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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下 ...

  •   方世朝见祝长清回了里屋,便转身开口道:“在下还未曾知晓姑娘的名讳。”

      昭昭道:“回大人,小女名为昭昭。”
      她出于谨慎,还是先把霍姓给隐去了,毕竟此姓乃穆国国姓,多少特殊了些,她不想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方世朝点了点头:“好,昭昭姑娘,你觉得兮明……祝长清,他是个怎样的人?”

      昭昭被他这话问得一惊。
      就方世朝对她的了解而已,她与祝长清相识才不过几天,怎会突然问出这般问题?
      莫非,他察觉到了她是重生之人了?
      可方才这话中,她却也未曾听出有试探怀疑之意。

      正当昭昭纠结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时,方世朝又接着道:“姑娘莫要误会,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他垂下眼,背放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袖口:“我同兮明相识六年,结交六年,虽然这两年不复见,但我同他多少也称得上一句朋友。兮明这个人,面上看着温和,好似你说什么他都能听进去似的,但有时候骨子里执拗得很,容易钻牛角尖,有时候我怕他想着想着便偏了。我也不知他这些年遭遇了什么,只是总觉得……他有时候走得太急了些。”

      他又想起前些年,祝长清同他写信时所引的《灵乌赋》中的那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分明是文人士子明志向的一句寻常话,他却平白从中读出来几分心惊来。

      他回过神,对着昭昭苦笑了一下:“抱歉,昭昭姑娘,我尽说些叫人听不懂的怪话。”

      昭昭轻轻摇了摇头。
      她明白方世朝是什么意思。

      祝长清的温和并非是没有棱角和边界的。
      一个能够冲破掌权者的束缚推行新政的人,又怎么可能是毫无血性之辈。
      他自有他为人的傲骨与清高。

      “我明白的,方大人。”

      “是吗,如此便好。”方世朝轻轻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眼披在昭昭肩上的、属于祝长清的外衣,接着道:“我同你说这些,是怕他以后走岔路,我倒不担心他伤害旁人,他这个人向来刀锋向内,自己痛得快死了也从来不吭声。”

      他低声道:“我是希望,若是将来有一天,他当真走错了路,姑娘能伸手拉他一把。”

      -

      南行的马车第二日一早便出发了。

      此时正值四五月份,各地的降水都逐渐多了起来,道路也变得湿滑泥泞了不少。

      虽说此行下江南走的是官道,比那小路要好走不少,但路途实在遥远,仍要耗费掉不少时日。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层叠密集的浓云将那日光遮盖的严严实实,马匹拖拽着车厢前行,不断压过路上细小的碎石,带动着车厢也颠簸得叫人难受。

      祝长清将掀开的车帘轻轻搁下,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手腕处的那条红绳上。

      前一日。

      昭昭轻轻将后厨的花窗往上掀了些许,一阵朦胧的水汽便涌了出来,其间夹杂着些许烟气,她不小心吸了些,嗓子有些痒,蹲下来小心地咳了两声,方又站起来,手肘撑在窗沿上往里头瞧。

      祝长清说后厨里烟雾气大,不愿让她进去,她便只好透过这一点点小小的缝隙看那里面的人。

      祝长清换了身束袖的长衫,昭昭从前没见过旁的文人穿这种样式的衣服,看这衣服的料子,大概是找那文衫阁的裁缝定做的。

      袖口收了后便同皮肤贴得紧,手上的动作也更方便些。祝长清将袖子叠到了手肘上方,那袖口还隐约有半尺的空余。他的腕虽瘦,却不弱,昭昭瞧他动作间很是轻快,比那些个拿个大勺子便面露难色的文人不知要好上多少。

      他的桌案很是干净,盘子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偶有清洗后水珠落在台上也会及时擦净,抹布也理得平整,再配上这人一张脸,瞧上去甚是赏心悦目,这饭便是不吃也觉着香。

      昭昭见他收了汁,便知是快要做好了,将那漏了缝的花窗轻轻阖上,回了正堂等他。

      她替祝长清留好了门,等了一会儿,便见他端着两碗阳春面走了进来。
      他将两碗面轻轻在桌上搁下,给昭昭递了一对勺筷,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昭昭同他道了声谢,将那瓷白的碗拉得离自己近了些,任由那蒸腾的热气往脸上扑,诱人的香味便瞬间往她鼻尖上蹿。

      祝长清小声问道:“如何。”
      昭昭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吃。”

      他松了口气:“姑娘喜欢便好。”

      他掐了根面条,抖落的葱花便浮在汤面上,开口道:“我明日便走。”
      “防洪堤有损兹事体大,故走得急了些。”

      昭昭了然地点了点头,她搁下手中的筷子,道:“有样东西要给哥哥。”
      说着,她拿出了条系着枚玉环的红绳,款式同她手腕上的那条很是相近。那玉环中间的孔不大,只比那系着的红绳略粗一些。

      她柳叶般的眉眼弯了弯:“保平安用的。”

      昭昭本想递给他,视线突然在祝长清的左手腕上顿住了。他早已将那身束口的衣服换下,此刻宽大的袖子滑落些许,衬得那颗小小的黑痣若隐若现,勾得人颇有些心痒。
      她眨了眨眼,不知怎的便开口道:“我替哥哥带上吧。”

      祝长清愣了愣,倒也没推拒,径直将手腕递到了她的眼前。
      昭昭小心翼翼地系了个结,留了有一指宽的空隙,松松垮垮地圈着腕骨,好不箍得人难受。

      她温暖的指腹不小心擦过他的腕骨,再抬眼时,便见得那人红得好似要滴血的耳垂。

      祝长清又盯着瞧了一会儿,便敛了眸,将视线收了回来。

      与他同坐一车的骖乘方才来得颇有些晚,两人只匆匆打了一个照面,马车便已经出发了。祝长清见那同乘的黑衣男子进了车厢便垂头侧靠在车座上,只以为他生性不喜同人搭话,便也没再主动同他交谈。

      只是他此刻看着坐在他右手边的人,不知为何,莫名觉得这身形颇有些眼熟。
      他犹豫着正欲开口,却见得他突然转过了脸,露出了一副他十分熟悉的眉眼。

      “……昭昭?”他颇有些失态地唤了一声她的名讳,随即咳了一声,但仍旧压不住眼中的惊异:“姑娘为何会在此处?”

