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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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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右岸的防洪堤护的是天地陵,故而程汜是万万不敢以次充好,修建的时候老老实实用的都是大石板,这会儿在这防洪堤上开一道口,反倒成了件难事。
衙役费力挖了好一会,一道小小的沟渠才勉强初见其形。
祝长清问道:“上游水势的情况如何?”
钟淮眉毛都快拧到了一起:“还有三个时辰左右便要到了。”
——怕是要来不及了。
他看了眼沟渠的开挖进度,后半句缠绕在他的舌尖,叫他半天张不开口。
“宋大人!宋大人!”程汜急得直跳脚:“您看啊,就凭咱们府上这点人,这根本来不及啊!还挖什么挖啊!哎呦我的亲娘啊!”
程汜方才答应这事的时候,心中自有自己的算盘,他清楚应天府府上当值的衙役并不多,又提前找那彭商确认过这防洪堤的硬度,确定了这一时半会儿是挖不出这水渠的,料想宋破也只是做个样子,日后说起来好给百姓有个交代,方才勉强应允。
“请问……”
这时,一道年轻人的声音自众人的身后传来,他谨慎地问道:“这是在挖沟吗?”
祝长清转身一瞧,发现不远处正隐隐约约站着些人,那领头的,正是那日他在堤岸旁遇见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走上前两步,瞧见了祝长清,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说:“那日我就瞧着您眼熟,没想到您还真是祝大人啊……那啥……不好意思哈,那日乡亲们扔了您一身的菜叶子。”
祝长清听了此言先是一愣,随即安抚地笑了笑道:“无妨。”
那年轻人被他笑得有些脸热,连忙说回正事道:“这是在挖通向天地陵的渠道吧?可是上游要发大水了?”
“是。”祝长清颇有些讶异:“你是如何知晓的?”
那年轻人笑了笑道:“咱们县就是在这里发家的,都在这块地上待了许多年了,这江河什么脾性我们还不晓得吗,那县里的老人一瞧这天便知道,接下来几日,这江河是个什么情景了。”
“嗯,江水南引入洼地,才能不叫北边的乡县人家遭难。”
“好。”那年轻人点了点头道:“那便是造福百姓的好事。”
他转过身,走向身后的乡亲们解释了几句,他们便一个个走上前来,扛着手里的锄头和铁锹,跟在衙役后面挖那沟渠。
先前那阿伯边走边咕哝道:“俺可不是为了你们!俺是为了护着自己的家!”
后头那小孩抵着他:“哎呦阿伯,你可少说两句吧!后边乡亲们还要赶着往前走呢!”
那年轻人听闻此言笑着摇了摇头,他朝祝长清一行礼。
“晚辈先行一步。”
说罢,便也融入乡亲们上前的队伍中了。
祝长清听闻此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破见他发愣,开口道:“此人便是关盛。”
关盛,当今的丰县县令。
此次上奏防洪堤裂缝的第一道奏章,正是出自他之手。
丰县乃县一级,这奏章要越过应天府直接送到京城,期间不知又要经过怎样的一番周折和博弈。
越级上奏之事,历朝历代都为皇帝所不喜。这非但意味着低级官员对于权势的僭越,往往还代表着欺上瞒下,倒行逆施之举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滋生暗长。
而上奏之人,亦容易遭到高官的打击报复,往往是一腔孤勇,最终却只能落得个离官弃职,仕途尽毁的下场。
但家国绵延千百载,青衣之士何其多,总有义无反顾的傻子愿以前程为赌注,行这携纸笔以报百姓的破天之举。
丰县百姓到底是生长在水土里的,这种活对应天府的衙役来说是个难题,光有力气却使不对劲,但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得心应手,有了他们的加入,这挖沟渠的进度着实加快了不少。
但过了一会儿,钟淮又神色忧虑地道:“这水流的速度太快了,这样下去,北岸怕还是免不得要遭殃啊。”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
“关县令,俺们陈县令喊俺们也来帮您!”
