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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交(修) ...

  •   赵丞拿了这簿册,便出了诏狱,朝通政司的南边走了过去。
      他见里屋的门开着,轻呼了一口气,正了正腰刀,方才抬脚踏了进去。

      屋内未安一窗,尘浊混杂,光线昏暗,只屋角处虚虚点着一盏烛灯。
      烛光微弱,反倒给这屋子又添了几分冷意。

      许奉平端坐于桌后,一袭红服加身,颜色暗沉,倒像是那在牢狱里晾晒久后凝滞了的血痕,瞧上去平白多了几分难言的血腥气。

      他正襟闭目,身后画屏上的狮虎巨蟒交缠厮杀,森冷诡谲,好似阎罗高坐于堂。

      赵丞极其恭敬地向他行礼道:
      “大人,已经按照城门口的守卫提供的册子,将所有今日午时进城的人员均数羁押在此了,问询的流程都走过一遍了,随身的包裹也都翻查过了,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许奉平指尖轻点着桌子,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神情晦暗不明。

      “只是有一人的户籍身份不是很明朗,”他抬头瞧了眼许奉平的神色,随即飞快地补充道:“只是此人名为祝长清,是名男子,倒应当不是陛下要寻的天命人。”

      许奉平的指尖先是一顿,听到祝长清的名讳后,方才重新恢复了动作。

      他微微掀起眼皮:“他,你我管不着。”

      此言落地,他便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整个人彻底隐没在暗中。
      “既然没有异常,那便放人吧。”

      赵丞答了声“是”,临走时路过他身侧,方才敢侧目再看了一眼许奉平。
      他脊背直立,身形如剑,好似一把人形兵器。
      但赵丞看着这把剑,却只能看到皇权笼罩下的影子。

      -

      众人又在狱内待了一会儿,便等来了锦衣卫放人消息,距离他们被抓进来,也才不过二三个时辰。

      这大周的锦衣卫可当真是奇怪,昭昭心中不由得想。
      抓人抓的毫无理由,放人放的也毫无理由,难不成是全凭喜好做事的。

      众人得了被释的消息,急忙便涌向了监狱外头,昭昭见着拥挤的甬道,一时犯了懒,便在潮湿的草席子上多坐了一会儿,等见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撑着地站了起来。

      她扶着潮湿的墙面,慢慢地向着狱门处走去。
      她方才坐得着实久了些,腿有些麻,使不上劲,此刻只得依着甬道中暗冷的狱灯缓缓向前摸索着。

      守着狱道的狱卒瞥了她一眼,许是瞧她一身破衣裳可怜,倒也没催她。
      昭昭为扮那可怜人,此刻脚上是一双磨得包浆的草麻鞋,鞋底很是平滑,叫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便滑一跤。

      她每一脚都踩得平实,一点点走到了出诏狱的台阶,见了外头的日光,正要松一口气,右脚突然在那台阶的湿苔藓上一个打滑,她暗道一声不妙,手在空中摸不到抓手,眼见着便要仰面往下摔。

      昭昭紧紧地闭上了眼,正准备迎接剧烈的疼痛,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她睁开眼,见祝长清玉骨般的指节扣在她的腕间,她手腕细小,被人单手便握了个全。
      祝长清眉间紧蹙,收着力道将她往前轻轻一带,右手护在她的后肩处,生怕她又往后仰。

      他轻声问道:“可有受伤?”
      昭昭摇了摇头。
      她倒是没想到祝长清还在这儿等她。

      昭昭的手轻轻挣了一下,发现他握得紧,她竟没挣出来。
      她顺着祝长清手上的力道往外探了一步,脚便落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才站稳,便听得不远处的一声喊。

      “祝兮明!”

      她转眼一瞧,便见得一绯袍官员向着此处疾步走来。

      来人一张脸生得极好,鼻梁高挺,眼窝很深,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瞧上去颇有几分画卷般浓墨重彩的意思,模样周正得放进人堆里都能一眼瞧见。

      只是他瞧上去来得匆忙,一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正四品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嘴角紧绷,面色甚是唬人。

      昭昭见了这张脸,便晓得是方世朝来了。
      方世朝是京城响当当的世家子弟,其父方孝忠时任内阁大学士,他同祝长清是同一年的进士,昭昭前世同他也见过几面,此时方能认得他。

      但方世朝可就不一样了。
      方才昭昭站得里了些,身形被祝长清挡了大半,方世朝没瞧清,此刻一见他们二人,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差点儿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你们……”他指尖颤抖着指了指祝长清,又指了指他握在昭昭腕间的手,嗫嚅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方才憋出了几个字,“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此话方落,昭昭便觉着腕上的手蓦地松了。
      她听得祝长清轻咳了一身,同她道:“姑娘可否等一等,我有些话要同方大人说。”
      昭昭点了点头,便走远了几步,站在一旁等他。

      祝长清轻呼出一口气,便见得方世朝几步朝自己走来。

      “你什么情况?”他说着话,又朝着昭昭那儿看了一眼:“两年不见,便连我弟媳都已有人选了。”

      “莫要胡说。”祝长清低声道:“这位姑娘是家中遇难,方才在街上遇见了同我寻求帮助的,莫要平白污了人家的清白。”

      女子名节兹事体大,方世朝连忙收了话间的玩笑之意,正色道:“是我失言。”

      他瞥了眼诏狱的大门,方才想起他此行的目的,唇齿间先泄一声冷笑:“锦衣卫当狗真是当疯了,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来抓人,当真是叫人长见识。”

      都察院本便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再撞上方世朝此人直来直往的性子,这天下怕是没有什么话是这张嘴不敢说的。
      祝长清轻叹了口气,此刻得了空,便拍了拍在狱中沾染上衣袖的草灰,顺着他的话接道:“你若再说大声些,这狗便该寻着味儿来咬你了。”

      方世朝被他的话点了点,心知方才这话在外头说不得,便收低了声。

      他看着祝长清,又想起方才城门口的情景,眉间不由得紧了紧:“我午时左右到的城门,见那里乱成一团,何处也找不着你的人影,问了那小贩才知,竟是锦衣卫来抓了人……诏狱鲜少有扣押百姓的时候,兮明,你可知这中间有何内情?”

