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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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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些日子自家地被水淹了后,王叔先干了好几日排水的活,今日总算是能重新再开始做活了。
这日清早,他扛着个锄头从屋子里出来,锁了那棚户的门,便走到防洪堤边的田亩上。
他只管埋头翻那结在一起的土块,不知不觉间,太阳已挂到了头顶上,晒得他背上一阵发烫。
王叔腰弯久了有些酸,他直起身来抻了抻,眼便自然地望向那防洪堤的对岸,只见远处一片波光粼粼,在阳光的照耀下,甚是好看。
王叔先是惊叹了一番,暗叹自己先前怎么没发现这般好的景色,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湖?
那原来的天地陵到哪里去了?
王叔顿时慌乱了起来,这天地陵的重要性他也是知道的,平日里官府护它护的跟宝贝似的,同他照顾自己田地的程度差不多,他瞧见站着一名俊俏男子,连忙走上前想要问个清楚。
他撑着那锄头在地里一站,搓了搓手,小心地开了口:“小兄弟啊,你可知,这天地陵……到哪儿去啦?”
“诺,”昭昭笑着一指那湖:“不就在那儿吗。”
王叔顿时傻眼了。
这是天地陵?这天地陵……怎么就成湖了呢?
昭昭转头同他解释道:“大伯,昨日夜里突然发大水,官府的便把那南岸的防洪堤给撅了,叫那大水都流到天地陵那方洼地里去了。”
王叔越听越糊涂了:“官府?撅了防洪堤?淹了天地陵?”
“是啊,是京城来的宋大人和祝大人下的命令,应天府的程大人也被绑啦,说是要带回京城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好好的审一审呢!”
王叔听到程汜被抓的消息,顿时眼前一亮:“嘿,那可真是不错!那程府尹老是来找俺们关县令的茬,这下他被抓了,俺们关县令就可以安安心心做事啦。”
说着,他又有些犹豫地挠了挠头道:“可这天地陵不是说神的很吗,这圣上都喜欢隔三差五地来这儿祭拜,这下子被淹了,不会惹恼了那天上的神仙,招来什么祸事吧?”
“嗨,能有什么祸事。”昭昭轻笑了一声:“前些日子发大水,这天地陵也好好的,可也没见天上的神仙保佑咱们啊。您要我说,这天地陵被淹了,那才叫好事呢,不管它将来是湖泊,沼泽,还是百年后又能当田种了,总归,是叫人又有饭吃喽。”
“嘿,小兄弟,你这话说得有理。”王叔笑了:“那天地陵,确实没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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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时,钟淮找祝长清找了半天,一问旁人才知,他竟是在后厨忙活。
钟淮原本在京城听了些祝长清的传言,对此人印象极差,现在这几天相处下来,到觉得方才重新认识了此人,心中对他倒是恭敬不少。
他走进后厨,发现祝长清竟然是在择菜。
他指如玉骨,在青翠欲滴的绿叶间更显的白,神情专注,好似是在面对什么文章似的。
择菜分明算得上件俗事,钟淮却无端从中看出了几分文雅来。
祝长清见他呆愣地站在门口,开口道;“怎么了?”
钟淮恍然回神,挠了挠头开口道:“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想着再来跟您说一声,那防洪堤的裂口不止北岸那一处,其他的乡亲们也都已经修好了。”
祝长清手中的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的事情。”钟淮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祝长清。
祝长清用清水洗净了手,取过帕子擦干了指尖,方才接过他手中的纸。
他边展开翻阅,边听得钟淮在一旁说道:“是江先生递来的信。”
祝长清点了点头。
这信上的字迹,确实同他印象中江先生的真迹别无二致。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有些异样。
这份异样,同昨日堤岸旁的那盏油灯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从前我只听说江先生有卜算旁人一生的本事,没想到,竟还能算准这防洪堤上裂隙的位置。“
钟淮感叹一声道:“此回当真是长见识了。”
祝长清透过薄薄的纸页抚了抚残留的笔痕,总觉得这下笔的力道叫他无端想起一个人。
他将这纸齐整地收好,不知为何只答了句:“兴许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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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那日,昭昭一出官府,见到府邸前聚集的人群,脚下的步子一顿。
他们提着大大小小的菜篮子和鸡蛋篮子,目光炯炯地盯着这府邸。
预备回京的众京官心中一颤,顿时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这是看他们要走了,抓紧时间来往他们身上扔菜叶的吗?