那领头的见了祝长清,先朝他豪迈地一行礼:“您便是要淹这天地陵的祝大人吧?俺们陈县令说了,这兄弟县的事便是俺们县的事,这多少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帮互助,举手之劳嘛!”
说罢,也不待祝长清多言,便招呼着身后的乡亲们一道去挖那沟渠了。
钟淮从未瞧过这情景,在一旁顿时傻了眼。
祝长清笑了笑:“这下应当够了。”
从戍时挖至亥时,那沟渠转眼间便已成型了大半。
正当众人要松一口气的时候,钟淮却将手探入这江水中,眉目紧锁。
他沉吟片刻道:“这水流不对劲。”
宋破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在周围看了一圈。
程汜不见了。
他同祝长清对视一眼,立马朝着那北岸裂隙处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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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密布,像是有一场大雨要来袭。
愈发汹涌的水流不断撞击着堤岸,在一片令人心惊胆战的奔腾水啸中,几声急切的催促在看不透的夜色中逐渐显现。
“挖快点,再挖快点!”
程汜止不住地催赶道,平日里那副虚伪做作的笑脸已全然消失不见。
只要够快,江水就会从这里流到丰县,天地陵就不会被淹,天地陵不被淹,陛下便不会怪罪他,他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
程汜思及此,皮肉间不由得泄出几分笑意。
但他这笑意很快便消散了。
一柄散着寒意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是谁!”
天色暗沉,刀锋直抵程汜的咽喉,叫他看不清来人。
“程大人不必知道我是谁。”
霍昭压低了声音,眼中寒意尽显,目光流转如虹。
这狗官当真是出乎她的意料,洪水当头,竟然还在这里破坏防洪堤,妄想通过水淹丰县来保住那劳什子天地陵,当真是荒谬!
若不是方才她还未曾离开,怕是便要叫他给得逞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匕首抵得更深了些,缓缓凑近程汜的耳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侧,却叫他脸上汗毛耸立。
霍昭轻声道:“程大人,您不妨先让您的人停下来,毕竟——”
锋利的刀尖在程汜的颈脖上划开了一道血痕。
“我手中的匕首可不长眼。”
“停下……”程汜颤抖着声音,说话的幅度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都停下。”
霍昭迅速往四周瞧了一圈,原先撬那裂缝的人确实都已经停下了,方才觉出手心冒了一阵冷汗。
她虽说胆子确实大,但这种亲自拿着匕首抵人脖子的事情还当真是第一次做。
祝长清和宋破此时正巧赶到,宋破见了程汜,当即厉声喝道:“将他拿下!”
此言一落,身边的府兵便将程汜给绑了起来。
霍昭见状,便迅速收了手里的匕首,几步隐身至暗处。
“宋破?”程汜看着来人,满脸不可置信。
“你绑我?”
他被府兵一踢膝盖便重重地跪下,粗粝的麻绳捆住了他的手,他却抬起头,笑得眼皮子都要垂到嘴角,看起来甚是骇人:“你也要救那丰县的人?你也要看着我死?”
“你也想当好人?留我来当坏人?”
宋破垂着眼,神色平静地听着他的质问。
“做梦!”程汜恶狠狠地说道:“你跟你那老子,这辈子做了这么多肮脏事,你以为做这一件好事便能抵消的了吗!你们,你们都得跟我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宋破不欲再听他的疯话,淡淡地吩咐道:“带走。”
“宋破,你现在想做好人……可惜你生在宋家。”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可惜你生在宋家,谁来给你做好人的机会呢?”
程汜腿软得站不起来,府兵只管粗暴地拖行着他,几息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昭昭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宋破为人行事颇为古怪,程汜分明是他宋家的人,为何此刻反倒像是真心要治他罪似的?
莫非……他突然良心发现了?
