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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宋破(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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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时无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怼回去?
这群人表面上看着文弱,但好歹都是凭笔杆子吃饭的,往日在笔墨场里互相阴阳的场面可谓是见得多了,阎王来了怕是也要退避三分,谁也不缺一个骂街的胆子和一颗看热闹的心。这会儿面上看着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实则内心早就火热一片,恨不得自己也能有一嘴之地。
反倒是徐段中皱了皱眉道:“陛下点兮明为状元,理所应当,并无不妥。”
“哦,”宋破眉峰一挑,“那这般看来,徐大人便是承认自己连祝侍读也不如了?”
“宋大人,”祝长清从一侧走出,同徐段中并肩而立。
“历年殿试的判卷翰林院都有存档,您若是有何处不明白的,调出来查一查便是。”
他眉眼平和,声色平静,众人脑子里想的是他科举舞弊的传言,但盯着这板正的脊背久了,却无端从中看出了清白两个字。
“还是说,”祝长清眉眼微抬:“宋大人是对这名次本身有疑?”
众人一听,心道这话上顶着的帽子可够大。
殿试的名次都是圣上钦定的,宋破若答是,便是摆明了对圣上有意见,当下这翰林院的偏厅上这么多人在,若是传出去了,明日的朝堂上,指不定还要起什么风波呢。
宋破也不是什么口快过脑的绣花枕头,他甩了甩袖,不欲再与他们费口舌,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送走了这座瘟神,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见徐段中朝他们微微颔首,众人便知晓是示意他们不必在意他,又继续忙自己手头的工作了。
祝长清见徐段中看向他,便问道:“徐大人有话要同下官说?”
徐段中点了点头:“此处人多不便,出去说。”
两人来到了堂外的廊檐下,正对着院中站定。
天井处是一块江南运来的太湖白石,通灵剔透,在这四方书卷中静默而立,自成一番景致。
此时尚是当值的时间,庭院中鲜少有人走动,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徐段中先开口道:“听闻你回京那日,碰上了锦衣卫奉旨去城门口查人?”
“嗯,无碍,大人不必放在心上。”祝长清道:“倒是两年未见,嫂嫂和孩儿可都还好?”
徐段中听闻此言,神色间多了些许温和:“都好。”
徐段中祖上也是做官的,家中鼎盛时曾官至六部尚书,但自徐段中的曾祖父一辈起便逐渐失了权势,家道中落,到徐父的时候,便已被外调离京,便只能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做一个小小的通判了,如今只能算得上寒门子弟。
他及冠之年便定了婚嫁之事,妻子名唤秦落依,是个标致又温婉的江南女子,徐段中高中之后便也将娘子接来京城,两人孩子今年刚过周年。
祝长清道:“大人今日不在刑部,反倒来了翰林院,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谈及此,徐段中眉尖紧了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应天府西北段的防洪堤,裂了一道缝。”
宋府内。
金丝楠木成柱,假山流水相映。
透过镂花的玄窗向外看去,能看到一条仿制石船系在岸边,波光如银的水面上荷叶飘飘,红荷暗隐,如同塞外江南。
宋破双手撩开衣袍,跪坐在宋弃楼对面的软垫上。
他开口道:“父亲,今日徐段中果真来翰林院调往年的拨款记录了。”
应天府处于长江下游地区,周边地区水土肥沃,经济发达,粮食的产出在全国的占比都很大,历来都是中央的粮仓和赋税的重地,故而朝廷格外重视这块地区的防洪,修建防洪堤的钱都是经由朝廷统一往下拨的,为的就是数目可查,有账可对。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中途他还同祝长清碰上了,眼下这二人怕是已通过气了。”
宋弃楼闭眼转着串套在手上的沉香木佛珠,听见祝长清的名讳,方才微微掀开眼皮道:
“就知道程汜这厮办事不牢靠。”
程汜是应天府的府尹,同宋家的来往十分密切,他能当上这肥差,其中也少不得宋弃楼的助力,二人利益勾连很是紧密,程汜也算得上是宋弃楼在地方上的爪牙。
这家伙在管理地方事务上颇有些手段,只是一点,这厮实在是太贪财了,宋弃楼曾三番四次地警告过他,可程汜表面上是应了,背地里仍旧是不知收敛。
后来实在拿这厮没办法,每次朝廷拨下来的数额都会先在宋府过一遍,明明白白地列出修堤的最低耗费,算是给他标了个底。
没想到,这最后还是出事了。
他提起桌上青黑底色的兔毫纹建盏,又往自己的杯子添了些新茶。
“罢了,明日早朝上我会向陛下提及此事,到时候,你挑几个人随你下江南,替程汜收拾这烂摊子吧。”
“是,儿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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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坝开口,江水南流,水淹良田三百亩……好啊……”皇帝气得身子都有些发颤,“这应天府尹,真是好得很啊!”
他将那奏章往阶下狠狠一扔,言辞间满是愤怒。
宋弃楼见状,走上前道:“陛下,如今汛期将至,当务之急,是要修筑堤坝,安抚当地百姓,臣提议,从中央调拨一批官员前往应天府,行惩治监督之职,如此,方可不叫百姓寒了心啊。”
皇帝深吸一口气道:“宋卿说得有理。”
他的视线扫过阶下众臣,道:“那依爱卿所见,谁可担此重任啊?”
