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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了 episode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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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到不要对任何承诺怀抱期待。
我们家和外公外婆家生活在两个城市,距离不远,开车也就二十分钟。有一次妈妈带我去看外公外婆,去之前我们先去了一趟超市。老人家并不缺钱,但总是不舍得花钱,所以每次妈妈去都会给他们带上一些他们平时不会买的东西。我也顺道沾光,挑挑拣拣买了一大包自己喜欢的零食,美滋滋地去了外公外婆家。
和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不一样,外公外婆平时带着我四个表哥表姐一起生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很亲近。到了外公外婆家之后,妈妈要求我把那包零食拿出来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分享。一开始我是有点不愿意的,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哥哥姐姐们,也不是不愿意分享。作为独生子女,我身上也有很多独生子女的特质。我喜欢一个人待着,静静地做点什么,喜欢用自己的方式做事,包括吃零食。如果我有两包薯片,我会毫不犹豫分你一包。但如果只有一包,我并不喜欢两个人一起吃。两个人一起吃东西,就会出现很多问题。比如你喜欢撕大口子,我习惯撕小口子;比如你喜欢倒出来吃,我习惯抱着袋子一片一片拿出来吃。即使是这些细小的不同,都会让我不舒服。难受到我甚至宁愿整包都给你吃,也不愿意一起吃。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关于秩序感的问题,也许听着荒唐,但确确实实是我的感受。当我在把每一个零食丢进购物车的那一刻,我脑海里甚至都已经给它们安排好了,这个是放学回家了吃,那个是看电视的时候吃。所以当妈妈说要我分享的时候,她一下子打破了我的“零食秩序”,这让我非常不舒服,所以我不愿意。妈妈见我不愿意,她哄着我说:“这些你先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分享,等下回家前,妈妈再带你去买一份一模一样的!”哪怕过去这么久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一模一样”这四个字。我一听,这买卖合适啊!可以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吃,也不耽误我自己的安排,立刻就开开心心地把零食都掏出来了。看吧,我并不护食,也不是不愿意分享。实际上,只要不影响到我自己的安排,我不会介意和任何人分享。
看完外公外婆,妈妈果然又带我回了那个超市。我满心欢喜地推着购物车冲在前面,一样一样把刚刚那些零食丢进购物车里。然而,我刚拿了三四样,妈妈就喊停我了。我很认真地跟妈妈解释说,我还没有挑完,还有一些零食没有拿上呢。只说完这一句话,妈妈就横了我一眼,语气低沉地开始指责我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到这里我的情绪还是不解的,于是我就事论事且态度平和地跟妈妈对话:“可是你刚刚不是说,我可以买一份一模一样的吗?”
也许是以为小孩子玩一会儿转头就会忘记妈妈的承诺,而此刻却被我指出来,妈妈突然就发火了:“为什么要一模一样,买那么多干什么?那些零食你刚刚不是都吃到了吗?”这时候我开始有点慌乱,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妈妈的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一模一样的零食,我只知道刚刚妈妈亲口答应我了。见我不高兴了,妈妈又继续教育我:“你已经吃过了,又买了新的,你应该知足!人不能什么都想要。”“你为什么这么贪心?贪心的小孩最后会什么都没有!”“你已经比很多小孩幸福了,其他小朋友都没吃过这些!就这些,不然就什么都别买了!”最后我委屈地抹着眼泪,抱着那个超市特有的黄绿相间的塑料袋回家了。
可悲的是,我虽然心里有气,觉得妈妈是大骗子,但我的眼泪里更多的是惶恐不安。因为自己是一个不知足的、贪心的坏小孩而不安;因为担心妈妈会讨厌这样的我而不安。我还太小了,还没有能力判断对错是非,更不了解许多形容词的定义。当妈妈把一大堆负面的词汇扎进我心里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就接受了。原来我这样是不知足吗?原来这样子叫做贪心吗?确实有很多小朋友没有吃过这些零食,所以我好像是还挺幸福的?于是最后我的结论是,妈妈是大骗子,我是坏小孩。
这样的故事不止一次。有一年元宵节,妈妈提前给我买了花灯。因为元宵节那天刚好是星期六,所以妈妈就答应我那天晚上会带我出门游灯。我兴致勃勃地从一个星期之前就开始期待了。可惜到了元宵节那天,妈妈突然有工作上的事不能出门了。
我的父母都是商人,所以几乎从我记事起我就习惯了他们和别人的父母不一样。他们总是很忙很忙,忙到没空去幼儿园接我放学,我总是班里最后被接走的那几个孩子之一;他们没空陪我上兴趣班,总是匆匆送我过去,然后把我丢下;他们周末不休息,也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事实上他们好像从来不休息;我们家从来不过节,因为秋冬是旺季,一家三口甚至连年夜饭也不一定能坐一起吃;
虽然游灯并不算是大事,但期待了一星期的事情落空了,才念小学的我还是十分失望。我没有哭闹争吵,仅仅只是很平静地带着失望的神情,说知道了。也许是我失望的表情太明显了,而妈妈想要的是我笑着说没关系,所以我又挨骂了。妈妈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要一不高兴就马上把脸拉下来吗?你知道你这样非常难看吗?”我原本并不想争辩什么的,但妈妈说这句话我真的气不过,我弱弱地说:“可是我们明明说好要去的,现在不能去了,我不可以不高兴吗?”用现在的话说,我这就叫作作死,用一己之力成功把这件事情上升到了顶嘴的层面。我妈妈立刻被点燃:“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你还在这里跟我顶嘴?你要是懂点事你就不应该摆那张脸!懂不懂得什么叫做轻重缓急?妈妈不工作不赚钱你连花灯都没有!”最后还是以我被骂哭结束了这场对话,或者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斥责。这个世界只有我受伤的成就达成!妈妈要去忙工作,没有错;妈妈没有兑现承诺,没有错。我因为不能去游灯而难过,错了;还顶嘴,错上加错!
