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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复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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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时候很干净。
人也干净,心也干净,名声也干净。
朝中无人在其死后对他发难,他一生也没有可以供人指摘的地方。他死前刚刚推行的新政,直到昭昭离世时,除却几条暂无条件执行的条款,也大都被众人一丝不苟地施行着。
干净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让人觉得是不是天上的神仙收他回了天庭。
她想到这,只觉得眼角发涩,慌忙移开眼,不敢再看庭中的那几树寒梅。
如今是五月初,刚过立夏,还有不到八个月。
她重生的时间不算早,处理完穆国的事情后,便只剩下这些时日了。
昭昭轻吐出一口气,收起了垂下的小腿,下巴搭在了膝盖上。
她前一世被祝长清保护得很好,祝府虽小,却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冷箭与暗枪,世间的风雪吹不进祝府的庭墙,那是她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但也因此,她对大周的朝堂所知不多,对祝长清的死因更是毫无头绪。
是政治斗争?还是身染重病?
她觉得不是前者,祝长清后来接替他的老师,成为了朝堂一众清臣之首,是文臣中当之无愧的主心骨,同他敌对的奸佞纵使再有本事,也断不能悄无声息地便要了他的性命。
可若要说祝长清身有隐疾,她前世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朝暮相对,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呢?
罢了。
就算真是神仙带走了他,她也要把这人给捞回来。
秦风应道:“是,属下知晓。”
说罢,暗处便没了他的踪影。
昭昭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些,手环抱着小腿,任由月光在她光滑白皙的脚背上流淌。
她穿的里衣单薄,坐得久了,方觉得有些冷,肩上便突然落了件外衣。
她一愣,转头往后一瞧,便见祝长清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祝长清的身量要比她高上许多,若要坐得与她平齐,便只能委屈那双长腿在狭窄的廊道上挤一挤。
“夜里庭院凉。”他开口,听来比那月色还要温和上几分。
“如何不睡,可是屋子里的床榻不舒服?”
昭昭笑着摇了摇头:“我瞧哥哥的院子甚美,便出来看看风景。”
她瞧了眼祝长清的神色:“哥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在她的印象中,祝长清虽然生性温良,待人有礼,但绝非思虑不周,轻信他人之人,他这般轻易地便带着一名陌生女子回家中,却既无问话也无调查,着实叫她觉得有些奇怪。
她之所以睡不着,此事也占了一分缘由。
“……有。”
祝长清垂着眼,眼中的情绪叫人看不分明:“两年前,姑娘可曾到过宿州?”
昭昭顿时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到过。”
“姑娘可曾……遇到过什么人?”
提及此,昭昭不由得放松了些,她说:“碰到了一个戴着帷帽的男子,那时我以为他要去寻短见,还闹出了好些笑话呢。”
“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祝长清摇了摇头。
他心上压着的一块石头被人轻轻地拿起来了。
他将伸直的腿曲起来抵在下颌上,微微侧过眼,鸦羽般的眼睫闪了闪,倾泻下一水的月色。
昭昭笑着转头看他:“哥哥今日为何一直看我。”
祝长清一愣,有些窘迫地移开了视线,白皙的耳根泛上了一抹薄红。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许是冷风入喉,他的声音有些哑:“只是在下听着姑娘的声音很是亲切,姑娘人如其声,不由得多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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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翰林院的氛围颇有些不同寻常,往日里难觅的闲谈声,今日里倒是不少见。
原因无他,今日,便是祝长清回翰林院复职的日子。
“诶,你可听说,今日那祝侍读便要回来了!”
那较年轻的人一愣:“此人是谁?我怎不记得我翰林中有姓祝的侍读?”
“哦,我倒是忘了,你是今年方才进的翰林……”那较年长的一拍脑袋,同他介绍道:“此人名为祝长清,是天寝二十五年间的状元。”
“状元?”那人听了,心下一惊:“历来状元就算不说名留史书,大噪一时也该是有的,可这才过去六年,此人的名讳怎变得这般陌生了?”
资历较老的这人向四周张望了一圈,见无人注意,这才凑到那人的耳边,小声说道:“传闻说……此人疑似科举舞弊,是贿赂了那判卷官,提前得了考题,才有的这状元的名号!”
“此言当真?!”
“嗨,那时都没辨得明的真假,现在又哪里说得清呢?只是当时有同年的进士心存不满,上奏要求重判,并公开祝长清所写的状元卷,可礼部愣是不松口,没答应!”
听闻此言,那年轻的点了点头:“如此看来,当真有些可疑。”
“可不是。”那年长的理了理手中的卷宗,眼中的神色也多了几分鄙夷:
“要我说,咱们这些走科举入翰林的,虽说也大都是奔着官场和权势来的,但谁当初心里没点为百姓造福的念头?这祝长清倒好,进了翰林院,不说勤勉做事,上奏些利国利民的措施,替陛下分忧解难,反倒整日抱着一本菜谱琢磨,在翰林院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真叫人看得不爽。”
“啧。”那年轻的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混账。”
“可不是,”一旁有人听了一耳朵,也忍不住出声道,“当年他在的时候,言官的唾沫星子可没少对着他喷,便是翰林院里,也有一大半人对他心怀间隙。”
另一人凑上来问道:“他这般,怕是翰林院中无人愿意同他来往了吧?”