显然不止她一人这般想。
天地间雷声滚滚,闪电乍亮,似有倾盆大雨之意。
在这一片夜色中,祝长清突然开口道:“ 抓了程汜有什么后果,宋大人可曾想过。”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完全被雷声所覆盖:“天地陵被淹此事对旁人来说不大,但对圣上来说绝对并非小事,依程汜的性格,如果没办法保全一条命,难免不会拖旁人下水。”
他垂着眼说着这些话,仿佛根本没当宋破是宋弃楼的儿子:“陛下现在还能用着宋弃楼,无非是看中他听话,陛下手里有宋弃楼的把柄,叫他比旁人更好拿捏些。如果背地里这些贪赃受贿,结党营私的破事摆到台面上来,必定不会再这般护着宋家。”
“到时候,你,你父亲,一个也逃不了。”
雷电乍起,白光破空,映得天地发亮。
“你我交浅,”宋破背对着他。
“不必同我说这些话。”
夜色中有一人飞快赶来,他朝宋破一行礼,开口道:“宋大人,钟大人派我来告知您,沟渠已开得差不多了。”
宋破点头作应,众人听闻此言,神色皆是放松了几分。
昭昭一听此言,亦是心神一松,步子一转,便先离开了。
祝长清好似听到了些响动,侧过身,视野中无意间落了一点烛光,轻轻抬眼一瞧,便见得堤岸旁有一盏小小的油灯。
那油灯似乎就是为了等他这一眼,祝长清方才眨了眨眼,那灯芯便已燃到了尽头,在朦胧的玻璃灯罩中闪烁了两下,随即便熄灭了。
他视线没动,又盯着油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它出现在这里有种说不出的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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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大水发得突然,众人一直忙到深夜,晚饭也没顾得上吃,这会儿身心陡然一松,顿时感觉饿了起来。
二人回到应天府邸,恍然想起现在已将近子时,府上的厨子早回去歇息了,根本没有什么人来给他们两个饿死鬼准备饭菜。
宋破一咬牙,刚准备硬生生地挺过去,却见得祝长清轻车熟路地进了后厨,点上了门口的油灯。
他一脸狐疑地跟上前去,倚在门口,不可置信地开口道:“你做饭?”
“嗯。”
祝长清从麻布袋里挑出一根不长的胡萝卜,转身问他:“吃吗?”
“……吃。”
应天府内,矮桌凳前。
屋外是大雨倾盆,屋内倒是一片祥和。
祝长清这菜做的卖相很是不错,色泽鲜亮,此刻挤在一张小小的方桌上,看起来倒还真有几分样子。
宋破一挑眉,颇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道:“就这些?”
祝长清也觉得他这发言很是奇怪,指指他,“大人,”又指了指自己,“下官,”
“两个人,大人想要几道菜?”
宋破轻哼了一声,拿起了筷子,悬空了半晌,先夹起了一块肉。
他轻轻咬了一口,皱眉道:“好甜。”
祝长清指尖的筷子一顿。
“大人再尝尝别的?”
宋破不疑有他,又夹起了几根菜叶子。
他轻轻一咬,唇齿间又是一番甜腻。
“祝长清!你敢耍本官!”
“宋大人,这当真是对不住,”祝长清虽这般说这,话语间却并无半分歉意,像是还轻轻笑了一下:“下官今日的味觉不大好,糖放得多了些。”
宋破自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种气,冷笑一声,愤而摔筷,大有一副饿死了事的架势。
祝长清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正欲将菜往自己这挪些。
他指尖刚碰上碗沿,便见得那人又举起筷子,从里头夹了块肉。
宋破恶狠狠地朝他说道:“本官日后要你好看!”
祝长清又将手默默地收了回去。
几息过后,桌上的碗碟竟都空了。
两人无言而坐了一会儿,祝长清想了想,出声道:“下官有一事想不明白。”
宋破此刻不想同他打哑谜,不耐烦地道:“什么?”
“我提出要水淹天地陵,大人好像不是很惊讶。”
宋破沉默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怎么?没把你当混子,你反倒不高兴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混子,只有大人不这么觉得。”
宋破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你的状元卷,我碰巧看过。”
他轻哼着笑了一声:“答得还行,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