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金陵十三春

5、报恩

　　扑到周明瑾怀中的寻安把头抬起来，不敢直视周明瑾的眼睛，怯怯的。
　　秦式微一笑，心中也松口气，道：“寻安，以后可别再乱跑了。”
　　“既然小公子无事，那我也就不多叨扰，告辞。”这话是对周明瑾说的。
　　不知为何，她看到周明瑾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慌乱，尤其是他打量自己的时候。秦式微向来不会演戏，周明瑾心思缜密，要是让他发现自己的端倪，起了防备之心，日后便不好接近。
　　她还是赶紧走吧。
　　因为紧张，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今日天气大好，有风拂面，秦式微散落的头发被吹起，如飘扬的垂柳，摇曳生姿。她背光而行，削瘦的背脊挺立着，透着一股不屈劲。
　　周明瑾目送她埋没在人群中，随后低头，寻安张了张口，似乎是有话要说，但是又不知为何没肯说出口。整个人蔫头蔫脑，霜打茄子似的。
　　“若是想去找她就快去吧！”周明瑾温声。
　　此话一出，寻安的眼睛都亮起来，话语中都是压不住的兴奋：“那舅舅身上可带有银两？”
　　“没有，”他答道。顿时，寻安的眼睛就暗淡下来，耷拉着头。他取下自己腰间挂着的白玉禁步递到寻安面前，“身上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块禁步。”
　　“多谢舅舅！”寻安双手接过，紧紧握住。
　　寻安急急往前跑去，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一直站在一旁的敛方凑到周明瑾身边，颇为不解：“都督，那姑娘方才不是说不用报答吗？都督还把那白玉给小公子？”
　　周明瑾轻笑着，眼中有些无奈：“话虽是这么说，但她救了寻安，岂有不报之理？况且寻安心意难得，禁步没了再寻便是。”
　　这回若不是他一时疏忽，寻安也不会失踪在外，这次便依着着孩子吧。
　　敛方摸着自己的下巴，心中闪过一个想法：若是他下回也救了小公子，那都督会不会也以白玉相报？若真是如此，他很快就要发一笔横财了。
　　想着此处，他抖着肩膀，不由嘿嘿笑起来。
　　动作之大，连在想事情的周明瑾也看过去。这个属下的性子他是再了解不过，无非又是再做着发财的梦。他出声打断他的幻想，“敛方，回到京安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啊，为什么？”敛方一头雾水，挠了挠自己的头。
　　周明瑾没有理会他，转身径直跨过门槛，往里走去。敛方也跟着后面，想要问个清楚。不等他跟上，只听见周明瑾道：“你在此处等着寻安回来。”
　　“是。”敛方闻言又走回去，坐在门前的阶梯上，还是不明白都督的意思。
　　后知后觉，他才明白，都督是讽刺他有病。
　　他堂堂殷武侯府的第一高手，竟然被说有病？！
　　改天一定要问个清楚。

