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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变 ...

  •   听闻此言,祝长清心下一跳。

      那老农夫接着说道:“我上次去官府,碰巧听到那群当官的在说,说这农田再叫江水多淹几次,便种不了地!种不了地,便正好卖给那经商的拿去做别的,这畜生能从那商人手里得到好处,现在哪里还会来修这大堤呢!”

      “大伯。”
      祝长清见那一开始同他搭话的年轻人唤了他一声,摇了摇头道:“还没个准信的事情,便先莫要讲了。”

      那大伯低低地哼哼了两声,像是极听这年轻人话似的,便真的不再说了。

      那年轻人带着些歉意地冲祝长清笑了笑,道:“这防洪堤北边先是这农田,再往北一大片,便是丰县,我瞧您也像是个读书人,自也应当知道这江南的地形,平坦广阔,种田自当是极佳,可这一旦发大水,那便是殃及千里,是要千千万万人的命的。”

      他叹了口气道:“得亏上次降水少,只淹了些农田,没伤及乡亲们的性命。”

      虽是这样说着,但庄稼人一辈子便靠这一亩三分地过活,这水淹一次,还不知多少庄稼今年便没了收成,心里怕是也不好受。

      “会好的。”

      那年轻人听得此言,顿时一愣神。

      他转过头,见祝长清将衣袖卷了卷,清瘦的手腕便露了出来,堤岸旁的风一吹,空荡荡的袖管便贴成一线,在田野上飘荡了起来。
      他同身边那妇人攀谈起来。他说话温和,笑得也好看,身边那妇人看着他的脸,手里的铁锹迷迷糊糊间便已经换了主人。

      祝长清接过铁锹,笑着同他说道:“百姓在,便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他生的当真是白,被朝光一照,好似一块透亮的白玉。
      烈日当头,不远处,麦地里金黄的麦子在他的瞳孔里扎根,坠着的麦穗在风中悠悠地摇着,映在他的眼里,犹如玉镀鎏金。

      “……是,您说得对!”那年轻人也被他鼓舞了,抄起锄头便是一顿猛干。

      猛然间,他忽然觉得祝长清的身影有点熟悉,他抬头又瞧了瞧那弯腰抄砂土的背影,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怎么觉着……有点像那日我朝他扔菜叶的那个人呢?算了算了……应当不是吧,那人怎么能与眼前这位相比呢!”

      祝长清踩着黄昏踏进了应天府邸的门,他素来干净的鞋面上此刻沾着些土灰,袖子边上一圈也不可避免地蹭上了些泥。
      他脱下最外层一件沾着尘土的外衣挂在进门处的架子上,问府邸上的下人要了块毛巾和一盆清水,便在堂侧的椅子上坐下,指尖勾着打湿了的毛巾,一点一点擦拭起鞋面来。

      他正俯下身,就听得宋破的声音悠悠传来:“方才还听闻祝大人去堤坝上修堤了。”

      他侧身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祝长清一番:“眼下一见,当真如此。”

      宋破嗤笑一声,开口便不是什么好话:“我从前竟不知道,祝大人除了当厨子,还有当泥瓦匠的前途?”

      “宋大人说笑了。”祝长清平静地回道,手上的动作没停:“不过是在堤坝旁随乡亲们挖两铲子土的事,哪里便能称得上泥瓦匠了。”

      宋破冷哼一声道:“伶牙俐齿。”

      他毫不客气地在祝长清一旁的红圈椅上坐下,又瞥了祝长清一眼:“我当以为你此次来江南,只是来混的。”

      原先用来擦拭的那块已经脏污了,祝长清将毛巾折了折换了个面。
      “我也以为宋大人下江南,当真是来替程汜掩瞒的。”

      “可现下看来,”他直起身,抬眼看向宋破:“大人也不全然是程汜那一边的。”
      “哦?何以见得?”

