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恶犬》珐妲彩

10、第 10 章 “我毕竟是

　　梁青看着尹华浓坐上公交车离开，他走进安静的小巷里，突然抬腿来了个侧踢，然后迎着晚风，一路跑回家去。

　　芳华里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但事实上它是A市最大的城中村，这里污水四溢，虫鼠乱窜，环境不可谓是脏乱差，尹华浓上次挨打的地方只是芳华里的外围，越往里走，便越混乱，低矮密集的房屋，乱扯的电线，还有各种违章搭建，狭窄的地方只允许一辆自行车通过。

　　住在这里的人，都是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人，这里有兢兢业业谋生的中年人，也有自甘堕落的青年，有朝九晚五奋斗的上班族，也有做皮肉生意的风尘女。

　　梁青就住在这里，芳华里的深处有几栋六层高的小楼，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筒子楼，梁青就住在其中一栋的六楼，六零二，是一间向阳的一居室，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照进半间屋子。

　　他是上高中之前的那个暑假搬进来的，在此之前他一直和梁文英居无定所地过着日子，有时是好几个月住在某个男人的家里，有时是住在廉价的旅馆里。

　　初中毕业之后，梁文英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来梁青才知道那段时间梁文英跟着一个男人去了外地，男人说会娶她，但最终还是食言了。

　　那个暑假，梁青便拿出自己攒了好些年的钱来芳华里租了这间屋子，这里房租便宜，更重要的是只要按时将房租给房东，她便不在乎梁青有没有成年这回事。

　　后来梁文英从外地回来，到过他这里一次，住了几个晚上便走了，之后便没有再来过，现在她更不会来这里了，周叶林给了她五百万，还有富康山居的一栋别墅，以后梁文英再也不会居无定所了。

　　梁青觉得这对梁文英来说挺好的，以前生他的时候没有拿到的东西终究还是拿到了，只是如果周叶林不天天要自己认他这个亲生父亲，顺便想要将自己带回B市就好了。

　　梁青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六楼，打开门进了屋子，身子贴在身后的铁门上，胸腔起伏，吐出灼热的气息，在照射进屋子里的柔和月光中，他好像看见了尹华浓带着细软绒毛的白嫩脸颊沐浴其中，圣洁而美丽。

　　他进了他淫.靡的梦，伴着月光和轻柔的风。

　　周六对尹华浓来说是难得的可以多睡两个小时的日子，八点的时候他起床洗漱，在家里给自己做了个早饭，一个人安静悠闲地吃完，九点的时候准时从家里出门。

　　今天他心情不错，走在路上，眉眼都是舒展开的，阳光下，他整个人好像都在闪闪发光，公交车上，前座穿红色裙子的小女孩转过头来，盯着他看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动，尹华浓问道：“小朋友你在看什么呀？”

　　小女孩听到漂亮哥哥跟她说话，眼睛里的星星一下子更加闪亮起来，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小排糯米牙露了出来，甜丝丝地说道：“看哥哥长得好看。”

　　尹华浓并不喜欢别人太过注意他的长相，因为他和罗歧君长得实在太像了，以前小的时候，邻里间看见他和罗歧君总会说：“小尹和妈妈越长越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罗歧君面上对邻居家笑笑，等回家之后就会开始歇斯底里地骂他、打他，她总会用力捧着他的脸，挤压他脸上的嫩肉，疯狂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和我长得这么像，你是不是个男的，为什么不长得多像爸爸一些！”

　　尹华浓的小嘴被罗歧君的动作弄得合不拢，以至于每一次都是眼泪口水留一脸，狼狈地祈求罗歧君：“妈妈，妈妈，求你放开我吧，好疼啊…”

　　所以，尹华浓从小便知道了，长得好看的代价是疼。

　　但小女孩不认识罗歧君，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后边坐着的这个哥哥好看，像她在花园里见过的最美丽的白蝴蝶。

　　尹华浓已经不会像过去那般敏感了，但轻快的心情还是受到了影响，他浅浅一笑，对小女孩说：“谢谢，你也很漂亮。”

　　小女孩捂着嘴笑了起来，好像害羞了一样，飞快地转回身去，趴在旁边女人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小眼神滴溜溜地往尹华浓身上看，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小声对尹华浓说道：“谢谢哥哥。”

　　尹华浓没说什么，只是又对小女孩笑了一下，她便“嗖”地一下，又转回身去了。

　　小女孩和她身边的女人比尹华浓提前一站下车，这附近是A市最热闹繁华的商圈，各大商场汇聚在此，周末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一家人来这边聚会游玩，而尹华浓除了过来兼职之外，很少会来这边，他从公交车上一下来便径直前往了打工的西餐厅。

　　西餐厅中午十一点半才开始营业，但胡经理会要求服务生十点到达餐厅，进行准备工作。兼职生不是两班倒，一来便是一整天，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十点，中间休息两个小时，餐厅会包中晚饭，工资是按小时计算，每小时三十块钱，在A市这个一线城市里也算是比较高的了。

