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山》陈近楠

1、5岁生日

　　林思顾放学了，今天他排队的时候很急切，不停地张望来确定叽叽喳喳的队伍的移动速度，不仅是因为今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天，更是因为今天是他5岁的生日，早晨出门前，母亲吻了他的额头，并许诺给他准备一个大大的巧克力蛋糕，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而昨晚出差一周的爸爸也打来视频电话，向他展示了今早回国的机票。
　　他一路探着脑袋出了校门，远远地就看到熟悉的车子停在路边，于是也不顾带队的老师，只兔子一样飞快的脱离队伍跑向那里。车门很合时宜的打开，他奋力的一蹦，果然，稳稳的落入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中。男孩从男人颈侧望去，在看到一片口罩的苍白和长发的漆黑时露出惊喜的神色。他泥鳅一样扭了几下，终于欢呼雀跃的赢得了爸爸和母亲之间的空位。并趁着爸爸转身向老师示意的空档，躲在他的阴影下，快乐的向母亲张开双臂，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温柔的拥抱。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闷的声响，漆黑的车贴遮住近半的光线，思顾环抱着母亲的脖颈，在白色的口罩上沿，美丽的眼睛下方，留下一个奶乎乎的亲吻。
　　“母亲，您怎么来接我了？”
　　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温和：“今天是你的生日。今天在幼儿园过得开心吗？”
　　“开心的。”思顾仔细的想了想，稚气又肯定的给出答案，“老师做游戏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爸爸和母亲。”
　　同班的小孩嘲笑他把妈妈称作母亲，他恼怒的推了他，但是他不想告诉母亲。
　　“我的蛋糕做好了吗？”
　　“做好了，等到了家，爸爸一炒菜，就可以给咱们的小寿星过生日了。”这次搭腔的是爸爸，“思顾，好好坐下，长大一岁，也要懂事一点。”
　　爸爸总是这样，心疼母亲，年节时拜访的叔叔阿姨总是夸赞他们伉俪情深，这也是思顾学会的第一个成语。
　　“哦。”他不情不愿的从母亲身上挪下来。他握住母亲的手，光滑修长，比幼儿园里老师的大一些，冷一些，也没有那么柔软，但是他更喜欢握住它。
　　车子开的很快，很稳，思顾握着母亲的手，嗅着鼻尖长发的香气，兴致勃勃的讲起今天幼儿园的开心事，直到车子停住。母亲先下车，她的长发在夕阳的光照下蒙上一层温暖的橙色光晕，思顾很想让母亲再抱抱他，可是他又被爸爸抢走了。他被爸爸牵着，跟随母亲进了家。她开锁的时候，有一阵风刮过来，长发被风卷着轻轻摇晃，思顾想起来今天老师给他们看的小美人鱼动画片，小美人鱼穿着长长的裙子遇见王子的时候，她的头发也这是这样美丽。可是他从没在母亲身上见过裙子。
　　“爸爸，”他拉了拉爸爸的手，男人弯下腰，他凑到他耳朵边上悄悄耳，“为什么母亲不穿裙子呢？”
　　但是他没有等来答案，爸爸只温柔的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思顾，你看今天的屋子好不好看？”
　　小孩的思维总是很跳脱的，他在看到几乎要堆满客厅的气球那一瞬间就把裙子放到了第二位，他欢呼着跑进去，扑到沙发上，那里有小山一样的礼物堆，他被幸福包围住，笑的眼睛都眯成细细的一条缝。
　　“爸爸去做饭，很快就好，思顾和阿月在客厅里拆玩具好不好。”爸爸一边脱西装外套一边询问，思顾大声的回答好呀。爸爸没有立即离开，直到母亲也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于是爸爸去做饭，母亲坐在客厅里和他拆开那些礼物，精美的包装纸下是精巧的机械，或是五颜六色的零件，思顾找不到组装的方法便去求助母亲。她有一双巧手，三两下便组装出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和威武的机器人。思顾抱着机器人，兴致勃勃的研究他们，突发奇想，喊了声：“妈妈。”
　　母亲的手停在了他的视野中。
　　思顾还沉溺在神奇的拔插玩具中，他不知道母亲怎么了，只是知道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撒娇一般去握她的手。
