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又逢春》玉米的小鱼

4、晚安

　　渐渐的天黑了，奶奶给许愿煮了一碗粥，放在了桌子上，刚想出来关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孩，个子高高的，很瘦，带着个黑色的帽子，站在路灯下抽烟。

　　奶奶大概猜到了他来干什么的，毕竟都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谁年轻还没有个关心的人。

　　“过来吧小伙子。”奶奶向他喊道，江祈程原本还在想找什么借口能够不显得这么突兀，就听见有人喊，缓缓地抬起头朝那边看去，一个老人，一手扶着门框，黑色的头发夹杂着几根白发，正在朝他招手，江祈程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是在叫他，不紧不慢的把手里的烟掐灭，朝奶奶走了过来。

　　“你来找阿愿的？”奶奶问。

　　江祁程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回答奶奶的问题，毕竟他也没去女孩子家里找过任何人，对他来说这还是第一次。

　　奶奶看出了他的不自觉，笑了起来：“阿愿现在在睡觉，你明天来找她吧”

　　“奶奶，其实我……”“算了，没事”

　　“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就说吧”

　　江祁程想了想，丝毫没有掩饰的说：“我想知道许愿为什么会是这样”。

　　提起这件事老人家脸上露出来心疼的表情。

　　“阿愿呐，初一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后来爸爸又结了婚，她心疼我，不想让我一个人住，就搬出来和我一起住。”

　　“她是个好孩子，也不知道在学校有没有和同学闹矛盾”。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学校里的她和家里的她不是一样的，她在学校里受尽了委屈，却没人能说，只能自己一个人站在天台抽烟。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度过这么多个日日夜夜。

　　“时间不早了，奶奶我回去了，您早点休息吧”。

　　说完，江祁程从包里拿出一个椰子味的糖，放到奶奶手里，“给许愿。”

　　江祁程和奶奶告别之后没有立即回家，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就是找那个发帖子的人。

　　江祁程走进房间，看见程轩在沙发上坐着，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悠闲地很。

　　“帖子是你发的？”

　　女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双手交叉，低着头，飘柔的头发顺着她的肩膀落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低落下来，很是可怜。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帖子是你发的？”江祁程最后一点耐心都快被她磨灭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是…是我发的。”

　　“为什么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我就是看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顺眼，但我没有别的想法，就只是想让她遭点罪，我也没有想到讨厌她的人这么多。”

　　“是吗。”江祁程拉长语调。

　　程轩坐在旁边：“真替小同学感到不值，莫名其妙的就成了这样。”

　　“给她道个歉，把帖子删了，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让你承受比她还多十倍的痛苦。”

　　程轩对她笑了笑：“谢了。”

　　仅一夜之间，骂她的评论随着这篇帖子的消失而不复存在了。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人过问，也没有人再去提这件事情。

　　这几天，许愿身体不怎么舒服，也没有去上学，而是把自己锁到了房间里。

　　钢琴声在房间里响起，一遍又一遍。她拿起手机了，上面显示“爸爸”两个字，她没有接，直到它挂掉。

　　手机又响了起来，这回，她接了电话，打开免提，手机里的男人大声呵斥道：“你干什么呢，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想死了是不是”，许愿把手机拿到面前，她似乎能想到他在电话那头面目狰狞的表情。

　　“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你来家一趟，我和你妈有些事情和你商量。”

　　许愿轻笑了一声，电话里的男人还在气吁吁的说着话，她把电话挂了。

　　许愿从床上下来，洗了把脸，换了一套黑色的运动套装，镜子里是她红肿到不能再红肿的眼睛，许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口罩和之前的那顶黑色鸭舌帽，捡起床边手机向楼下走去。

　　“奶奶，我回家有点事情，可能有些晚，你就不用等我吃饭了，有什么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

　　奶奶看见许愿这样也没有在问什么，而是走到房间拿了一个东西出来，放到她的手上，是一个小糖，是她最爱的椰子味。

　　她心头一怔，她已经好久没有吃过糖了，真的好久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是什么味道。

　　她就这样看着手里的糖，不知过了多久。

　　“这是昨天晚上一个小伙子让我给你的，高高瘦瘦的，应该是你的同学。”奶奶慈祥的对她笑，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背。

　　她看着手里的糖，有一种说不出口的难过，她没有吃，把它放在了口袋里，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这是一个独栋别墅，装修的很豪华，一眼望见的是奢华的大厅，里面的装修主打的是白色和灰色，没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而是很温馨。