　　尹华浓早在从医院回家的那天就算完了一笔账，他每个月至少要给罗歧君五千到六千块，可当时他只有在西餐厅的兼职，基本工资再算上客人给的小费，尹华浓每个月平均可以拿到三千七百块左右，寒暑假的时候他全职可以拿到更多。

　　以前这笔钱是完全可以支撑尹华浓的学费和生活费的，但罗歧君生病了，这三千七百块钱立马就不够看了，于是他又找了在超市和烧烤店的兼职。全月无休，周末跟老板说好不去，每晚一共可以拿到一百三十块钱，一个月可以拿到二千六百块到两千九百块不等。每个月给罗歧君五千五百块，尹华浓还可以为学费和生活费攒下八百块。

　　尹华浓曾在罗歧君不归家的深夜里想过：“为什么自己还要揽下罗歧君的药费呢？就这样放任她自生自灭不好吗？等她死了，尸体火化成灰，自己便也跟着解放了。何必临死了，还要假装一回母慈子孝。奥，不对，并没有母慈。”

　　尹华浓回溯到小的时候，在尹志安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便离开之后，他们这个表面看起来很幸福的家庭就像一戳便破了的泡沫，瞬间在阳光下消失无踪。在他八九岁的时候，便开始做罗歧君会抛弃他的准备，十年过去了，他和罗歧君还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厌恶他却始终没有扔下他远走。

　　尹华浓无数次想：“或许她对自己还有那么点儿母爱。”

　　现在罗歧君要以另一种更加残忍的方式抛弃他了，生死相隔。在生与死之间，并不仅仅是两个字的区别，这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是活着的人，不管爱得多么深切，恨得多么浓烈，都成了空，再也没有人能够给予你爱或恨的反馈，这些浓烈的情感，再也没有了可寄托之人。

　　幸运的话，他们也许还会相互折磨三年五年，不幸的话，也许明年中元节尹华浓便要给她烧纸了。那时候，在这世上，尹华浓便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周六的餐厅客人很多，和烧烤店里热闹喧嚣的氛围不同，餐厅内飘荡着悠扬安静的钢琴曲，高素质的客人在低声交谈，连碰杯的声音都只是清脆的一声“叮”。

　　尹华浓负责所在区域的点单以及上菜工作，他穿梭在餐厅和后厨之间，脊背挺直，仪态端正，修身的马甲西裤，衬得他格外腰细腿长，总有年轻的女孩悄悄指着他，和旁边的同伴含笑交流一句。

　　今天餐厅里还有一桌要求婚的客人，不过没有在尹华浓负责的区域里，他倒还能忙得过来。其实西餐厅的工作强度是比不上烧烤店的，但在西餐厅要时刻注意仪态，一天下来，肌肉因为时刻紧绷而酸涩发胀的，也不是那么好过。

　　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已经独自一人等了二十分钟了，在这期间他频繁低头看表，眉目间隐隐透露出不耐，他招手示意了一下尹华浓，尹华浓上前问道：“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男人眼里闪过惊艳，再开口时语气都温和了不少，他说：“可以把你们的菜单拿给我看一下吗？”

　　尹华浓：“好的，请您稍等。”

　　等尹华浓将菜单取来，男人还是一人独坐，他将菜单递给男人，礼貌问道：“您需要我给您推荐菜品吗？”

　　男人冲他礼貌地笑了笑，说道：“暂时不用，你先去忙吧。”

　　尹华浓点头示意说道：“好的，先生。”

　　后边相隔两桌的客人在招呼尹华浓，他便走过去，客人要加单，等他和这桌客人沟通完，转身才发现刚刚那个男人等的人已经到了。

　　那不是别人，正是梁青，尽管梁青背对着他，但尹华浓还是仅凭一个后脑勺便认出了他。

　　尹华浓愣了一下，再抬眼去看那个男人，才发现他和梁青是有几分相似的，只是这个男人的面相更加柔和，不如梁青那般凌厉。

　　尹华浓便猜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他没有再愣神，经过梁青的时候也没有多做停留，反而是梁青注意到了他，等尹华浓走出了好远，还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果然等尹华浓从后厨再回来，隔着几桌客人便看见梁青正在盯着他看，对面的男人注意到梁青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也只看到了这个漂亮的男服务生，其他便没有新鲜的了，他没有什么所谓的收回视线继续和梁青说话。

　　等尹华浓再次经过梁青身边的时候，梁青反而把视线垂了下去，不过对面男人的声音还是传到了尹华浓的耳朵里。

　　男人说：“我毕竟是你爸。”

　　尹华浓面无表情地想：“果然。”

　　下一瞬他便扬起职业性笑容，将刚刚取来的一副刀叉交给了刚刚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