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朵花开》沈沉溪

6、第六朵花开

　　那天，凌玖没回家，而是跟着尹羽楚来到名叫“星河湖畔”的一处别墅区，到了的时候已是傍晚。
　　当凌玖还在震惊自己的男朋友是个公子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进门牌号“1116号”旁边的车库。
　　凌玖看着尹羽楚打开了“1116号”的大门，她就跟着他走进去。
　　别墅就是别墅，带院子，带车库。
　　与此同时，凌玖看见他提在手里的黑色塑料袋被他打开，他在围满栅栏的小院边蹲下，朝凌玖招手。
　　凌玖噔噔噔跑过去，也蹲了下来。
　　“和我把这些种子都种下，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凌玖不解：“什么种子？”
　　“向日葵。本来想买郁金香 ，但那个是冬季种植比较好，所以我换成了向日葵。”
　　“好啊！好啊！向日葵也很漂亮！”
　　两人拿着铲子铁锹开始栽种起来。
　　直至太阳落山，这项大工程长草草结束。
　　“知道我们种了多少吗？”
　　凌玖摇头。
　　“九十九颗，也就是春天播种 ，夏天会有九十九朵花盛开。”
　　“哇！很浪漫诶！”
　　尹羽楚笑着，不可置否。
　　他牵着凌玖坐在一旁的木质板凳上，双手紧紧握着她的。
　　“好了，想知道些什么？问我，我告诉你。”
　　凌玖思索几秒后说：“那我说了，你告诉我。然后你也问我，我也告诉好不好？”
　　尹羽楚摸了摸她的发顶，弯着唇说好。
　　“其实也没什么要问的啦，就是我好像不太清楚你的个人情况这些的。”
　　“尹羽楚，华城本地人，二十五岁，生日六月一日。家里世代从商，五口人，爷爷奶奶父母和我自己。本科计算机专业，萨克斯是兴趣爱好。在你之前没有女朋友，你是初恋。”
　　一大串信息铺天盖地塞进凌玖脑袋，这怎么她像查户口似的呢？
　　凌玖其实不太想让他知道自己阴暗的过往，沉默片刻后还是告诉他了，照着他的模板：“凌玖，隔壁阳城人，二十七岁，生日是十月三日。在你之前也没有男朋友，你……也是初恋。家里……家里两口人，我爸爸和我。但……他因为抢劫杀人进去了，无期。我……妈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尹羽楚从没想过那么乐观开朗的凌玖面具下竟然是这样，他心里狠狠抽动着：“没事，不想说就不说。”
　　凌玖吸吸鼻子：“没有……没有不想说。我只是……只是在想要怎么跟你说。”
　　“我爸爸 ，在我妈妈走了以后，就迷上赌博，欠了赌债。他抢我的钱，那钱是我跟家里亲戚借的学费。他把我的钱抢了，但是还不上赌债，他就去抢别人的钱，别人反抗 ，他就把那人杀了，然后坐牢了。但是被他杀了的那家人看了判决不服气，他们就来找我要钱，我没钱，他们把家里的东西全都拿走了。我也被他们三番五次的找麻烦，最后我搬到了华城的小姨家，他们找不到我也没有什么动作了。后来我考上了华城当地大学，这才好起来。”
　　她眼睫上沾着的水汽一滴一滴砸在尹羽楚手心，把他的心脏烙出一个个洞。
　　“不过，或许我来到这里也挺好的，因为我遇见了你 。”
　　她这么说着，还要强忍着悲伤，扯出一个笑。
　　尹羽楚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尹羽楚，没人爱我。同学们总说……说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我总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
　　“凌玖，我爱你。以后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以后我陪你，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知道我为什么要栽九十九朵向日葵吗？”
　　凌玖摇头说不知道。
　　“九十九朵，是希望我们长长久久，但也是为了我的小九。而向日葵是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永远在阳光下快乐成长。”
　　“凌玖。”
　　他叫她，她应他。
　　“等这九十九朵花开，我们结婚好不好？让我陪你度过余生，我会把那些所有你失去的拥有的全都带给你。而那些缺失的爱，我也会一一填满。好不好小九？”
　　凌玖没想过，但这个人是尹羽楚。他接纳她的所有，甚至愿意给她更多。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他愿意用爱填满她的余生。
　　凌玖几乎是抽噎着对他说：“好！”
　　他忘记她的不堪，伸手带她走，见她不曾见过的风景。
　　那么好的尹羽楚，她怎么舍得不要。
　　那晚，她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是这二十七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她进入梦乡，而他侧身在她眼睫落下一个不带任何欲望只剩温柔与怜惜的吻。
　　前半生所有的苦痛，都将被他的爱意所覆盖。

　　翌日。
　　尹羽楚将凌玖送回拾忆花艺，跟鞠穗叮嘱了几句，看着坐在窗边的凌玖心中一沉，上前抱了抱她后便驱车离开。
　　在那段没有见面却依旧保持联系的时间里，两人互相惦念着对方，心里想着念着下一次的见面。
　　尹羽楚没有告诉她自己要去干什么，凌玖也很有默契的从没问起。
　　半个月后，凌玖重新见到了尹羽楚。
　　两人小别似新婚，比从前还腻歪。
　　凌玖自己的花店也不管了，整天和尹羽楚腻在一起。
　　而尹羽楚除了周末演出那几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属于凌玖一个。