　　上面还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不是她，而是她的小弟弟。

　　许愿走到沙发旁，看着婴儿车里胖乎乎的小团子，眉眼间和她有些相似。

　　许愿用手摸了摸他胖嘟嘟的小手，小团子用铜铃大的眼睛呆呼呼的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可能是有血缘关系，所以小团子一见到许愿就笑了。

　　胖乎乎的小脸很是可爱，许愿看他这样，对他笑了笑。

　　“阿愿回来了。”一道女声传来，许愿看了看她，是她小时候的那个管家，可她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她的脸上多了些皱纹，时间的痕迹。

　　如果妈妈还在，是否也是这样。

　　“嗯，回来有些事情，等会就走。”

　　“阿愿等一下，我去楼上叫你爸爸。”管家一脸欣慰的看着许愿，和小时候一样。

　　许愿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团子，和她小时候一样幸福……

　　“阿愿。”

　　一个英俊的男人穿着一个灰色衬衫，西装裤，手里牵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的是一个黑色的紧身连衣裙，身材很好，长的很有韵味，时间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一丝丝的痕迹。

　　怪不得他会和她结婚。

　　男人笑着看着许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家吃点饭，你好久都没有吃到刘妈妈做的饭了，她的厨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女人在旁边应和，许愿看着他，让她觉着有些反胃。

　　“是好久都没有回来了，刘妈妈去做吧，我吃完饭就走。”许愿低声道，眉间却全是柔情，妈妈要是在就好了。

　　男人听到许愿这样说，很是开心，牵着女人的手坐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拍打着旁边的沙发，示意着让她坐这，许愿不想看他，于是找了个借口推辞，上了楼，去看自己以前的房间。

　　她从口袋里掏出门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里面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白色的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的照片，不过现在已经落灰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住过了，从他结婚那天起，她就没来过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抱着妈妈给她买的小玩偶，眼泪顺着脸掉在了被上，她想妈妈了。

　　她睡着了，她在梦里梦见妈妈带她去看海，她很开心，可是妈妈离她越来越远，突然消失不见了，她想抓住妈妈的手，可是她怎么都抓不住。

　　原来是一场梦，可眼泪早已澿湿了枕头。

　　“阿愿，吃饭了。”刘妈妈在楼下喊她，许愿擦了擦眼泪，锁上房门就下楼了。

　　餐桌是方形的，女人和男人坐在一起，许愿和刘妈妈坐在一起。饭桌上，刘妈妈一直在给许愿夹菜，而男人和女人则在高兴的聊着天。

　　“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许愿疑惑的看着他问。

　　男人放下了筷子，看了女人一眼语气和蔼的说道：“我们想让你回来住，还有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想把空着的房子给你弟弟住”

　　许愿听到他这样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我早都说过了，我不会回来住的，很抱歉阿姨，我还不能叫你妈妈，因为我没有妈妈了，我妈妈在我初一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的房间和我妈的房间还不可以进，爸爸。”后面两个字明显加重了几分。

　　她继续吃着饭，男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的脸色差到了极点，尽力的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

　　“我这是在跟你商量，不是说任由你做主，我知道你不想认她，但是你不认也得认，她就是你妈，你不能这么没有礼貌。”

　　许愿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不紧不慢的拿起桌上的纸，擦了擦脸，她一改往日安静，温柔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语气充满了愤恨：“谁都不许动，除非我死了。”

　　男人被气的脸色发紫，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她的眉心：

　　“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你妈早死了，亏了你阿姨还想让你回来住，怕你受苦，我看就不应该让你回这个家，灾星一个还不如死了算了。”

　　男人的脸上露出来憎恶，可是这是他的孩子。

　　“是吗，你现在觉着我是灾星了，现在让我去死了，当初我妈没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个灾星，你怎么不让我去死，你觉着你现在很厉害是吗，你觉着我一定要听你的了是吗，你想多了。”她的嘴角有些抑制不住的发抖，以至于她咬字不稳。

　　“该死的人是你不是我”。

　　这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仅剩的缝隙里扯出来的，沙哑又不甘，她把所有的怨恨，不甘与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没人懂她，她只有自己。

　　他恨她，他恨她为什么过生日明知道妈妈生病了还非要妈妈回来给她庆生，以至于他的妻子在回到医院时自杀了，他不知道她的女儿说了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他恨她，到现在也恨她。

　　可他不知道的是许愿什么也没说，她的妻子忍受不了化疗的痛苦了，她见了她女儿最后一面，陪她女儿过了最后一个生日，他们拍了最后一张全家福，她没有什么遗憾了，她解脱了，她想在她最后的时光里，让他们记住她美丽的样子，而不是化疗时没有头发，没有任何一点血色的样子。

