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恶犬》珐妲彩

9、第 9 章 不嫌

　　烧烤街的气氛依旧热烈，尽管已经十月中旬了，可A市这座南方城市依旧处在要穿短袖的季节。

　　梁青坐在烧烤店里面，隔着一层玻璃，他能清楚地看见尹华浓在不停地忙碌，他在几十张白色圆椅中穿梭，点餐，上菜，收拾残桌，偶尔他会进到店里来，当他们视线相交的时候，梁青会和他点头示意一下，但他通常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梁青一眼，匆匆去做手上的事情。

　　晚上的烧烤店总是忙碌的，其实酒吧也是如此。

　　梁青不是酒吧负责点单送酒的服务生，他长得太凶了，看起来总是不好惹的模样，再加上他刚来的时候年纪小，老板不想让他接触太多客人，所以做的一般都是体力活，搬酒，打扫，不忙的时候兼职夜场巡逻，把喝了酒脑子不清醒闹事的人请出去。

　　梁青的工作也不见得是多么轻松，从晚上七点到午夜十二点，也总是一刻不得清闲，但看着忙到脚不沾地的尹华浓，他心里有股莫名的情绪，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他实在是太辛苦了。

　　十二点多的时候，胖哥烧烤不再招待新的客人。梁青早在第一桌客人走的时候，就走到了尹华浓身边帮忙。

　　当时尹华浓正一手抹布，一手垃圾袋，清理桌子上的垃圾。当梁青从他手中拿过抹布的时候，尹华浓还愣了一下。

　　梁青说：“你撑着垃圾袋，我和你一起。”

　　抹布上沾满油污，梁青丝毫不介意地握在手里，尹华浓疑惑地看着梁青的手，他想：“梁青这样的人不嫌脏吗？”

　　可能心中的疑惑实在太大，这句疑问不知怎的从尹华浓的口中问了出来。

　　梁青看了看手里熟悉的抹布，在酒吧的时候，经常有喝醉酒的客人会来不及冲进厕所，便呕吐在走廊上，桌子上，拐角处，第一次清理的时候，他自己都差点被熏吐，只能捏着鼻子强忍着收拾，后来慢慢地习惯了，左右不过是满地的酒液和食物残渣。

　　梁青说：“不嫌。”

　　尹华浓抿了抿嘴角，真的不嫌弃吗？不管是这污浊的抹布，还是像抹布一样的自己？

　　他说道：“我去给你找副手套吧，不要弄脏了你的手。”

　　尹华浓说完却没有行动，像在等待梁青的回答，又像仅仅只是嘴上的客气。梁青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在尹华浓说完之后，便接口说道：“不用，反正已经脏了，一会儿洗掉就可以了。”他说着，还把手往前递了递示意手已经沾上油渍。

　　尹华浓其实很想说：“手脏了便是脏了，沾上的油污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即使洗掉了，也总是会留下难闻的味道。”

　　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双手撑开了垃圾袋，梁青于是便用抹布把桌上的各种垃圾扫进袋子里。尹华浓的视线落在那些毛豆壳、沾着红油和鼻涕的纸巾、掉落在桌子上的冷掉的五花肉上，然后骨节分明的大手中握着一块已经发灰的抹布，统统将他们扫进垃圾袋子里。

　　如果人生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清理干净该有多好。

　　胖哥又蹲在门前的台阶上抽烟，店里都已经收拾整齐，其他的员工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尹华浓进了店里拿书包，梁青在外边等着他。

　　胖哥吐出一口烟来，冲梁青招呼了一声：“嘿，小子，你是他同学？”

　　梁青顺着胖哥的视线往店里看了一眼，尹华浓正站在柜台后头解围裙，他收回视线，对着胖哥点了点头。

　　胖哥又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烟雾迷了眼，他随意问道：“这么晚了还不回家，陪哥们儿打工？”

　　梁青不知道怎么说，主要他和尹华浓好像不是哥们的关系，但不是哥们的关系又为什么半夜里还不回家要在这里陪着他呢？尹华浓好像也没有要自己在这里陪他？

　　梁青便含糊地说道：“家里没人。”

　　胖哥也不在乎他到底回答了什么，“唔”了一声，将烟头在地上捻灭，随手弹在了台阶下，
　　起身不走心地说道：“早点儿回去吧。”
　　说完胖哥便进了店里，尹华浓刚好背着书包走了出来，对他打了声招呼：“胖哥，我先走了。”

　　胖哥侧了一下身子，对尹华浓说道：“走吧，今天没有蛋炒饭了。”

　　自从上次胖哥给他打包了一次蛋炒饭，之后胖哥总会三五不时地给他打包些东西，有时是店里剩下的凉面，有时是多烤的小馒头，最多的还是蛋炒饭。

　　尹华浓感念胖哥对他的照顾，听闻他这么说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说道：“谢谢胖哥。”

　　胖哥往店里走去，对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尹华浓从店里出来，看到梁青还站在一边，视线低垂，好像在走神，他往前走了一步，喊他的名字，“梁青。”

　　梁青从绮丽的幻想中回过神来，听到尹华浓在叫他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来，尹华浓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疑惑而专注地看着他，烧烤街上高瓦度的大灯发出的光线投射在他琥珀色的眼珠里，纯洁却蛊惑人心。