      “宋大人想必也知晓程汜同那商户的交易了吧,这几日乡亲们在修堤的动作这般明显,却无官府的人上前驱赶阻止,任由那堤坝日渐修好,下官思来想去,也只有宋大人有这个本事了。”

      “只不过是程汜那厮此举实在太蠢罢了,”宋破皱了皱眉:“激起民怨,这烂摊子只会更难收拾。”

      祝长清早就看透了他这般口是心非的做派,将毛巾浸在水中绞了绞,不再搭话。

      但宋破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手边的红木桌子,一身朱红色的圆领袍更衬得他盛气凌人。

      “倒是祝侍读的心思,本官是当真看不明白了。”
      “你听张阁老的话,安静地在翰林院待了六年了,为何如今又要掺合进朝堂的这趟浑水。”

      他眼角的红痣轻轻一挑,妖艳如刀:“你也想走你父亲的死路吗?”

      泥尘沿着波纹一点点在水中四散开来,原本清澈的水面转瞬间便浑浊了起来。

      “下官走得是生路还是死路,不劳宋大人费心。”

      祝长清见鞋面擦拭得差不多了,便将手中的毛巾齐整地叠起来,搁在桌上的紫檀木方形托盘上。

      “只是宋大人,”他低声开口道:“您当真能分得清,哪条是生路,哪条是死路吗。”
      他见宋破蓦地抬眼看他,只是眼底一片云遮雾绕,叫人看不分明。

      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交谈。

      “大人!大事不好了!”钟淮冲进来道,神色间尽是慌张:“官府得了消息,长江上游发大水了,再过几时,便要到我们这里来了!”

      -

      屋外已是一片浓稠的夜色。
      原先在北岸修堤的百姓此刻都已散了,堤岸旁寂静无声,唯有一点萤火般的微光在半空中闪烁,伴随着几道轻微的脚步声。
      昭昭同江澜紧着防洪堤,一前一后行在岸边。

      “殿下,北岸的裂隙不在此处。”江澜在昭昭身后轻声提醒道:“我们方才已经走过了。”
      “嗯,我知道。”

      “上奏给朝廷的那道裂隙确实不在此处。”
      昭昭手上提着盏小小的油灯,将她的小半张脸映得犹如玉瓷:“但并不意味着此处没有。”

      她将提着的油灯往下沉了些,照亮了身侧的一方堤坝,江澜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那堤面,便见几道细小的裂隙如同交错的枝丫般横亘其上,心中顿时一惊。

      昭昭把宽大的衣袖向上捋了捋,将拴着油灯的提手往手腕上一套。

      “纸和笔都带了吗。”

      “带了。”

      昭昭接过,从眼下的位置又走到那最大的裂隙处,心中默数着脚下的步子,随即将其记在了纸上。

      “长江上游快发大水了,”她的声音沉在了堤岸另一侧的水声中:“北段向朝廷报告的裂隙应天府必定会派人前去维护,但是此处的裂隙无人知晓,却至关重要。”

      她握着笔的指尖不由得施了点力。
      前一世,因着这几处未曾被人察觉的裂隙,洪水瞬间便冲垮了方圆数十里的人家,使得附近的百姓死伤无数。

      祝长清从江南带回来的数字,叫她听着就觉得心惊。
      她还记得那人眼睫微颤,泛红的眼尾薄如蝉翼,他分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仿佛天地都随之暗了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读出脆弱两个字,好似流光又易碎的琉璃。

      昭昭鞋侧抵着堤岸边,脚尖挨着脚跟,每一步都走得很细。
      她不愿让这方土地上的百姓平白受苦,也不愿再看祝长清难过。

      虽然他那副模样倒是挺好看的。昭昭颇有些不着边际地想道。
      随即她飞快地将这个罪恶的想法甩出了脑袋。

      昭昭手腕上荡着油灯,又前后走了一遍,确认将所有的裂隙记载无误了,便将那张纸递给江澜:“派人送到应天府中去吧。”

      她将那盏油灯从腕上取下,轻轻搁在堤岸旁,照亮了附近小小的一方土木。
      她越过堤面,回头看了眼滔滔的江水,正欲在堤风中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了一阵人声响动。