      昭昭此时一身男子打扮,头束玉冠,眉峰描得深了些,直入鬓角,远瞧如苍山。除了脸水嫩得有些过分,瞧上去倒真像是个意气飞扬的白面书生。

      她轻咳了一声,眼角的笑意中带着几分狡黠:“是方大人帮的忙。”
      还没等祝长清作何回应,她连忙接着道:“你可别怪方大人,是我自己要求跟着来的。”

      “我在京城中也不认得什么人,哥哥不在,一人整日待在府上也怪无趣的。”她眉眼微垂,将这话说得很是可怜,瞧上去颇有几分委屈。

      她自然不是因为耐不住府上寂寞才跟来的,只是她面上不好明说,方才扯了这般谎。

      昭昭见祝长清原本紧着的眉眼松动了些,又补了一句道:“我保证不给哥哥添乱。”

      祝长清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替她调整了一下身后软垫的位置,好叫她坐得更舒服些。
      昭昭陷进身后的软垫中,不知为何,总觉得祝长清对她似是太纵容了些。

      在不知颠簸了多少时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应天府。

      因众人到时将近午时,程汜与他们见过面后,便先摆了一桌宴席,将众人好生招待了一番。

      他先同宋破互相问候了几句,又同众人唠叨了几声百姓因那良田被淹,找上官府的烦心事,随后遥遥同祝长清碰了一杯酒,笑眯眯地道:“您便是祝大人吧?”

      祝长清搁下手中的筷子,起身朝他行礼:“晚辈官职低微,当不得您一声大人。”

      “您是翰林院状元及第出身,纵使现在还未位列三公,将来也必定是陛下的贤臣良相,自然担得起本官一句大人。此次督查,还望您对本官多多包涵,多有指点啊。”

      程汜年近四十,此时笑得一脸祥和,仿佛真拿祝长清当一个前途无量好亲近的晚辈。

      “程大人说笑了,督查此事,自是以宋大人为先,下官哪敢逾矩呢?”

      程汜笑着抚了抚长须,见他态度恭谨谦卑,颇为满意。

      早在朝廷决议派官员下访江南的那一刻,他便派人将来者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已知道这批官员要么是宋派的自己人,要么便是精通水利的专员,唯有这祝长清的身份不是很明朗。

      程汜等人本来有些心慌,还以为朝廷真派了个人要来给他们定罪,连夜将祝长清查了个底朝天,结果发现竟是虚惊一场,这祝长清竟是个刚复职的“新官”,既无功绩也没声名,家世背景上更是空白得可怜,光有张脸,看上去实在是构不成什么威胁。

      这一场午宴下来,程汜瞧他一脸好拿捏的模样,心下更是放心了几分。

      他起身道:“防洪堤有损之事,鄙人还有些细节要同宋大人禀明,便不在这饭桌上打扰诸位了。”

      众人也起身同他一行礼,便见着他同宋破进了偏厅。

      为不叫旁人起疑,昭昭此刻顶着的身份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只能在堂下坐着,一时同祝长清说不上话。

      什么不在饭桌上打扰?昭昭听着程汜的话,心中嗤笑一声。
      怕是在商量如何瞒天过海,好将此事在朝廷那轻轻放下吧。

      果不其然,程汜再同宋破走出来时,脸上的神色已不似众人初来时那般带着些不安,反倒是踏实了不少。另一名水部官员钟淮出声道:“程大人,听闻这防洪堤的裂隙是当年修建时留下的问题,不知这当年施工时的图纸,可否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看。”
      此人亦是翰林院出身,也并非是宋派的人,倒当真是朝廷派来做实事的。

      “自然,自然。”程汜心中有底,笑呵呵地应道:“彭商,还不快去将图纸拿来给诸位大人瞧瞧。”

      彭商便是当年主管防洪堤修建的官员,他抱来了往日施工用的图纸,平放在了桌面上。昭昭随众人围在桌前,细细地扫过堤坝的走向,心中的疑问是愈看愈多。
      她见无人注意,便悄悄走到祝长清身边,凑到他的耳根旁,轻声说道:“程汜在撒谎,这防洪堤的图纸没问题。”
      她在穆国时学的东西杂,什么书都看一些,这防洪堤的图纸也不复杂,她也瞧得懂。

      她怕祝长清起疑,又补了一句道:“从前我阿爹也曾干过这种活,我见得多了,多少懂一些。”
      她话如气音,离得颇近,唇角似有似无地要碰上祝长清的耳垂。祝长清被他吹得耳根有些痒,红意尽染,慌忙应了声好。

      一旁的钟淮像是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他同抱来图纸的彭商说:“彭大人,不知可否去防洪堤处看一看?”

      “这……”彭商颇有些犹疑地看了宋破一眼,见他点头做应,方才应道:“自然是可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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