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山》陈近楠

4、4

　　下方的回复正是熟悉的方正字体，乖巧的立在边上。与母亲交流的人，姓名浮出了水面，思顾早已经料到，母亲与父亲的相识是遥远的，此时只觉得尘埃落地，心中空空的一片。
　　父亲年轻时的字迹与现在大不相同，沉静而内敛，端端正正，让思顾想起了坐在客厅上的自己，他看向桌上随意摆放的文件，苍白的纸张，横线上签名肆意的生长，一撇一捺拉得很长，线条纠缠一处，很潇洒。
　　年轻时候的父亲是什么样呢？他想着，一边继续翻书，想从这本以及泛黄的老物件中再找到些什么。都是些很短的话，母亲的字迹漂亮俊逸，宿舍，饭，还有那几个名字，是男生的名字，起码思顾的玩伴里没有叫做力杰的女孩。他想起母亲终日缠绕的丝巾，想起他宽大的手，他终日生活在家庭里的时候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可现在，他心头有一个荒谬的怀疑生出来，可能他早就有这个念头，只是不愿去细想。
　　于是他慌乱起来，想要找到更多东西来证明自己是错的，书页哗哗的波动，他一无所获，在把它送回书架的时候，他看到了相框里的某一个。
　　是褐色的一个，个头不大，尖尖的棱角已经磨损到变钝，被挡在所有相框的后面，只能从上面看到厚厚的木框。他骤然意识到，它已经在这里很久了，自他有记忆起，它就摆在这里。
　　思顾把它拿在手里，有些重，是木头的，用小孩子的眼光来看有些寡淡了。玻璃夹层里是母亲的单人照，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目光没有焦距，好像在发呆。
　　这不是思顾想找到的东西，他捧着它，想要找到些其他什么。于是他尝试着找点什么机关——如他所愿，在拨动了某个黑色的，老旧的塑料片后，相框后的板子松开，从单人照和塑料板之间，跌出小小的一张照片。像是岁月的蝴蝶，轻飘飘的歇在枝头。
　　他一眼就看到了母亲，不，是顾揽月。
　　年轻的人理着短短的寸头，清俊的脸，眉眼弯弯的，笑的露出洁白的牙齿，阳光在照片中是模糊的，但他是那么的耀眼。他专注的看着镜头，眼睛像是闪烁的星星。思顾想起了童话绘图中的骑士，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向前挥剑，他们很像。
　　然后他才看到照片的另一个主角，年轻的林嘉人，他的头发有些长，柔柔的贴在耳边。他在笑，但是是一种内敛的笑，好像是在看镜头，但目光又好像飘像旁边的人。他们紧贴着彼此，眼睛却看向不同的人。
　　照片背面，是顾揽月张扬的字迹：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赠予好友嘉人。2009年10月19日。
　　14年的时间，很长很长，可以放下两个思顾，也把顾揽月变得截然不同。秘密的真空罐头开了一条缝，就已经不能回到从前。思顾在短短的时间里不能想明白全部，只是用早熟的孩子的直觉，知道母亲的生活并不如意。
　　刻意的隐瞒，温柔的长发的母亲，在父亲看不到的地方会收起笑容的母亲，穿裙子的母亲，熠熠生辉的顾揽月。是为什么呢？
　　是父亲。
　　他浑浑噩噩的想到，他真的很聪明，善于从一个结果顺藤摸瓜的找到曾经忽略的不合理之处，让他们像电动小火车的铁轨一样精密的拼起来，于是思绪的汽笛声响了。他觉得很悲伤，难以抑制的流下眼泪，是为了母亲——不，不能再这么称呼，是为了顾揽月流下的。
　　这是他听到楼下有细碎的声响，是母亲回来了，他冷静的将照片恢复原状，隐藏好相框，擦干眼泪，但眼睛依旧是红红的，悲伤总会留下痕迹，就像小美人鱼哭过总会留下钻石那样。他听到拖鞋摩擦在楼梯的声音，顾揽月先去了阳台，然后渐渐靠近他，他们选择了一样的路。
　　终于，思顾看到顾揽月出现在他面前。他的丝巾依旧缠在脖子上，神色有些压抑，看到红着眼眶的思顾，他愣了一愣。
　　思顾走过去，把脸埋进他柔软的家居服里：“我看到了一个很感人的童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