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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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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我们在这儿,真能等到官府的人来吗?”
“当然能!”阿伯虽然心里也没个底,但还是梗着脖子回答道:“这附近,就只有这儿,才瞧得见堤坝裂隙的全貌,那官府的来实地考察,这里是唯一的地方!”
“哦。”那孩子撇了撇嘴道:“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官府门口候着?那些京城下来的大人,肯定是先进官府呀?”
“你这傻孩子!”小孩吃了阿伯一个爆栗子:“官府门口那些卫兵你当都是吃干饭的?!哪里能给你我近那奸臣身的余地!”
那小孩明悟地点了点头,一会儿却又忍不住问道:“那若是那奸臣犯了懒,自个儿不来了呢?”
话音未落,就听得一阵脚步声。
阿伯喜出望外道:“来了!乡亲们准备!”
彭商方才得了宋破的意思,当即便领着众人来了。
他边走边同众人介绍道:“此段江水近似东西走向,这防洪堤北岸护的是良田,南岸护的,便是天地陵。”
天地陵是当今圣上于天寝十六年下旨修建的一座庙宇,整个工程耗资巨大,历时三年完成,建时还从别地征了不少人力。
这天地陵的选址颇为讲究,是建在一片洼地上,临水临田,据那道士说这洼地能汇聚天地灵气,上香也会更灵些。
众人随他的话向两岸望去。
北岸入目所及便是良田百顷,无边无垠。
转向南岸,便见那森然庙宇自四方褐土中拔地而起,瞧上去巍峨雄奇,甚是威严庄重。
此刻这天地陵四周正有水雾缭绕,雕梁画栋于其间若隐若现,斜飞的檐角刺破云雾,好似一座独立于世的神殿,更叫人平白生出几分敬畏。
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默然走了一路。
彭商开口道:“虽说这天地陵里的神灵,是唯有陛下才能拜的,但诸位大人若是想在庙里请炷香,求一求仕途顺畅,财运亨通,倒也并非不可。碰巧这几日江先生也在,指不定,还能比往常更灵验些。”
此言一出,众人眼前皆是一亮。
彭商又向前走了几步,随后于一处站定,转身同众人说道:“这里便是那防洪堤缝隙的位置。”
昭昭随着祝长清上前,还没等看清那裂隙,忽然被东西猛地砸了一下,叫她脚下的步子顿时一个不稳。
“你这大奸臣!要不是你贪了公家给的拨款,这大堤哪里会出事!”
“都是你这坏蛋,害得俺们的庄稼被水淹了去!”
“就是!赔俺们的庄稼!”
草丛堆里突然冒出一群人,他们的脸色蜡黄,衣衫破旧,身上脸上都是灰扑扑的,此刻将手边准备好的石子、烂菜叶和臭鸡蛋尽数往昭昭等人身上扔,众人一时毫无防备,全被砸了个正着。
“等等,阿伯,程大人好像不在这群人里啊,咱们是不是砸错人了?”
“没事!那是宋奸臣的儿子,他旁边那个也不是什么好官,反正都是奸佞小人,你只管砸就是!”
“刁民!你们这群刁民!”彭商气急败坏地大喊,他身上正正好被扔着了个臭鸡蛋,此刻浑身都散发出一种腥臭味。
他转身道:“宋大人,祝大人,我们快走吧,这群刁民疯了!再这样下去,怕是两位大人的安危难保啊!”
昭昭眨了眨眼,祝长清宽大的衣袖垂挡在她的面前,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好似一道不透风的屏障。她同祝长清离得很近,微微往后仰了仰头,似乎还能蹭到那人修长的脖颈,淡淡地透出一股不知名的清香。
自方才起,祝长清便一直护在她的身侧,除了最开始那一下,倒是叫她一点儿都没被砸着。
宋破方才躲过一块板砖,他啧了一声,极其简短地同众人说道:“走。”
一行人回到应天府邸的时候,身上肩上都挂了不少瓜菜,中午来时还威风凛凛的京官此刻皆一脸狼狈,那叫那一路的行人皆是议论纷纷,还有不少低声发笑的。
祝长清替昭昭拈去了发丝上粘着的乱叶,轻声朝她说道:“姑娘,今日本就舟车劳顿,又遭遇此事,你便先回屋里歇着,待……”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钟淮派来的人打断了,那人垂着眼,说钟大人有事情要同他商议。
昭昭爽快地应下了:“下官明白,祝大人先去吧。”
正好,她也有些事情需要独自去处理一下。
待祝长清临走时,昭昭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唤了一声道:“大人,缝隙处那段材料,似乎不太对劲。”
她看着祝长清脚下的步子一滞,侧过身朝向她,接着道:“其他段都是整块的大石板,只有那一段,像是用的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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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陵内。
香柱缭绕间,不少道士在埋头诵经,见了来人,皆是一行礼。
那人一身玄青色的长袍,身量纤长。
唯有面上戴着半扇银质的面具,叫人只能隐隐约约窥见其清秀的骨相。
世人皆传闻,这位江先生之所以深得陛下信任,便是有一身能算得天机的本事。
庙里的道士低头等他从身侧走过,无一人敢抬眼看他。
迎接的道长见了他,一躬身,双手合抱于腹前。
“江先生,这边请。”
江先生眉眼微垂,朝他点头致意,便向着大殿走去。
那道长侧过身,拦住了他身后跟着的一名女子,
“福主,此地旁人不可入。”
前头的江先生听闻此言,顿住脚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道令牌,立在他的面前。
此令牌乃圣上亲赐,世间仅此一块,以显殊荣。
见此令牌,犹见圣上。
那道士一惊,连忙让开身,神色恭敬地看着两人进了主殿。
昭昭一进主殿,便将外头那层道士服给脱了下来。
“江澜,”她皱着眉扯了扯那袍子:“你平日里穿这些衣服,我都替你闷得慌。”
“还有——”
说着,她笑着上前,将那人脸上的面具轻轻一摘。
“你这面具看着也怪闷脸的,若是将我家江姐姐这张脸闷坏了,那可就亏大了。”
这面具下竟是一张女子的脸。
还是个浮光掠影的瞥一眼,便叫人终生难忘的长相。
只是她眉峰入鬓,似是看透了这世间生死事,垂眼时,无端比旁人多出一分清冷薄情来。
江澜看着她,神色间颇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知道殿下无事,臣便安心了。”
随即她又皱起眉,颇有些不赞同地问道:“殿下此次下江南,所为何事?”
