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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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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顾放学的时候很开心,即使书包里的作业足够让他的小脸垮起来,但是他仍然很开心,因为今天是他小学一年级的最后一天——所以他可以在早晨九点半就放学,更是因为今天是他六岁的生日。
早晨爸爸说有客人会前来拜访,所以没办法去接他回家。他本来有些生气,但是爸爸的语气非常诚恳,还承诺会将客人走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他,所以他勉强原谅了他,又问起母亲。
“抱歉,思顾。”
但是他只得到了这么一个令人遗憾的回答。
思顾没有追问下去,在学校他对课堂上的知识喜欢刨根问底,但是在家里,它通常只能得到爸爸的道歉,他曾经想要打破这个奇怪的规矩,却被爸爸坚决的阻止了,所以他明白有时候不需要问太多。
别墅的门没锁,他推门而入,里面交谈的声音挺了一瞬,他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很拘谨的陌生人,是个堆着笑脸的老叔叔。
“叔叔好。”思顾向他甜丝丝的笑了下,他从学校里学到的不仅是知识,还有很多奇怪的礼仪。
“你好,你好。”叔叔一叠声的点头,满脸笑纹,像个憨厚的弥勒佛,他保持着这个笑脸,看着爸爸,“您的孩子又有礼貌又聪明,将来一定是有所建树。”
爸爸也笑着回应他,思顾明白,这种交流叫做寒暄:“和他母亲一样的聪明。”他停了一下,目光上移,温柔的落到二楼的栏杆处,舌尖上像是黏上了蜜糖:“你醒了,阿月。早餐在床头,你看到了吗?”
于是思顾随着爸爸的目光向上看去,母亲正站在二楼依着栏杆下望,她穿着简单的衬衣西裤,身形高挑消瘦,黑色的发丝掠过灰色的纱巾垂到腰间——即使是室内,一有客人来,她也是戴着纱巾的。
叔叔很殷勤的站起来:“林夫人,您早,是我们打扰到您了吗?”
“没有。”母亲的嗓音有些沙哑,低沉沉的。然后她就不再说话,只冷淡的笑了笑,便拐进了走廊里,看不到了。这样很不礼貌,但是母亲一向如此,她不喜欢这些客人,爸爸也不喜欢,在思顾的记忆里,拜访者很少出现在家中,直到去年的秋天,他们一家三口吃过爸爸的蛋糕后不久,他才在家中见到了第一个畏畏缩缩却拿着相机的访客。
“阿月不爱说话,也不喜欢社交,请别放在心上。”
“是我们叨扰在先......”
思顾不喜欢听这些琐碎的话,而且他还顾念着母亲,来访者总会让母亲觉得厌倦。于是他抛下客人和爸爸,哒哒哒的跑上楼去,老师在夸赞他聪敏过人善于思考的同时也会夸奖他丰富的感情,那是他从阳光、风、其他的小朋友身上看到,琢磨着学来的。他是早慧的孩子,这不全是虚假的奉承话。
穿过长长地走廊,他在书房里找到了母亲,她正坐在书桌前,安静的阅读一本书。林思顾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糖果送给母亲,她合上书本,温和的注视他。
“生日快乐,小宇。”
“谢谢母亲,您在看什么书,可以讲给我听吗?”
“是很枯燥的书,讲的是把一些东西变成另一些东西的事。”
思顾探究的去看那本书的封皮,它好像有些年头了,精装的面上灰色显出斑驳痕迹,没有图画,暗淡的色彩,用金色写着几个他不认得的字,不对,他认识其中几个,一个是“学”,另一个比“花”少上几笔。
“是魔法的书吗?”他问,他知道不是,但他想让母亲开心点。她果然笑起来,“是啊,是魔法的童话。”她一定很喜欢这本书。
思顾从书架上摸出一本薄薄的寓言书,翻开第一页,是他歪歪扭扭写的字:思顾。他问母亲:“为什么您叫我小宇,爸爸却叫我思顾?”
