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泼盎胖

1、算了 episode 1

　　你有没有曾经为自己争取到什么，却以自我厌弃和愧疚收场？我很少和别人分享这个故事，因为通常不太能引起共鸣。但它却实实在在裹挟着我成长，直到现在。

　　我有两个很要好的表姐，因为年龄相仿，从小穿着姐妹装一起长大。那次妈妈和舅妈给我们三个买了三条一样的睡裙，白底点缀着星星，分别是粉色，黄色和黑色。我软萌的大姐毫无疑问挑走了粉色，到了我和二姐这里，出了点小问题，两个人都想要黑色。我从小喜欢黑色，但我同时也是一个很懂得谦让，很容易被说服的所谓的好孩子。时隔多年，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是不是有一些其他原因，让我偏偏在这一次不愿意妥协。我只记得，那一次小小的我突然受够了谦让，受够了妥协，无论如何想要为自己喜欢的黑色坚持一次。场面一时间陷入僵局，妈妈和舅妈试图开导我们俩，哄着说：“其实黄色也很好看呀。”但我二姐依然坚持她想要黑色。

　　这样的场面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即使当时的我还很小，类似的场面也已经发生过好多好多次了。通常都是以我妥协退让，被一众长辈夸奖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告终。不懂事的孩子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长辈们解决了一个麻烦，所有人都满意，只除了好孩子。除了我。也许是终于受够了，第一次当不懂事的孩子的我，不熟练地藏好内心快要溢出来的惶恐，小心翼翼地看着妈妈的眼色，但也还是坚定地说我喜欢黑色！我依然记得，当时我的脑子里，愤怒又混乱地充斥着很多质疑。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谦让？”
　　“为什么别人喜欢，我就不可以也喜欢？”
　　“为什么妈妈明明说我穿黑色最好看，现在却要我选黄色？”
　　“为什么我做姐姐的时候，谦让了全世界的妹妹。现在我明明是妹妹，姐姐却不让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好商量。我就是谈判专家们眼里那个充满弱点，容易击破的入手点。
　　但这一次我成功了！我最后得到了那条黑色星星的裙子。只是我没来得及开心几分钟，就立刻被那些令人窒息的情绪给吞噬了。很多细节如今都已经记不清楚了，比如最后她们是如何说服二姐的。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妈妈斜着眼睛瞪着我的那个眼神，凌厉的眼神里包裹着的愤怒和失望，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偶尔想起我依然会突然有一丝慌乱。我清楚地记得妈妈说的那些话。
　　“你这么不听话，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你和姐姐抢裙子，害姐姐难过，姐姐以后会讨厌你。”
　　“你抢到裙子你现在开心了？但所有人都因为你不开心，你自己想想。”
　　“你这样子，以后没人喜欢你，没人跟你玩。我也讨厌你”

　　那条裙子，我后来只穿了两次，就压箱底了。并不是因为新鲜感流逝了，我还是喜欢黑色，还是喜欢星星。只是我再也没办法承受穿着它的时候，那些把我吞没的自我批评和愧疚，我甚至都不想再看到它。而二姐的黄色裙子，她穿了好久，直到几年之后，裙子上面的黄色星星都洗褪色了。有一次我看着那条洗褪色的裙子，我在想，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老天在惩罚我？因为我夺人所爱，因为我是妈妈嘴里的坏孩子，所以我受到诅咒了，即使得到了也不配穿？我活该。而二姐是好孩子，所以她可以坦然地穿那条裙子好久好久。甚至有一瞬间，看着那些已经褪色到发灰发白的黄色星星，我突然怀疑，黄色的好像真的更好看，对吗？

　　并不是的，现在的我还是觉得黑色更好看，还是更喜欢黑色。黑色星星的裙子，或是我，都没有被诅咒。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和我少有起争执的二姐，可能都完全记不得这件事了。而我说这件事裹挟着我走过十几年，是因为这期间我会时不时想起那条裙子，思考着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当时妈妈骂我，说我犯错误，说没人会喜欢我这样的坏孩子。可是即使在当时，在我争取到了裙子却情绪几近崩溃的当时，我心底深处也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没做错。” 虽然它小小声的，却总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很坚定地重复。

　　现在我之所以写下这个故事，是因为十几年后的今天，我终于确定我没有错！坚持自己喜好的我和二姐，都没有错。没有哭闹撒泼，但勇敢地争取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我和二姐，都没有错。最后得到那条裙子，是勇敢的孩子的嘉奖，不是诅咒。我没有抢走任何人的裙子，因为从一开始，那条裙子就没有归属权。就好比一场百米赛跑，所有参赛者都拼尽全力奔向终点，没人知道冠军会是谁，但总有一个冠军。难道这个人也是抢走所有人冠军的坏孩子吗？

　　这个故事，源起于妈妈和舅妈买裙子的时候并没有征询我们的意见。之后出现分配矛盾，她们的解决方法也不应该是要求任何一方无条件妥协，来替她们善后。我没有害任何人不开心，一个孩子没有义务要为身边所有人的开心负责。我也不是妈妈嘴里那个再也没人喜欢的坏孩子。相反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会告诉那个小小的自己，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你应该为你自己骄傲！即使在还弄不明白这一切的底层逻辑的时候，你就敢于和这个所谓的“好孩子骗局“抗争。我终于理解妈妈的愤怒。不是对我，而是在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对我的绝对掌控之后感到无力，进而引发的恼羞成怒。只是妈妈原不必对我说那些刺耳的话，我原不用在这十几年里，活在“没人喜欢我这样的坏孩子”的担惊受怕中。

　　我分享这个故事，并没有想要责怪任何人，包括我妈妈。我现在终于真的变成了所谓的没人会喜欢的坏孩子，但我依然还是偶尔会想这件事，只是角度不同了。我在想，如果我是妈妈，我能做得更好吗？我想，如果是我，或许我会让两个孩子自己寻找解决的办法，自己进行分配。如果我的孩子得到了裙子，我会告诉她：“你很棒，你穿这条裙子很漂亮。但是姐姐有一点难过，我们给姐姐挑一个她喜欢的礼物好吗？”如果我的孩子没有得到裙子，我会告诉她：“你很棒，你努力争取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不是每一次争取都能如愿以偿的。妈妈知道你现在有一点难过，妈妈带你回去店里试试能不能换一条黑色的好吗？如果不行，我们就一起去挑一条你喜欢的黑色裙子，好吗？”

　　我想过很多如果。我想过要告诉我的孩子，谦让是一个美好的品德，但你如果不想，你不需要委曲求全去讨好任何人，换取他们的喜欢。我想要让我的孩子明白，你不一定非要做所谓的好孩子。好孩子应该得到的是嘉奖，而不是无休止的得寸进尺。我想过很多，但依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因为站在上帝视角看待问题的时候，我们总是冷静自持又充满逻辑。但当我们身处局中，我们的冷静和逻辑十分容易地就会被情绪战胜。所以，算了。

　　泼盎胖 3/17/2023 00:17am in 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