　　他怒顶胸口，伸手就是一个巴掌，不偏不倚的扇在了她的脸上，他的力气有些大，许愿没有站稳，向后退了几步，腰卡在了凳子上，嘶的一声。

　　许愿摸了摸脸，火辣辣的疼，她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桌子上的饭菜摔到地下……

　　她这是怎么了，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有数不净的委屈，有说不完的恨。

　　她恨他，恨他为什么妈妈走了他再婚，恨他没有一点想念自己的妈妈，恨他现在有一个好的家庭，她太恨他了，以至于让自己陷入一个黑洞里。

　　他在她眼里就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许愿扶着凳子站了起来，她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她不能哭，她只能坚强的活着，苟活着。

　　她看透了他的嘴脸，丑恶的嘴角，这些人让她觉着反胃，让她恶心。

　　她就这样在她们的注视下走出了家门。

　　静静的，周围安静的可怕，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满脑子都是他们丑恶的嘴脸，她们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神经病。

　　她也觉着自己像是一个神经病。时不时发疯，像一只乱咬人的疯狗。太可笑了，简直太可笑了，生活不曾善待她，也没让她好过。

　　没有人要的小孩，也不过如此。

　　许愿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地上都是烟头，手里还夹着一根烟，头却往她家的方向看去。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刚来还是怎样，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许愿走到他的面前，挡住了少年一半的光亮，他抬头看见是她，把手里的烟掐灭，打了打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的刘雨思”。好吧，不用猜也知道，毕竟知道她住哪的只有刘雨思了。她来不及抱怨，只觉着自己有些没劲，快要站不稳了。

　　江祁程看着面前的女孩，微黄的灯光使许愿的脸看起来很惨白，再仔细一看，她雪白的小脸上有一个很明显的手掌印。

　　看这痕迹不像是一个女生的手，更像是一个男生的，因为手掌印已经覆盖了她的半张脸。

　　那半张带有手掌印的脸已经有了红红的血丝。面前的女孩是那么的弱小，一点也不强势，他不敢把他们的话和面前的女孩相比，他心疼眼前的女孩。

　　过了半晌，江祈程用着沙哑的嗓音问她：“疼吗？”

　　“啊？”许愿有些没反应过来江祁程说的话。

　　“我说疼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

　　许愿用手摸了摸发热的脸：“还好，不是很疼，小问题，也不看我是谁啦”。语气上扬，带有一丝丝调皮的味道。

　　她在他面前这么的坚强，可她越坚强，他就越心疼她。他可以透过她的坚强看到她最不好的一面，也只有他能看到。

　　他想把她身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扔掉，只留下她自己。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许愿看着他。

　　江祁程原本是想到班里告诉她帖子已经删掉了，可他去学校才发现她没来上课。

　　他好不容易找到刘雨思，可她死活不肯透露许愿家住哪，后来让程轩陪着她逛了一下午的街才肯告诉他。

　　果然，女生有帅哥陪就可以把好朋友给背叛出来，哎，这是什么塑料的友情啊。

　　江祁程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在这等了半天都没看见有人出来。

　　“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上学。”

　　许愿笑了笑，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上学，她只想等这件事情平息一点再去，没有准确的时候。

　　她摸了摸脑袋：“我也不知道，应该在下个周一。”

　　也快了。

　　“晚安。”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我想保护你许愿，话到嘴边，又被他埋在了心底。

　　许愿站在原地，直到他离开才说了一句：

　　“晚安。”

　　可她不知道的是直到她房间里关灯他才离开。

　　江祁程回到家，就看见江祁恩坐在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在开着，里面放的是《小猪佩奇》。

　　江祁恩是江家唯一的女儿，他们一大家很疼爱这个小不点，也是江祁程的妹妹，现在还在上幼稚园。

　　但是不免的有好多小男生向她表白。

　　他把妹妹抱到房间里，给她盖好被子，随后给了一个晚安吻。

　　江祁程简单的冲了个热水澡就出来了，他穿着一个五分运动裤，上面没有穿衣服，虽然说江祁程的年纪不大，很瘦，但是身材不错。有八块腹肌，胳膊上的肉也很结实……

　　他躺在床上，想起了他在刚遇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黑的衣服，他看了她，没看清她的脸，没想到在班级里又遇到了她，在他眼里，她长得太可爱了……

　　到后来短短几天在班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她不像是他们口中的人，他越来越在意她了。

　　可是她太坚强了。

　　他有点后悔，他想要了解她，想要知道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