      “我听得同在狱中的人说,似是皇上在寻一个人。”

      方世朝愣了愣。
      祝长清敏锐道:“守初,你知道这事儿?”

      方世朝应道:“听是听说过一些,不过是有心之人故意编纂的流言罢了。”
      祝长清轻轻点了点头。
      千百年来,莫须有的事情,朝堂上的人也听得不少了。

      他上下瞅了祝长清一眼,轻叹一声道:“反倒是你,此番回京销假,病养得如何?从前大夫便说你整日思虑过多,劝你平日里少想些,我本以为两年前你说要休假养病是想通了,可现下看来,你是压根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

      祝长清直接略了他后半段的话:“尚可。”

      方世朝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便也不再多问:“今日本说好要同行也一道聚一聚的,只是近日朝中事多,他委实抽不开身。”

      行也是徐段中的字,他与祝长清、方世朝二人同为天寝二十五年的进士。三人在试前一见如故,相谈胜欢,试后一同入职翰林院。

      祝长清和徐段中分别是那年殿试的状元和榜眼,授了翰林院的修撰和编修。方世朝为二甲进士,后被“点翰林”,成庶吉士。

      金榜题名那晚,方世朝拎了瓶上好的花雕酒,撺掇着两人上樊楼喝了一整夜。

      祝长清点了点头:“无妨,自是正事要紧。”

      这段时间朝中大小事务繁多,方世朝也忙得很,几句话后便急忙赶着回去了。
      祝长清见他走得远了,脚下也动了步子,朝着站在一旁的昭昭走去。

      “姑娘,”他道:“随我回家吧。”

      -

      祝长清住的宅子在城西,地方不算大,地段颇有些冷僻,但胜在清静,门外不远处有苍松傲睨,蓊以杂木,冷绿数顷。

      他好似当真以为昭昭是无处可去的孤女,应了她在街上那番堪称胡搅蛮缠的要求,领着她回了自己的宅子。
      祝长清府上管事的姓王,大家惯常唤他王伯,昭昭上辈子很受这位王伯照顾,当下再见他熟悉的面孔,眼眶不由得酸了酸。

      王伯见了她先是一愣,听得祝长清同他解释了几句,便了然地点点头,眉目和善地领着她去挑了一间客房。

      昭昭挑的这间屋子离祝长清的挨的很近,正对着的是间书房。屋子的空间很大,三面皆有镂空的花窗,白天的日光从精美的窗隙镂空处透进来,好似能照亮屋子的每一粒浮尘。

      她此刻再次踏进这间屋子,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上一世,她自穆国逃至周国后,也是在这里度过了她的后生。

      她还记得那日祝长清将她领回家,推开门,同她说:“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前世的她幼时饱受折磨,少时终日逃难,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家。
      但那人牵着她的手,眉眼温和得好像一块暖玉,叫她平白对“家”生出一份期盼来。

      夜色已深,月已挂上枝头。
      昭昭不知怎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有些苦恼地绕了绕指尖的发丝,索性离了床榻,只着一件杏白色的里衣,光着脚走出房门,便在廊道上坐下。
      廊道下架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修得比地面高出了些距离,她往后坐了些,好叫脚尖不至于垂到冰凉的地上。

      屋檐下的铃铛随风而起,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昭昭看了眼抱剑站在暗处的影卫,开口道:“霍昀派你来的?”

      秦风答道:“是,陛下担心您在周国的安危,派属下来护您周全。”

      昭昭又瞥了他一眼,软软的脸颊鼓了鼓:“他最好当真是担心我的安危,而不是想把我骗回去,好替他当皇帝。”

      秦风嘴边的话突然一僵。
      昭昭了然地朝他一笑:“我同他自小一起长大,他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

      “你告诉他,我是不会回去的。”
      秦风持剑跪道:“陛下想向您要一个理由。”

      昭昭仰起头,看向了夜色中那一轮皎洁的月,散发着莹莹光泽,照亮了这庭院一隅。
      她上一世为祝长清所救后便一直同他待在一起,祝长清要做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他于我有恩,我并非狼心狗肺之人,这恩情,我自然是要还的。”

      她低下头,庭院正中央的几树梅花便映入了她的眼中,此时乃是春夏之交,树上的梅花早就落得没了影子,光秃秃的树叶上零星点缀着几片绿叶,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寂寥。

      他留给她的也通常是这样的身影。
      单薄,寂寥。
      却又叫她安心。

      他想要肃清朝野,想要天下清平,想要改革除弊,可是权势一经拿起如何是能轻易放下的,大周朝中奸佞不少,许多人面上赞他为千古一臣,背地里都希望这千古一臣早点死了的好。
      结局倒也真如他们所愿。

      祝长清是大周历史上最年轻的首辅,却也是大周历史上最短命的首辅。
      ——短到一生只有二十三年。

      他死在天寝三十二年的一月,隆冬,那时候春天还没有到来。
      是京城的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故交(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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