“那是你爸爸给你取的名字,不是我给你取的名字。”
思顾不懂,“小宇听上去像哄小孩的名字。您想给我起一个什么样的正式名字呢?”他凑过去翻开灰色书籍的扉页,空茫茫的一片,有什么东西被白色泛黄的胶布盖住了。他突然想起来他不知道母亲的名字,每一个踏入这里的陌生人都叫她“林夫人”,而爸爸则总是缠缠绵绵的喊她“阿月”。所以他换了一个问题:“您的名字又是什么?”
他问话的方式是某些孩子特有的直来直去,这种特质大概是继承于他身体里一半属于林嘉人的血脉,但是他得不到答案又不会追问,又与林嘉人截然相反。
他期盼的望着母亲,但是这次他没有得到任何答案。所以他又开始祈求别的:“睡前您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母亲的臂弯里入眠,爸爸是个小气鬼,像是守着珠宝的恶龙一样把她牢牢的禁锢在卧室里。
“好。”
思顾和母亲享受了一会儿安静的读书时光,直到有笃笃笃的声音响起来。
门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是爸爸。他换了身居家服,头发柔软的梳下去,显得很温柔。母亲合了书:“小宇的蛋糕呢?”
“午饭前可以送到。”爸爸从门后摸出个小凳子,在母亲身前坐下。他个子很高,这样蜷着显得有些滑稽,但是他好像很享受。“是生意上的一点事,现在已经解决掉了。”
“嗯。”母亲没有动,“你处理工作上的事一直很好。”
他们两个离得很近的时候,思顾总有一种自己是个外来客的感觉,这让他很不舒服。他知道这是爸爸和母亲的爱情,但是好像和其他小朋友家又不一样,在庆祝节日的晚会上,其他人都像是动画片里的家庭,爸爸、母亲在两边,孩子在中间被呵护着,但是他有时候会觉得爸爸的眼中除了母亲,再放不下任何东西。虽然只是偶尔,但是他不喜欢。
而那次联欢会,母亲照旧没有去,这是他进入小学的第一个晚会,只有父亲在他身边。他委屈的问询,爸爸抱起他,告诉他:“母亲不喜欢外出。”
爸爸在撒谎。他想,明明他很多次看到母亲站在阳光最好的露台望向外面,即使那时是灰暗的阴雨天,母亲是喜欢外面的,但是她却也很少外出。思顾想不明白,所以他勉强相信了爸爸的话。
今天他又想起了爸爸的回答,可能是恼怒于他的忽视,又或许是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想应该得到一个答案,所以他像爸爸撒娇:“我想和爸爸母亲一起去取蛋糕。电视上说,今天很晴朗。”
罢了,他偷偷地去看母亲,却发现她也在看他,眼睛中有错愕与类似怜悯的东西,他想看清一点,母亲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可以吗?爸爸?”