祝长清显然也仍然对上次的遭遇心有余悸,神色间多了几分紧张。
但还没等众人脚下有什么动作,一个大娘眼尖已经看到了他们,顿时大喊道:
“他们出来了!”
那乡亲们一听,顿时如狼似虎般地便涌了上来。
”宋大人,这是俺们家母鸡刚下的蛋!新鲜的!您带上回京吧!“
”祝大人,这是俺家大棚里新收的白菜,您也带上吧!”
“大人们,这是俺挖沟渠时用的铁锹,您也带上吧,将来说不准也用得上!”
昭昭和祝长清二人碰巧站在最前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首先被围攻的对象。他们顿时被乡亲们手中的东西淹没,在一片嚷嚷声中听清了其中的几句话,紧张的神色顿时一松,颇有些哭笑不得。
“乡亲们,乡亲们……”祝长清一开口,百姓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道:“多谢大家的好意,只是这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真带不上。”
他极为认真地说道:“再说了,我们本就是因着官府的失职而来的,哪里好意思走的时候再收你们的东西呢。”
祝大人方才说什么?
隔了几圈的外围人一脸懵。
哎!管他呢!只管塞就是!
安静的人们便又热闹起来。
这是根本没听进去啊!
眼见这不是办法,昭昭顿了顿,突然朝后方喊道:“关县令!”
百姓们一惊,顿时回头看去。
这可咋整?!
他们昨日可是刚答应了关大人不得来给宋大人和祝大人添堵的啊!
快快快,藏起来了!别让关县令瞧见了!
你快帮我看看,关县令到哪了?
不知道啊,俺咋没瞧见关县令的人呢?
百姓们张望了好一会儿,没瞧见关县令的人,正纳闷呢。
转头一瞧,昭昭二人却是早就走得没影了。
回程又是一路的颠簸,这一路天气也不大晴朗,总是暗沉沉的,叫一行人的话也少了许多。
宋破的马车是走在一行人的最前头的,故而刚准备入城门的时候,后边的马车停着不动,便知道是前边出什么事情了。
祝长清下了马车,顿时被迎面而来的妖风糊了一脸。
他往前头一瞧,便又见到了那一身熟悉的飞鱼服。
许奉平正站在宋破马车的一侧,见了祝长清,朝他点了点头,道:“锦衣卫奉旨行事。”
说罢一挥手,那铁质的手铐便已将宋破铐上了。
又有几名锦衣卫从祝长清的身旁掠过,他们破开一辆辆马车的帘帐,将往日里为虎作伥的宋派官员都一并扣押,不时有几声咒骂从后方传来,随即又变成了颤抖的哀嚎。
这声音此起彼伏,连着听来甚是讽刺。
宋破的神色倒是平静,像是对自己被捕的事情早有预料。
风吹动起马车上薄薄的帷帘,夹杂着棕马低沉嘶哑的呼吸声,一同穿透人的衣襟,叫人在六月的天里仍然觉出一身冷意。
许奉平一挥手,示意将众人带走。
发梢微凉,似有雨丝飘落。
宋破隔着春夏之际京城的阵阵风沙,在乌云密布的阴沉天里,转头看了一眼祝长清。
他站的很稳,不似其他人被捕时神色惊慌,颤抖畏缩,好像还是前几日那个在众人面前威风得很,怼得祝长清牙酸的讨厌鬼,一点也不符合一个即将锒铛入狱的罪臣应当有的作派。
祝长清见他张嘴似是说了些什么,但可能是那话太凉薄,刚脱了口便被吹散在风里。
他眉间似有笑意,只不过狂风迷了眼,祝长清一时没看清。
正当他想再挣扎着辨别一番时,便只见宋破被一旁的锦衣卫强硬地扭过头,同那飞鱼服一道向诏狱走去。
定是他看错了吧。
祝长清眨了眨眼,面上突然被砸了一滴小水珠。
雨开始下了。
他伸手掀开马车上的帘子,雨滴便顺着他清瘦的手背往下淌。
他同昭昭说道:“姑娘先回府上,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