      与此同时,应天府邸的灯也都是亮着的。

      祝长清静立在方圆百里的地形图前,眉目紧蹙。

      “这消息自荆南传来,已过了三日,算算时辰,洪水来前,那防洪堤定是修不好了。”

      钟淮眉心皱成一团,接着道:“而且上游降水已有一月有余,这次,只怕是来势汹汹。”

      祝长清拿笔圈了圈那块防洪堤:“这河流两岸虽皆是平原,但并非毫无差别,北低南高,且这裂隙正是出在北岸,若是水势上涨,江流奔涌,这裂隙势必会被冲破。”

      “到时候,这里,便是这滔滔江水的是第一个宣泄口。”

      宋破往北岸瞧去,面上顿时一冰。
      “这次的水势大得多,必然会没过庄稼地,”他顿了顿道:“再往北,便是丰县了。”

      五百亩良田往北十余里,便是总计六千七百家人口的丰县。

      宋破看向祝长清,正欲说些什么,突然看见他左手不着痕迹地撑了撑身后的木桌,单薄的身形似是晃了晃。

      还没等他作何反应,就见得祝长清转过身,斩钉截铁地开口道:“不行。”

      他站得很稳,仿佛方才那一晃是宋破的错觉。从面上看,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瞧不出什么异样。

      宋破移开眼,看向钟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

      钟淮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道:“有。”

      “这里,”他指了指河堤南岸,往南一片十几里远的地方,“这里人烟稀少,没有什么居民居住,而且地势比周围更低一些,利用得当的话,水流会在这里汇聚成湖,便能极大减轻这洪水的危害。”

      “只是有一点。”钟淮抬起头。

      宋破和祝长清同时开口道:

      “天地陵。”

      此时已将近酉时,程汜正酒足饭饱地在温柔乡中寻着快活,突然被宋破逮到了官府,听闻这几人要淹了那天地陵,酒糊的脑子顿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两位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啊!”程汜差点就给他二人跪下了:“那天地陵,可是圣上祭祀天地的地方,要是那地方被水淹了,下官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当今圣上对鬼神之事的痴迷程度远超以往,这天地陵更是极为受他重视,每届应天府尹年终时都要呈一份奏章汇报这天地陵的情况,倘若其中有了什么闪失,大都是株连九族的下场。

      “那程大人,是要眼睁睁看着水淹江北吗。”

      这一声话语很轻,程汜开始只以为是自己耳背,他迷茫地抬头望去,却见得祝长清垂眼看着他,程汜乍然同他对上目光,顿时浑身一颤。

      他穿得不讲究,只一件淡青色的交领衫套在身上,本该显出几分文人弱气来。

      但他此刻盯着程汜的一双眼却亮得通透,毫无疲惫之态,像是那即将宣泄而下的滚滚江河,将程汜从头淹到了脚,看得他直喘不过气来。

      倒全然不像是往日里那个好说话的混子官员。

      “这……”程汜犹豫半晌,掐了掐手心,还是说了心里话:“祝大人,您也是知道的,这发大水的事儿每年不少地方都有,死些人,多些流民,那更是常事,这回就算遭殃的人多了些,陛下最多也就罚几个官员,是掉不了脑袋的。”

      “可这天地陵要是毁了,只怕是这应天府上上下下,都要一起陪葬啊!您就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可怜可怜下官吧!”

      近三万人的性命,比不上一座敬奉鬼神的庙宇,那跗骨吸血的虫蛆还妄图将他们推入滔滔的江水之下,依附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来苟延残喘。

      君怒欲臣死,官生要民亡。

      这都叫什么世道。

      他微掀开眼,道:“不必再说了。”

      “即刻,召集府上所有衙役,挖沟渠,通东南。”

      “我就是要水淹天地陵。”

      祝长清垂着眼抹掉了指尖沾上的笔灰,好似说出来的话也如这举动般稀松平常。

      “我看天地敢不敢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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