爸爸沉默了片刻,但是最后他弯下腰,像平常一样抱他起来,告诉他:“当然,思顾,生日快乐。”思顾喜欢拥抱,这个动作好像有无尽的爱,所以他马上就原谅了爸爸的忙碌与忽视,得寸进尺道:“我想走着去。”
“好,只要我的宝贝高兴。”
于是母亲又戴上了纱巾与口罩,这是她出行前一定会做的准备。今天有些热,于是爸爸帮她把长发高高的束起来,清爽很多。失去了那些发丝的遮挡与柔化,那张好看的脸呈现出淡淡的锐气,可惜被浅蓝色又遮盖了。出发时爸爸从衣橱里拿出一把长长地黑伞,撑开产生的阴影把母亲拢在里面。思顾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母亲,他才发现他们好像是一样高的。
目的地距离家有一些距离,他们走的很慢,还在路上买了可以高高飘起的气球与丝丝缕缕的棉花糖,思顾终于找到了过生日的快乐。阳光与风吹进宽大的黑伞,他只看到母亲的眼睛,但是他很确定,母亲是笑着的。
做蛋糕的地方很华丽,它有大而空阔的大厅,空气中弥漫开甜腻的糖果气息,流淌悠扬的乐曲。在宽大的落地窗边有精致的座椅,思顾和母亲在一个角落坐下,他问爸爸可不可以亲自为他做一个蛋糕,当然,如愿以偿。
于是他得到了和母亲独处的时间,母亲终于收起了那把伞,让苍白的皮肤和阳光直接接触,她伸出手去,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触摸桌子上阳光与阴影的交界。思顾看着母亲伶仃瘦削的腕,突然有的难以言说的不开心,所以他抬头往外看去,透过透明的玻璃窗,他看到熟悉的几个叔叔,他们高而壮硕,总是沉默的跟在身后。这是父亲对家庭的爱,他总是怕他们受到伤害。
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可以从周围人的态度里琢磨出一二,但是他实在不擅长做蛋糕这种柔软易碎的东西。他直到思顾在阳光下昏昏欲睡时才回来,最后他们坐着车回家,迟迟的吃了一顿午饭。然后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感受到父母的体温;然后拆礼物,思顾的到了他最喜欢的游戏的主角模型,吃晚饭,;在夕阳落下的时候他们一起切蛋糕,像每年那样,他闭上眼睛许愿,这次他许了两个愿望:
我要一家人永远在一起。要我的母亲永远快乐。
这是个对于生日来说有些单调的一天,没有其他小朋友那样去游乐园或者是海边玩,但是思顾很满足,尤其是母亲答应给他讲睡前故事,并且陪他一起睡觉时。
他的卧室和爸爸母亲的隔了三个房间,于是他窝在母亲怀里,在卧室门前与爸爸说晚安。母亲的力气很大,抱着他轻松的像在抱一只小动物。
微弱的廊灯下,爸爸的语调有一点奇怪,用好像是同班的小孩子看到他有一个新玩具时的那种语气对他说:“阿月很爱你。”
思顾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看不到母亲的脸,但能感觉到紧贴的胸膛里心脏坚定而缓慢的一下下跳动,她声音很平静:“你是小宇的父亲。”
爸爸有一瞬突然的沉默,然后他像是恍悟那样感叹:“是啊。”
然后他温和的说了晚安,独自回了卧室,除去孤身一人外,就像每天晚上一样。
房间里只留下了一盏夜灯,思顾坠进柔软的床垫中,依赖的藏到母亲的臂弯里,这样的时候他们的心脏离得很近,母亲的爱聚集在那,温暖的包裹住他。他在等待他的故事,而母亲好像在下定什么决心。
最后她怀抱着他,轻声的讲起来:“从前,有一个骑士.....”
“为什么不是公主和王子呢?”
“因为世界上不只有公主和王子,还有很多其他的人,比如他们的亲人,国王和王后;朋友,骑士、巫师、侍女等等。”她耐心的解释,又接着讲下去。
“从前,有一个骑士,他在王国里发现了一座玻璃山,玻璃山里住着怪王子,他在上面行走,怪王子在玻璃山里生活,一切都相安无事。”
“但是有一天,玻璃山从中间陷开一个缝隙,骑士掉了进去,他被怪王子抓起来,怪王子每天早晨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架梯子,把它扣在洞口的墙壁上,顺着梯子怕到外面去,从外面带回珠宝和黄金,他告诉骑士要永远留下他。几年过去了,怪王子丝毫没有放走骑士的意思,骑士问他为什么?怪王子说,他要把所有的珠宝献给他。骑士说:我不喜欢珠宝,我喜欢我的长剑。可是怪王子不能给他长剑,也不愿让他离开......”
后面的故事思顾没有听到,他太累了,在母亲低沉柔和的声音里,他和6岁的生日最后道别,陷入长长的梦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