　　这次他落空了。
　　“我不是你的妈妈。”母亲的声音很低沉，很小，冷冷硬硬的砸过来，像凝固的奶油。他没有听过母亲用这样的声音和他说话，她生气了吗？所以他丢下那堆杂物，急急切切的去看母亲。
　　她的脸色难看的吓人，思顾下意识的往回缩了缩，“母亲......”
　　母亲却突然发怒，她骤然打落桌子上亮晶晶瓶瓶罐罐，闪粉洒落在深蓝色的牛仔裤上，像小美人鱼的尾巴。思顾吓得哭了起来。
　　“怎么了？阿月？”
　　是爸爸的声音，焦急的、担忧的。
　　思顾感觉到母亲迅速地弯下腰，接着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母亲像一个神奇的魔术师，又变回了他熟悉的模样。他在这片温暖中安静下来。
　　“我打翻了母亲的金粉。”思顾说。这不是他做的，但是他莫名其妙的这么说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但是他每一天都会保护母亲。
　　爸爸的神色轻松下来，他拿着半个彩椒站在那，显得很滑稽。
　　“你去做饭吧，我和小宇把这儿收拾一下。”
　　小宇是他的另一个名字，只有母亲才会喊的名字。
　　不管母亲说什么，爸爸总是很听她的话，今天当然也不会例外。于是他很快回到他该去的地方。思顾像爸爸爱母亲一样的爱她，所以他也很听话，但是那层金粉沾到了地上，不管怎样用力的扫除还是会留下闪烁的痕迹。最后母亲把扫帚收起来，告诉他：“就这样吧，算了。”
　　爸爸做饭很快，美味菜肴一道道的端上来，色香味俱全。在他们家，母亲不会做饭，并且对家中所有事都不是那么热衷，保姆作为外来者也并不受她的欢迎，所以所有细致的或者特殊的事都被父亲包在身上，母亲只需要被他爱护。夫妻伉俪，思故常常为此而感到骄傲。
　　晚餐过后，天空已浸满暮色。云朵堆得像棉花糖，没有星月。思顾在沙发上坐下，等待着。
　　“我们切蛋糕好不好？”父亲在他身边坐下，温柔的做出决定。思顾没有异议。窗帘被拉起来，灯光也熄灭了，在手机微弱的灯光里，母亲从冰箱里取出精致香甜的蛋糕，插上一个5的数字蜡烛，点着。她在思顾的身边坐下，孩子欢欣的抬头看她除去口罩的脸，很端正英气的容貌，平日里略有硬朗的线条也被烛火映照的柔和下去。他打算许愿了，却发现爸爸的注意力全在母亲而不是蛋糕身上，他有些恼怒的拍了一下沙发，换来一个满怀歉意的微笑。
　　呼！
　　那点烛火被吹熄了。思顾闭上眼睛的时候想了很多愿望，比如每天都能吃很多糖果却不长蛀牙、幼儿园里的午餐可以多喝几次果汁、新款的玩具可以马上就出现在眼前等等......但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他双手合十，嗅着淡淡的烛烟，虔诚的许愿：我要永远和爸爸母亲在一起。
　　时间是个精灵，扇着翅膀飞的很快。又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思顾请母亲哄他睡觉，走进卧室前，父亲像是调笑又像是责怪：“思顾，怎么又让母亲哄着睡觉。”母亲回答：“今天是他的生日。”
　　躺在柔软的床上，思顾打了个哈欠。夜灯发出柔和困倦的光晕，母亲坐在他的身边，发尾扫过脸蛋带来痒痒的触觉，他想让母亲给他读一个故事，于是他得到了一个讲过很多遍的王子与恶龙的故事，并且在童话故事里安然的睡去。
　　今夜的一切都是美的，连风的温度都是那样的温暖和煦，但是或许是出于某种来自未来的指引，一种命运的注定，神奇的预言，思顾在月亮偷偷探出头的深夜睁开眼睛。他很困，迷蒙着双眼，一片朦胧中，他看到了母亲，她似乎坐在窗边，遥遥的注视着他。
　　也许是孩子神秘的直觉，又或许是生日幸运的力量，他奇妙的逼迫自己清醒，去看清他的母亲。
　　月光流水一般的洒落，窗帘的缝隙送来惨白的亮，母亲的唇边有一点明灭的星火，飘出细小的烟雾，像是呼吸凝结成的甜蜜的棉花糖。她那样安静，漆黑长发垂落，像织女纺锤下的银河；她目光冰冷，其中神色沉沉，爱也分明，恨也分明。
　　这是多年后他解读出的情感，他还是孩子时，只是觉得母亲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所以他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过去，用柔软的额发去摩擦苍白的皮肤，以使它变得红润些。星火熄灭，他听到一声嘶哑的叹息。
　　于是他沉在母亲的怀抱里，终于是真正的陷入梦境。

作者有话说

　　随便写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