“陛下,历来田赋之事皆是由户部主理,防洪堤有损,亦需工部出面。臣以为,宋破为当前的户部郎中,派他前往,再辅以二三精通水利之人,此举,可行。”
“嗯,那便按宋卿说的,交由宋郎中主理这件事情吧。”
宋破上前一步道:“臣领旨。”
“只是……”正当众人以为此事便这样定了的时候,皇帝又抬眼补了一句。
“祝爱卿也自请前往江南,朕瞧他言辞恳切,甚感宽慰,就让他跟着宋郎中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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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光透过窗棂照进了书房,将桌面上素白的纸页映得发亮。
昭昭的指尖轻轻敲着紫竹管羊毫笔的笔身,脑子里想着祝长清的死因。伸出笔架的笔尖被她点的一晃一晃的,好在上头无墨,不然斑斑点点都得溅到桌上。
她沉思了半晌,突然肩膀一耸便垂下了头,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
她此刻当真是恨极了前世的自己在祝府混吃等死,活得太过无知,朝堂上的事情一概不晓,此刻倒好,两眼一摸瞎,什么也不清楚,重生和不重生又有什么两样!
祝长清死后的身体她只在下葬时见过一面,不敢再多看。昭昭稳住心神,强迫着自己将那副画面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面。
从外头瞧上去,身体上很干净,没有伤痕,面色上也瞧不出什么痛苦之意。
昭昭提起笔来转了转,一个荒唐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难道是……自尽吗?
这个想法刚刚冒了个头,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可彼时祝长清官至首辅,新政初开,仕途顺畅,一切都应当是合意的,他为何要自尽?
昭昭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两个字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不不不,肯定不是自尽。
她偏过头,不由得看向庭中的几树梅花。
她缓缓弯下身子,将脸贴在冰冷的木桌上,坚实的桌面抵着她的脸,压平了一小块。
你到底为什么会死啊……
她微微阖上眼,日光和煦,晒得人很是舒服,叫她的意识都有些混沌了起来。
她耳后的一缕发丝颇有些松动,从额前垂至眼睫,挠得她有些痒,只是她好似在梦中也犯懒,抬不起手去拨开它。
似梦非梦间,一只手轻轻地将那缕发丝替她别至耳后。
她分明没有醒,直觉中却觉得这是祝长清的手。
祝长清侧身站在昭昭面前,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一部分阳光。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约莫过了一刻,方才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他走的时候步子很轻,但兴许是他挡住的那片阳光又照在昭昭的脸上,叫她的眼受了亮,不由得睁开了一条缝,她轻轻偏过头,便只能看到书房的门隙中透出一束光。
门外的人动作顿了顿,一收手,那束光便彻底合上了。
祝长清转过身,看着方才下早朝后便寻至他家的方世朝,轻声道:“去院中说。”
两人方在初夏时缀满绿叶的梅树下站定,方世朝便憋不住心中的火气,朝着他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骂。
“你他妈是脑子进水了吗!”他纵使压低了声音,却仍旧盖不了声色中的怒意:“你又不是不知道程汜是宋家的人,这次江南水患,那父子俩还不知安的什么心,你才刚回京几天,瞎跟着凑什么热闹!”
“此次防洪堤有损涉及民田,今年应天府的田赋少不得要根据当地的情况重新清算,我在户部任职,去也是应当的。”
“放屁!”方世朝丝毫不给他面子:“你真当我不知道,你那员外郎就是个挂名,一个年头里你进户部的次数我扳着手指头都能数得清,少拿这套来糊弄我。”
祝长清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低声道:“如你所言,如今尚且不知宋弃楼有何打算,我去江南,多少能顾着点局势,不叫受灾的百姓平白受欺。”
他这话说得是哪都好,滴水不漏,心系百姓,只是偏偏不像是那个往日里混吃等死,眉眼一闭便在翰林院躺一下午的祝长清说出来的话。
方世朝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一口气道:“你这完蛋玩意儿装混子装得太久,搞得我都以为你是真混子了。”
……这话不说也罢。
他接着轻声说道:“那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了呢?”
祝长清一愣。
天寝二十五年,三月十五,殿试毕。
当晚,三人即上樊楼,酒后正酣,言及家国大事,民生艰苦,皆是心绪难平。
祝长清纸笔一挥,张扬恣意,恍若重回那笔墨场,当即再作殿试全文。
方世朝当时阅后,这般断言——
皇极殿上三千文,独此一篇诛人心。
“我不懂你为何状元及第后要遮掩锋芒,混沌度日,亦不懂你醉心厨道是真心还是作伪,其中是否有何深意。”他轻轻地皱了皱眉:“但我以为你是有苦衷的,所以——”
方世朝平日里骂人的话很是一针见血,此刻的眼也仿佛是那戳人心眼的笔杆子,要将祝长清此人里外看个透彻。
“祝兮明,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祝长清嘴角微抿,正欲开口。
但方世朝神色却又颓废了下去:“算了,你别说了。”
他抹了一把脸道:“你现在说的,必定也不是真话。”
祝长清一时无言。
正当方世朝想着自己怎么就交了这么个猫嫌狗厌的糟心货,越想越心酸,扎心得差点落泪的时候,他突然听得祝长清开口道:
“待我从江南回来,”
方世朝看向他,只见头顶的朝光穿过梅树稀疏的枝干,随意撷了几片绿叶投在他的身上,叫他一身青衣都变得光暗斑驳了起来。
“你若是还想问的话,我便告诉你。”
他这话方落,书房的门便蓦地开了。
昭昭搓了搓被压红的脸,头脑本有些懵,猛然透过指缝看见庭院中站着的二人,顿时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她干咳了一声,颇有些尴尬地开口道:“抱歉……打扰你们谈事情了?”
祝长清摇了摇头,但还没等他答话,方世朝便先一步开口。
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祝长清一眼,转身向昭昭行了一礼道:“在下方世朝,有几句话想同姑娘说,不知姑娘可否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