的纸张,深陷在泥土里。他把它们拿出来,是新旧不一的纸币,红红的,被精心的卷成小筒,悄悄地藏起来。
      再换一盆植物,每一个都有惊喜,在最漂亮的那盆坚韧而翠绿的植物下,他找出一小角普普通通的白纸,没有任何价值,上面用俊逸深刻的笔触写着三个大字——顾揽月,后面是一串长长的数字。这个过程有点像寻宝,但他只看宝藏一眼,就马上把他们恢复原状,这是母亲的秘密,他是母亲的骑士,永远不会出卖她。
      “顾揽月。”
      思顾在心里,在舌尖上慢慢的念这个名字,他太小,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猜到这是母亲的名字,很好听,读的时候要张大嘴巴,再弯起嘴角。他想起父亲喊母亲的时候,总是缠缠绵绵的,嘴角扬起来,眉眼都温柔很多,但是他没喊过这三个字。
      这里太热了,阳光长久的落下带来灼热的感觉。他觉得他该走了,去下一个地方。思顾洗去手上的泥土,走向相反的方向,父母的书房安静的呆在走廊尽头。
      他走进去,这里黯淡很多,窗子很小,沿上新摆了小小的多肉。褐色沉重的书桌上摆开色彩斑斓的相框,与庄重沉闷的大部头书像是两个世界。思顾摸了摸相框表面光滑的玻璃,那之后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三个人离得很近,是春天的时候他们在海边拍的,背靠着一望无际的海,母亲告诉他小美人鱼是如何放弃双腿走上陆地。
      是北欧湿润温暖的海滩,母亲裹在外套里,在一片裸露的肌肤里格格不入,她牵着思顾在沙滩上漫步,他没有注意脚下,一脚踩上凸起的贝壳,疼的眼泪都流出来,母亲安慰过他,把罪魁祸首捡起来,用海水冲去表面的沙砾递来。
      是空空的贝壳,没有生命,表面的花纹绚丽奇妙,像是小小的巧克力龙卷风。
      “这是你找到的宝贝,很漂亮。”母亲笑了一下,思顾从他褐色的眼睛里看到蔚蓝广袤的海与小小的自己,“有点疼,但是很美。”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参加了篝火晚会,深蓝色的天幕像缀着水晶的公主裙。很热闹,各种各样的小商贩环绕着欢呼的人群。“小宇说想吃冰激凌,你去买一个回来。”母亲和父亲说。
      父亲好像有些犹豫,他踌躇一会,还是向着冰激凌车走去。
      思顾坐在母亲身边,依偎在她的怀里,面向大海。有金色头发的叔叔走过来叽里咕噜的推销商品,母亲礼貌地用同样的语言回绝。他告诉母亲,如果有烟花,一定会更美。母亲沉默了一会,说:“你七岁生日那天,我会带你看烟花。”思顾记住了。
      他记住这个承诺,记住海浪冲刷海滩的轻响,记住父亲带回来的草莓味儿冰激凌,和他带着喜悦的、落在孩子和母亲脸上的吻。
      明天会看到烟花吗?思顾恋恋不舍的放下相框,他期待明天会有惊喜来到身边,但是他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他爬上椅子,仰头去找书架上最旧的那一本,灰色的,暗淡的,一本又一本,他找到了,艰难的抽出来。他太矮了,书落下来发出砰的一声,摊在桌上,像是回忆徐徐展开。这本书很陈旧了,书页已经变成了暗黄色,一定是被主人翻阅过很多遍。
      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他这样的孩子上的小学课程要超前很多,所以这一年他学到了很多的字,但是仍不足以理解那些晦涩的逻辑。但是没关系,他只需要去看那些被人用黑色的圆珠笔标注上去的,有关母亲的东西。母亲在这本书上写了很多很多,什么“循环”、“铁”他看不懂,于是一页一页的翻过去,在优美的波浪线与扭曲的英文字母、数字之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词语。
      林嘉人。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常常出现在报纸上,或者是一份份四四方方的合同上。
      还有其他的,看上去像是名字的词语,李维斯,杨杰,斜斜的排成一行,周围还有或轻或重的短短划痕。当思顾对课业疲倦,把笔夹在指尖转动的时候,也会留下这种痕迹。
      他又翻下一页,在空白处,母亲标注了一个日期,6.24,考试,笔触很乱,像是不情不愿。再翻过很多页,出现了不一样的字迹,上下两行,上面是母亲写下的:“哪里吃饭?”下面是陌生的字“小吃街”。端端正正的字体。
      这样的闲聊不止一句,问题各不相同,简短而随意,例如“钥匙?”“维斯有。”“卫生纸给我”等等。这是很多年前的交流,母亲和他的朋友,亲昵默契。他翻了很多页,终于找到一句有主语的问候。
      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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