“嘿,你别说,还真有。这方世朝方大人,和徐段中徐大人,似乎就同这厮关系不错。”
那人一惊:“什么?这二位大人高风亮节,怎会同……”
“嘘,别说了,祝侍读进正堂了。”
祝长清离京前所任的侍读,其职责主要是为皇帝及太子讲读经史,备顾问应对,若无事时,便也会帮着史官修撰、编修、检讨等刊辑经籍。
祝长清入了正堂,先同其他侍讲、侍读打过招呼,见一时无事,便步入偏厅,有几人认出了他一身侍读官服,便朝他行礼。
今年“点翰林”的日子已过,上一届的庶吉士“散馆”后也调走了不少,故等到祝长清回来时,已多了不少新面孔。
祝长清同众人点头回礼,路过两侧摆着经书卷轴的朱红漆书格,行至桌案旁,便顿下步子轻声问道:“现在是在做什么?”
有一编修回道:“回侍读,当下正在整理文史档案。”
祝长清看了会儿摊着的史料文书和纸上已批好的朱笔,轻轻摇了摇头,笑道:“这般做便慢了。”
那编修被他说得一愣。
“那该如何做?”
“我教你。”
祝长清正欲俯身拾笔,一道冷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同他有什么好多说的。”
进门的男子未着官服,一身绣着白鹇的绛紫色立领对襟,墨发上束着顶华贵的白玉冠,眼尾狭长,收敛处点着颗小小的红痣,好似一傅粉何郎。
“正堂瞧不见祝侍读的人,”他一挑眉,“我当以为这是又告假离京了。”
可惜身上多了张嘴,是个不会说人话的傅粉何郎。
祝长清两手合拢向前伸直,端正地朝他行了一揖礼:“见过宋大人。”
众编修、检讨也跟着向来人行礼,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此人名为宋破,字沉舟,其父便是当今赫赫有名的内阁首辅,宋弃楼。
宋弃楼担首辅之位已十几年有余,这些年来手握大权,权倾天下,行的却是一个欺上瞒下,人面兽心的做派。
他自任礼部侍郎起,便与那司礼监暗中勾结,谗言媚上,祸乱朝纲。官至内阁首辅后,打压忠良、贪赃受贿之事更是做得愈发猖狂,“台垣”中也有不少是他的党羽,此番种种下来,使得朝堂中对他不满的人并不在少数。
只是他在当今圣上面前始终端的是一副思君忧国的贤臣模样,陛下将他视为股肱之臣,几次三番多有维护,弹劾的奏章也被宋派的人压下去不少,反倒更加助长了这厮的势力。
宋破为宋弃楼的独子,是天寝二十八年的进士,为二甲第六名。本来为了避嫌,父子同朝为官就极为罕见,高官的子女若是在殿试中得的名次比较好看,也大多会招得不少人的猜忌与口舌。
但宋破的这个功名却意外地没惹来什么争议,至少比祝长清当时要好上不少。
无他,只因此人是真的聪明。
而有了宋弃楼在朝中为其铺路,宋破的仕途自是如登云梯般直上九霄,自入翰林院来,短短三年便官至五品,如今已是户部郎中,且在翰林院兼任侍读学士。
但俗话说得好,一个窝里出不了两种人,虽说宋破暂时没有其父那般行径恶劣,触犯众怒,但父子同谋才是常事,众人待他的态度自然也好不了多少,毕竟待他掌权,指不定又是旧事重演,奸佞当道。
至于这两人……自祝长清离京前便曾共事过一段时间,那时这二人便极不对付,更确切地说是宋破单方面看祝长清不顺眼,眼下此二人又重聚一堂,这翰林院,怕是又要热闹好一段时间了。
宋破道:“我眼里揉不得沙子,还望你此次复职当真是来做实事的,若是同六年前一般混吃等死,休怪我不留情面。”
“下官明白。”
宋破要笑不笑:“最好如此。”
“宋郎中。”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徐段中踏门而入:“翰林院乃清静之地,不是容你喧哗的地方。”
徐段中面若素霜,衬得他的瞳孔漆黑如墨,更显得整个人清冷不少。
众人听闻此言皆是一惊,徐段中平日里在官场上寡言少语,待人审慎自持,很少会说言辞这般激烈的话。
宋破发出一声冷笑道:“我倒不知,徐郎中何时变得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我不过多提点两句,怎么,祝侍读是说不得吗?”
徐段中虽然待人冷淡,却也不是个温吞性子:“宋大人在外倒是公正的很,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说到这,他竟轻轻笑了下:“改日,不如叫宋阁老也办些实事?”
此言一出,整个翰林院顿时噤声了一片。
窗外鸟儿的叫声都停了,像是生怕打扰了这两位大佬打嘴仗。
宋破一甩衣袖,冷冷地说道:“徐大人好口才,只可惜当年殿试屈居人下,“他斜瞥一眼祝长清,下上嘴皮子一碰,刀子便嗖嗖地往人心坎上戳:“左右只得了个探花,实在是可惜,可惜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暗吸一口凉气。
这是暗骂祝长清的状元来路不正呢!
祝长清疑惑地对上了众人暗搓搓看向他的视线,颇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