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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卫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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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世朝早早地便得了他今日回京的消息,此刻正站在街边的廊道下等他。
祝长清淋着雨,颇有些狼狈地钻进了那廊道下,雨水顺着倾斜的廊檐刷刷地便往下落,慢慢地汇聚成了一道雨帘。
方世朝斜眼看他:“你怎么每次回京都能碰上锦衣卫?”
祝长清拧了把衣袖,挤出好大一片水,道:“我如何知晓?”
“倒是你,怎么这般高兴?”
方世朝干咳一声,但嘴角是压不住的喜悦,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祝长清:“宋弃楼父子被抓了。”
“嗯。”祝长清淡淡地应了一声。
方世朝不乐意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宋破都是当着我的面被抓的,你还要我惊讶什么?”
方世朝啧了一声,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
“罢了罢了,行也道今日去他家,听闻你回京,嫂子今日特地备了一桌子的菜。”
祝长清点了点头。
方世朝见他不动,疑惑地问道:“干嘛不走?”
祝长清微微睁大了眼:“你看这天,出门不带伞?”
方世朝很稀奇:“我出门的时候又没下雨,我带什么伞?”
两人一时相看无言两相厌。
“好。”祝长清向他点点头,一撩衣袍,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徐段中回家的时候,成功收获了两只落汤鸡。
他看着祝长清和方世朝一人头上裹着条棉被,险些压不住翘起的眼尾。
秦落依忍着笑意,从厨房端来了两碗姜汤。
“两位公子暖暖身子,着凉生病受了罪可就不好了。”
祝长清双手接过:“谢谢嫂嫂。”
秦落依笑得很是温柔,她看祝方二人眼望向她身后,回头一瞧,见徐段中正站在门口看她。
门外是斜飞的冷雨,他眉眼低垂,瞧上去竟有几分委屈。
她笑着摇了摇头道:“也有你的。”
听闻此言,徐段中方才放下手里滴着水的伞,将被飞雨打湿了的外衣挂在了门口,在两人旁边坐下。
方世朝心中暗骂了一句闷骚。
有嫂子了不起啊!
两落汤鸡捧着手里暖乎乎的姜汤对视了一眼。
……好像还真的挺了不起的。
祝长清坐了一会儿,见秦落依一人忙着落不得闲,心中有几分过意不去,正欲起身,徐段中反倒先摁住了他,摇了摇头道:“后厨有下人帮衬着,你同守初淋了一路雨,这有炉子,先将衣服烤干了。”
“哎,没事儿。”祝长清脱下身上棉被理了理,站了起来。
他笑道:“后厨的火也大,衣服烘烘便也干了。”
几人许久未聚,酒席将尽时,已至戌时。
秦依落知他们有些话自己不方便听,自个儿先道:“时辰不早了,妾身去看看孩儿。”
说罢,便起身告辞了。
方世朝曲指敲了敲桌子。
祝长清瞥他一眼。
他颇有些无奈地搁下筷子道:“说吧,宋弃楼为何被抓。”
方世朝看着他道:“卫周进京了。”
“他敲了长安右门外的登闻鼓。”
“天寝八年的案子要翻了。”
天寝八年,是当朝许多文人心中的一个噩梦。
那一年,内阁大学士祝珩渊,在金銮殿上撞柱而死。
祝珩渊的死之所以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不仅因为他是位高权重的朝廷贤臣,还在于其父是两朝元老、前任首辅,现己被封为本朝唯一国公的祝沐荣,影响力远非旁人所能及。
一代忠正清廉的天之骄子就此陨落,顿时引得全国同悲。
祝长清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一时没有说话。
方世朝同徐段中对视一眼。
这小子是被惊到了?
为何半晌不开口?
谁知祝长清突然道:“我知道。”
他抬起眼。
“卫周曾找过我。”
这下反倒是其余两人糊涂了。
徐段中面露疑色:“他为何会来找你?”
“他要翻案的人是我的父亲。”祝长清平静地说道。
“卫家是武将世家,常年在京,我们两家也算得上世交,卫将军往年同我父亲的交情也不错,按我祖父的说法,是小时候一起挨过骂的。”
“我祖父现在常年寻不到人,卫将军在替我父亲翻案前来找我,也算得上一种无奈之举了。”
他一串话说的稀松平常,却犹如平地惊雷,顿时将方世朝和徐段中给炸懵了。
啥?你说什么?
祝珩渊是你的父亲?
那前任首辅祝国公岂非就是你的祖父?
你就是那个当今祝家从未现世却一直被朝堂众人惦记着的独子?