我很努力地在做好孩子了,只是好像妈妈觉得还不够。其实即使在那个时候,妈妈说的道理我也都明白的。虽然我很羡慕一放学就被接走的孩子,也很羡慕班里同学的爸妈一起来为她开家长会,但我也明白,因为这样妈妈才能交赞助费,把我送进最好的幼儿园的最好的班级;因为这样妈妈才能送我上各种兴趣班,送我去游学;虽然我们从来不过节,但我可以在任何日子吃大蛋糕,只要我想。我知道妈妈因为紧急的事情必须去工作,叫作不得已;我知道工作是很重要的,比游灯重要很多;我知道妈妈很辛苦,工作也是,养育我也是。可是妈妈,承诺也很重要。我的失望和难过,它们是合理且真实的存在。在那样的情境下,要求我笑着说没关系,笑着说妈妈我一点也不想去游灯,才是不合理的。
类似的事一定还有好多好多,只是后面的已经不记得了。不是因为记忆内存满了,装不下了。只是当期待落空成为常态,我开始趋利避害地克制期待。没有了期待,就不会有落空,也就不会再有类似的故事了。但这些已经够了,足够我带着对自己的错误评价长大。我不理解,明明是妈妈答应好要买的零食,我也只是拿了原本就有的零食,最后怎么就变成贪心了?如果我拿了原本没有的零食,那才叫作贪心。引进了“其他小朋友”这个参照物真的是家长最擅长的诡辩了。因为有人没有,所以即使是被骗,我也应该心存感恩。因为买了花灯,所以即使没去游灯,我也应该抱着我的花灯傻乐。可是,“其他妈妈”也并没有答应“其他小朋友”不是吗?
我一直错误地以为,这样的行为就叫作贪心,就叫作不知足,就叫作什么都想要,所以我什么都不敢要。我佛系地对待一切。高中老师选我去参加演讲比赛,练习的时候老师还夸我很有悟性。隔天,还是这个老师,她告诉我班里有一位同学很想去参加这个演讲比赛,问我能不能把名额让给这位同学。我没有任何挣扎和犹豫地点头了,尽管我也想去。因为妈妈说人不能贪心,不能什么都想要。可是,那明明是我的机会!在职场上,我不争不抢。从不主动争取机会,也不在意升职加薪,不知道如何跟老板沟通我想做什么,我想要的发展方向,我要加薪。我以为有工作了,就不应该再贪心奢求这些。
虽然在妈妈眼里我一直做得不好,但我这一路很努力地在掩饰自己的情绪,努力做到妈妈口中的“不要拉下脸”。考得好回家不可以开心,因为开心是骄傲,骄傲使人落后。分手了难过得要死,也可以面不改色在视频的时候和妈妈假装恋爱还很甜蜜,面不改色的每天抱着电脑,情绪稳定地去上班。直到半年后独自处理好一切,再平淡地告诉妈妈分手了。我不可以难过,不可以哭,因为难过是软弱没用,哭是惹人厌烦。后来我真的做到了,但同时也麻木得失去了所有情绪。我在笑在闹,但我不是真正的开心,我失去了开心的能力。我可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和朋友讲着很难过的经历,讲到朋友都眼红红甚至落泪,我却毫无感觉,仿佛故事里的人不是我。在过程中,我也会有意识地觉得,这里好像很难过,我应该哭,但我哭不出来。
我反反复复咀嚼思考了很多年,才终于明白不是这样的。妈妈没有信守承诺,是妈妈的错。而我要求兑现承诺,没有错,也不是贪心。只是因为那时我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逻辑思维体系,又习惯了做好孩子,所以即使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也不敢争辩。我知道我们不应该美化那些没走过的路。但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做了坏孩子,我和妈妈据理力争,我肯定不会赢,但我会不会能够长成一个勇敢的小孩呢?敢于表达,敢于争取,敢于开心,敢于生气,敢于相信承诺,也敢于面对期待落空!庆幸地是,现在也还不晚。虽然那些压抑了那么久的情绪,并不好照顾,但它们每一个都值得被看到、被在乎。虽然我也许在用比较极端的方法找回自我,但没关系,得先让我找到啊,下一步才会是考虑自我与世界的平衡。又或者,这两者之间根本就不需要平衡。也许一开始,就只是妈妈随口的几句话,几次情绪宣泄,但它们却带着我兜兜转转饶了一大圈。不过没关系,虽然晚了点,但我终归是走出来了。所以,算了。
泼盎胖 3/19/2023 17:32pm
Somewhere in the air
在去清迈的飞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