昭昭笑道:“我这般无名小卒,平日里哪有机会同江先生说上话,这不只得算准了您来天地陵的时间,好逃过那皇帝老儿的眼。”
江澜摇了摇头,道:“暗卫已同我说了,殿下可是为了他的事?”
“是。”昭昭应得干脆:“江澜,你应当是知道的,我并非此世之人。”
江澜抿唇不语,算是默认了。
“他前世于我有恩,这一世我想要帮他。”
“他此次下江南,一来是为了防洪堤有损之事,二来,便是想以程汜为点,牵连起整个宋派落网。”
祝长清这八个月要做的事情,她虽说对细枝末节知道的不多,但大体上,她还是清楚的。
宋弃楼这个当朝最大毒瘤,自是他要去除的第一个对象。
“我担心周帝心慈手软,到时候宋氏落网,还得请江先生,在陛下耳边吹吹风。”
江澜看着她,叹了口气道:“臣自然是听殿下的。”
“只是臣望殿下切不可不顾自身安危,平白为了旁人涉险。”
昭昭摇了摇头:“他不是旁人。”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北段的防洪堤是不是也在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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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分明知道这滑石质软,做不得防洪堤的材料,为何还要用!”宋破狠狠地剜了程汜一眼,“还同我隐瞒,当真是嫌头上多了个脑袋!”
程汜扭捏了半晌,小声道:“这不是这块地儿产的滑石多,这石头便宜嘛……那大石板多难寻啊,又是人工费又是开采费的,加起来好大一笔银两呢……”
宋破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鼻梁:“从前的事我已懒得说你了,现在你吃着苦头了,总该换回那大石板了吧?”
“哎呦,宋大人,这您就有所不知了。”程汜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这修大堤,要花的银两可也不少啊,足足要四千两银子呢!”
程汜伸出四个手指头,一脸肉痛地说道:“下官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钱啊!”
宋破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程大人这些年贪的钱,难不成都拿去喂狗了吗?”
但程汜是何等人也,要他将吞进去的钱财吐出来,简直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他赔笑了两声,偷看了几眼宋破道:“宋大人说的是,这银两想想办法,总归是有的。只是这大堤……其实也不是非修不可。”
他飞快地看了四周几眼,这才凑到宋破身边道:“其实啊,这大堤上的裂缝小的很,要不是这几日突发暴雨,那江河里的水一下子多了起来,根本不会叫人发现,下官以为,那裂隙留着也无伤大雅,又何苦费这么大的劲去修呢。”
“程汜!”
程汜被宋破这一声给吼懵了,顿时吓得连那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宋破忍无可忍:“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大堤泄水淹田,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难不成你是那降水的龙王,这雨说不下便不下吗!”
“到时候淹了个十七八回,良田全变成了盐碱地,你叫附近的百姓如何耕种,如何生存?”
“民怨一起,你这应天府尹的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程汜彻底呆在了原地。
“说。”宋破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中间究竟还有什么隐情?”
那厢程汜还在同宋破扯皮的时候,祝长清独自来到了堤坝旁。
自上次水淹良田后已经过去不少时日,这些日子天气不错,水位下降了许多,淹的水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昨日来的时候岸边还留有些许水渍,今日再来,便已经是干得彻底了。
祝长清走至那裂缝处,见附近竟围了不少人,大都是些男子,老少皆有,也有不少妇女和小孩,祝长清走上前去,同其中一人搭话道:
“这位兄台,敢问乡亲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瞧面形便知是个明事理,好相处的,见他发问,便停下了手中的活,答道:“是乡亲们见了这裂缝心里不放心,准备在这加固大堤呢!”
祝长清一听,眉尖蹙了蹙:“这不应当是官府的事情吗,如何还要乡亲们亲自来做?”
“嗨,别提了。”一旁有一男子挥挥手道:“如今这官府,也不知是干什么吃的!我们村里几个长老都上门催了三四次了,每次都说明日,明日,可明日,也没见着他们来啊!这不,只好我们自己动手了。”
“哼,这官府,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来喽!”旁边一位老农夫冷哼一声,插话道。
祝长清问道:“此话怎讲?”
“这块地,”那老农夫转身,指了指身后曾被水淹过的农田,“怕是已经叫程汜那畜生,卖给那经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