　　这天，两人一早计划好做了攻略驾车来到当地游乐园——米拉小镇。
　　这个游乐园虽在城郊，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四处种植着香樟树，郁郁葱葱。
　　商贩都有共同的摊位，却不叫卖。
　　凌玖拉着尹羽楚走到摊位点，看上了挂在木钩上的发箍，跟老板说了几句话付了钱就拿到了小狐狸和小白兔的发箍。
　　她坏笑着朝尹羽楚招手，尹羽楚无奈微躬下身，任凭她胡闹。
　　凌玖先摸了摸他软趴趴的头发，拿着小白兔发箍给他戴上，冰凉的指节触到他的耳郭，却引起一片燥热。
　　她又将小狐狸发箍带在自己散着的头发上，掏出手机点进相机，快门一闪，照片定格。
　　小狐狸和小白兔挨在一起 ，尹羽楚却望着她，眼里满是凌玖。
　　她将这张照片换成屏保，笑嘻嘻地给他看自己的杰作。
　　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并没有太多游客，凌玖和尹羽楚很快买好了通票，黄色手环戴在手腕上，凭手环畅玩全镇。
　　尹羽楚不太喜欢玩这些项目，但因为凌玖喜欢，他也愿意尝试。
　　旋转木马这种十分少女心的项目，都被凌玖通通PASS，她安乔路小霸王要玩就要玩最刺激的。
　　随后，尹羽楚和她上了云霄飞车。凌玖全程大喊大叫，被尹羽楚偷拍了好多照片。
　　在大摆锤队伍里，凌玖替尹羽楚理了下歪了的发箍，而尹羽楚背着她绿色的挎包拿着水杯喂他喝水。
　　旁边同样排着队的几个女生，看见这一幕纷纷哀嚎。
　　“天真小白兔和狡猾小狐狸的爱情故事，我先磕为敬！”
　　“什么反差萌，萌死我算了！”
　　“小哥哥简直对小姐姐俯首称臣！”
　　诸如此类。
　　凌玖竖着耳朵听，抬手掩住嘴巴偷偷笑。
　　一轮游结束，凌玖想玩的项目也玩得心满意足，正准备拉他离开，尹羽楚却拽着她，直奔摩天轮。
　　他们坐上绿色的帕恰狗主题车厢，看着一点点缩小的景色，眼里却只有彼此。
　　尹羽楚确实是一时心血来潮，大概是想起网络上流行的那句话：
　　一起到达摩天轮顶点的人，会永远在一起。
　　他并不是相信这些话的人，可自从遇见她以后，所有不会发生在他生命中的事都一一为她破例。
　　在到达顶端那会儿，身边所有声音散尽，最清晰的唯独他的心跳。
　　凌玖转身的刹那，她被定格在他相机里，身后的景色也都是她一人的陪衬。
　　他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滑落，尹羽楚只觉得手掌突然间失了力气。他甩甩手，弯腰捡起手机。点进微信朋友圈，翻出那张照，发出不知道第几个关于她的朋友圈。
　　图片上的少女明眸皓齿 ，就像那场无意降落他生命的春雨细如丝润如酥。
　　朋友圈配文：摩天轮的意思大概是无论巅峰还是低谷都以你为中心。
　　开车回家途中，尹羽楚紧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竟又一次感到无力，他没在意，以为是今天玩累了。
　　凌玖被他送回家，两人相拥而别。

　　尹羽楚回到家喝了点水，但竟被呛得不轻。他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想伸手拿手机，又一次意外的四肢无力。
　　这种情况一连持续了几天，直到周末，他也没去知遇港演出，而是隔天叫了自己的朋友刘洋将他送去医院。
　　起初他只是单纯的乏力，但渐渐的，他无法使劲，甚至握在手中的东西经常滑落。
　　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看他看的病例单，只有二十五岁。
　　医生遗憾地告诉他，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俗称的渐冻症。但好在发现及时，尚且还有治疗的机会。
　　最后，在医生和朋友的建议下，他办理了住院。
　　从安乔路赶到知遇港的凌玖满怀期待的拿着鲜花去见她的男朋友，但在熟悉的地方却没见到熟悉的人，那里已经被别的街头表演艺术家占了位置。
　　凌玖上前询问，才知道尹羽楚昨天和今天都没来演出，但他没和她说。
　　她一个电话拨过去，躺在病床上的尹羽楚听见手机铃声，想要去够，但还没碰到，手臂又无力地垂落，还是一旁站着的朋友帮他接起。
　　“尹羽楚，你没有演出吗？我没找到你，你在哪里呢？”
　　他沉默了许久，想要张嘴说话，喉间像被尘土堵满。
　　他清了清嗓：“小九，昨天临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家里有事，我连夜赶去了，但是忘记和你说了，你别担心我，我办完事很快就回来。”
　　“啊……这样啊，那好吧，你要赶快回来哦！我等着你呐！”
　　“嗯好。”
　　一声再见回荡在空荡荡的病房，撞击着他的心脏。
　　朋友刘洋啧了一声：“不是，尹羽楚，这么大事你不跟家里人说就算了，你也不跟她说，你让我怎么说你好。”
　　“医生不都说了没什么事儿，告诉她干嘛，还得为我担心，多此一举。”
　　“行行行，我争不过你。那你麻溜儿的给我好起来。”
　　“行，一大老爷们儿矫情啥呢！”
　　暗夜，尹羽楚靠着枕头歪着脑袋看向窗外，月光皎洁，却没有星星。
　　就像此刻的他，孤身一人，心里全都是她，而她，却不在他身旁。
　　老天总是这样，将苦难降于人身上，一点情面不留。
　　他合上眼，想着他的姑娘。
　　那么好的姑娘，那么好的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