　　梁青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去看尹华浓，五指收缩成拳，血液在血管中鼓动，他感到一阵阵的发热，好似有什么正要冲破这具年轻的身体。

　　梁青强自平静地问道：“忙完了？”

　　尹华浓点点头，对他说：“走吧。”

　　午夜，烧烤街上热闹不减，除了已经歇业的老胖烧烤，几乎每家店铺都还在营业，客人堆扎在一起，或开怀说笑，或高谈阔论，众生百态，千人千面。

　　一只绿色的空啤酒瓶咕噜咕噜滚到梁青的脚边，梁青一抬脚抵住它往前滚动的趋势，弯腰将酒瓶拿起来放到了路边。

　　等他回到尹华浓的身边，才发现尹华浓还在看着那只酒瓶，他还有点儿不敢看尹华浓，看一眼再错开视线，问道：“怎么了？”

　　尹华浓收回视线，往前继续走去，随意问道：“你会喝酒吗？”

　　男孩子对酒大概都有着天然的好奇心，尤其是进入高中之后，梁青当然没有例外。以前还在武术馆的时候，几个年轻的教练出去吃饭的时候会捎带上他，都是大大咧咧的男人，自然不会像女孩一样心细，逗乐一样哄着梁青喝上一两杯啤酒。

　　等他到了酒吧工作之后，喝酒更是在所难免，啤的，红的，白的，还有各种好看的特调鸡尾酒喝了个遍。

　　梁青不讨厌喝酒，也不喜欢，酒或者是其他的饮料，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但或许是从他妈梁文英那里继承来的，他酒量出奇的好，即使是混着喝，也没有喝醉过。

　　尹华浓问他这个做什么呢？或许他想喝酒吗？是想要自己陪他喝一点儿吗？

　　梁青如实说道：“会。”

　　尹华浓就点了点头，没觉得有什么意外，他偏头看向梁青，带着点儿小猫咪的好奇心问道：“好喝吗？”

　　梁青回看他一眼，便又赶忙移开视线。

　　又来了，那种心跳不受控制乱跳的感觉。

　　还没完，梁青不看尹华浓，尹华浓却偏要他看，他偏头的角度大了一些，低下脖子，将自己那张惑人的脸凑到梁青的面前，有些狡黠地说道：“我都没有喝过酒。”

　　他微微撅起嘴巴，梁青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想男孩子的嘴唇怎么会这么粉，像什么呢？

　　他想起了酒吧里最受女孩子欢迎的一款鸡尾酒--红粉佳人--听说可以带来美好的爱情。

　　梁青慢慢停下脚步，遇到尹华浓的不长时间里，梁青的一颗心好似不是自己的了一样，他虽然钝感，但也能稍微感觉得到尹华浓对他的态度，有时疏离，有时亲密，有时娇蛮，有时客气，他的心好像被放置在了过山车上，倏忽呼啸而上，下一秒却又急剧而落。

　　梁青的视线上下飘忽，就是落不到眼前那张漂亮的脸上，但他知道尹华浓正在牢牢地看着他。他突然做了一个不太合适的举动，他抬起手来，手掌张开，轻轻覆盖在尹华浓的脸上，手指缝隙里露出一只美丽的眼睛，琥珀色的，像幼兽懵懂的眼睛，单纯又蛊惑人心。

　　梁青看着这只眼睛，轻轻将尹华浓的脸推开，像教育小孩一样说道：“好好走路。”

　　尹华浓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一秒钟，温暖的手掌覆盖在自己的脸上，隔着细小的绒毛好像还能感觉到梁青手掌上的粗茧，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感觉睫毛扫过掌心，梁青一下子收回了手，尹华浓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现，还在不依不饶地问道：“酒好喝吗？”

　　梁青有些气恼，不是恼尹华浓，是恼自己不受控的心跳，他绕过尹华浓继续向前走，慌乱地回答道：“不好喝。”

　　尹华浓在他身后露出个狡黠的笑来，因为苟珣带来的一晚上的烦躁一扫而空，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他追上梁青，问道：“你喝过啊？”

　　梁青赌气地说道：“这个年纪谁还没喝过酒？”

　　尹华浓便又笑起来，指了指自己，俏皮地说道：“我啊。”

　　梁青左右乱瞟的视线恰好又撞到了尹华浓的笑颜，一时之间心跳如擂鼓，好想把刚刚那个空的酒瓶踢出去，踢出天际，最好在宇宙中炸成碎片，反射出绚丽的星光。

　　他彻底不去看那张魅惑人的脸了，目光直视前方昏暗的巷道，悄悄吐出一口气来，说道：“酒没什么好喝的，但你要是想喝我可以陪你。”

　　尹华浓愣了一下，须臾又笑着说道：“好啊，等哪一天我想喝酒了，就去找你。”

　　梁青“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要在外边和人家随便喝酒。”

　　尹华浓踢出去了一颗小小的石子，随口道：“就和你而已。”

　　梁青看着那颗滚出去的小石子，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心一样，骨碌碌地翻涌着，不受自己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