祝长清一时没顾得上两人惊诧的目光。
他思绪飘飞,转瞬便已回到了同卫周的那次会面。
卫周是本朝有名的武将,未满三十便已官至一品都督,一生镇守西北,战功赫赫。
在世人眼中,他是少年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直至天寝八年,一场夏周之战。
此战过后,朝堂大变。忠臣撞柱自陨,奸臣得道升天。
刚正者抱节而死,阴暗者杀心而活。
祝长清也没料到卫周这辈子还会来找他。
那年昭州,隆冬。
“卫叔,可是来找长清叙旧的?”
卫周搓了搓手中搅着的衣摆,默了半晌,道:“我想去敲登闻鼓。”
祝长清一愣,随即轻笑一声:“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您如今还惦记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无怨恨的意思,好似当真已经释然了。
卫周道:“祝兄的死,大错在我。”
他说出这一句话后,喉咙中堵着的什么东西便像是被取出来了,后头的话越说越畅快。
“我想要为祝兄申冤。”
这话一脱口,他心头蓦地一松,干涸已久的眼眶中似要重新渗出泪来。
但出乎他所料的是,祝长清听到这个消息后,反倒是轻叹了一口气。
“卫叔,二十多年前未曾做的事情,为何现在又敢做了呢。”
卫周苦笑,摇了摇头:“我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世了。”
他这些日子时常想,是不是他当初造下的孽,要他亲人的命来替他偿。
自夏周一战后,卫周便以引咎辞职之名卸甲归田,携一家老小回了家乡。
他开始时也确实过了一段安稳日子,他的老母虽已年过花甲却仍旧康健,他的妻子温婉持家,年岁尚小的儿子活泼可爱,在一家人的照料下健健康康地长大。
朝廷自前些年便已停了给卸任官员的退休金,他便安安心心地干起了种地的老本行,倒也没觉得比当将军的时候落魄多少。
但好景不长,因着夏周一战过后,大周同夏国签了割地赔款的协议,每年要贡给夏国不少的岁币,中央和地方上的赋税也都收得更多了。
再加上宋弃楼在朝堂上带起来的贪污受贿的风气,地方官员也纷纷效仿,暗中拿的克扣更是比以往只增不减。
渐渐地,卫周夫妇家中的开支便只能勉强度日,他的老母已是高寿,过世时倒还不叫人觉得天地太过无情,只是他的儿子尚小,年纪轻轻却因无钱治病而早早夭折。
前年,他的妻子因风寒一病不起,几个月后便也离他而去了。
“我当年最终虽未曾答应宋弃楼佯败,但到底也是动摇过的。”
“后来不敢开口,也是怕宋弃楼派人前来报复,杀我一家上下。”
“没想到军中有人叛变,宋弃楼居心叵测,最后竟害的祝兄……”
说到这,他凄然一笑,终是说不下去了。
“如今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我苟活已久,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好。”祝长清叹了一声:“您想做,长清哪有拦着您的道理呢。”
卫周一点点地从昭州走到京城。
他现在也已年近五十,生活困乏拮据长久,早已看不见往昔做将军时威武的风采。
他衣衫泛白,上面还有几处显而易见的补丁,但是瞧上去却很干净,领口理得整齐。
他一步步走近长安右门。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做将军的那些年,无数次的班师回朝,那时候他在京城大街上纵马疾驰,两侧是欢欣鼓舞的人流,战旗在北风呼啸中上下翻涌,战功赫赫的少年郎一时也曾迷了不少少女的芳心。
老态龙钟的罪臣看见了登闻鼓。
唯有天寝八年那一次,他手牵倦马,一点点步入皇城,只觉得眼前目光甚是眩晕,两侧百姓的眼神让他觉得自身如此不堪,祝珩渊的死讯让他觉得自己有愧为人。
他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棒槌。
站在一旁的六科给事中见了他,神色一惧。
卫周蓦地笑了,这目光给他的感觉不知为何有点熟悉。
他高高地举起了棒槌。
他想起了割地北境后多少个辗转难眠的日夜,想起了那日在金銮殿上闻见的祝兄的鲜血。
他的手突然不抖了。
棒槌重重地一敲。
震耳欲聋的鼓声自长安右门向四面八方传去,人来人往的大街忽然在那一刻停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登闻鼓前,看向了这个年迈的敲鼓人。
卫周此刻知道为何觉得那目光熟悉了。
他转身看向台下的百姓,过街的长风鼓满了他的衣袍,撑大了他的身形,他好像又身披甲胄,回到了班师回朝,御马临风的往昔。
他将手中的棒槌一甩,好似将军喝马而立。
他开口道:“我是卫周。”
“我要替祝珩渊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