　　街上赶集的人很多，本来不大的路上，两边摆满的琳琅满目的玩意，小贩的叫卖声互相交织，十分嘈杂。寻安往旁边瞟一眼，面人精致，糖葫芦鲜亮，各种各样的小玩意看得人应接不暇，若不是自己有事，他都想停下来看看，可是那个家伙，明明就在前面，却一刻都未曾停下来过。
　　他们明明也没差几岁，可她一点都不像一个十五岁姑娘该有的样子。从他们在树林里遇到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了。她晚上一个人在森林里迷路，又听见哭声，却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一直都很镇定，若是换做京安里那些娇小姐，早就吓得花容失色，涕泪横流了。
　　在她身上，他能够感觉到安定。这也是他除了舅舅之外，在第二个人身上感受到的。
　　寻安加快脚步，终于在这条街道的尽头追到了她。
　　秦式微方才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待她转过身，寻安勾着腰，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背脊剧烈的起伏着，看样子像是一路狂奔过。
　　难不成是寻安一直跟着她？可是她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寻安来找她做什么？
　　寻安抬起头，大口大口喘着气，白净的脸上涨红。他将自己手中握着的白玉禁步递到她面前，断断续续道：“这个，这个给，给你。”
　　白玉在光的照射下清透且温润，但这块玉并非是全白，而是有红色点缀其间。玉上只雕了一支梅花，红色的部分被人精心雕刻成梅花花瓣，精巧有栩栩如生，将这块玉的缺点给掩盖住，做成禁步确是合适不过。不过有此雅致，想来这东西应该是周明瑾的。
　　“寻安，我不能要。”秦式微拒绝道，方才她就已经说过不用回报，现在也不会接受这块白玉。
　　可寻安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拉过她的手，就将玉佩放上去。他的脸还是红着，但是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喘了，他道：“叫你拿着就拿着。”
　　说完，他竟然跑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秦式微在原地，拿着禁步愣怔着，这东西就这么落到她的手里。她想追上去，可是自己的双腿竟连步子也迈不开。
　　他没跑多远，又停下来，猛然回头冲她喊道：“喂！”
　　秦式微抬头隔着人群看着他。
　　“你叫什么？”
　　“秦式微。”她的声音不算大，确是掷地有声，但是在这嘈杂的地方足以让寻安听清楚。
　　其实，她也不能直接唤他寻安，应当唤他一声周小公子。
　　得到回答，周寻安小小的身影也渐渐远去。
　　手中的禁步还微微发热，这样好的一块玉，若是当掉，那母亲的玉佩就可以留下来了。
　　这样做确实不雅，可她不得不这么做。
　　秦式微脚下生风，走得极快。
　　当铺开在一家赌坊旁边。位置着实选得不错，一旦赌坊里的那些男人入不敷出，便立刻就能拿自己手头上的东西换钱。因为急需用钱，当铺老板可以将价钱压到最低，遇上些真真好的东西低价收，再高价卖出。
　　这些事也是她嫁为人妻才懂的道理。对付当铺老板，她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赌坊里的人络绎不绝，闹哄哄的，当铺略显清冷，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秦式微淡然地走进当铺，里面算不上大，但柜台挺高的，她的个子也不算是矮，在这柜台前面都只能露出个头。
　　当铺老板已是知天命的年岁，一双三角眼闪着精明。这会儿他一手握着笔一手打着算盘，面前摆着一本账本，他时不时还把一根手指往嘴里一塞，非得蘸出些东西来。手指在黄色的纸张上翻动，留下一块水渍格外明显。
　　“老板，我想换点东西。”
　　听到生意来了，当铺老板所性账也不算，扔下毛笔，正要看看。他年纪有些大，但眼神好使，见到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小九九。
　　“姑娘，你要换什么呀？”当铺老板露出一个笑，让他看起来尽量和蔼。这样的小姑娘最是好骗，只要随便用点手段，东西还不是得乖乖到他手里。
　　秦式微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台面上，当铺老板拿起那块禁步，对着光仔细瞧着。
　　白玉触手温热，雕花精美，且没有杂质，确确实实是个好东西。当铺老板越看越是喜欢，放在手里反复摩挲着。
　　他这幅神情被秦式微尽收眼底。看得出来，这当铺的老板显然是看上这件东西了，只要他想要，那抬高价格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他定会先压价一番。
　　“老板，能出多少？”她开口道
　　“小姑娘，你这个东西它是个假的，顶多就十两。”当铺老板放下禁步，故意换成忧愁的神色。
　　“不会吧，老板，那若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当了，我再拿去别家看看。”说着，秦式微不等老板反应，一把拿走禁步，佯装着要走。
　　当铺老板一看到手的鸭子要飞，急忙叫住她：“小姑娘，小姑娘，你再拿给我看看，我再仔细瞧瞧。”
　　“老板不是说是假的吗？那我想来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就算了。”她故作伤心，却又走得极慢，只听见后面的门“嘭”一下打开，当铺老板急忙上前拦住她，谄媚道：“姑娘，你这玉佩我方才看走了眼，不如这样吧，我出五十两，就当你卖给我。”
　　“九十两，老板。”
　　“你这小姑娘！”当铺老板也没想到这小姑娘不上套，本想出个五十两就拿的，可她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九十两。只是这禁步一看就是好东西，若是卖出去就绝对不止九十两，至少得翻三倍。他咬咬牙：“好，九十两就九十两。”
　　他精明一世，就偏偏栽在这姑娘手里。
　　走出当铺时，秦式微手里多了一个大布袋，里面沉甸甸的，都是白银。
　　其实她也知道那块禁步绝对不止九十两，但是如果出得太高，她的目的就达不成了。
　　拿到银子，秦式微走路都轻快几分。
　　折腾了许久，太阳偏西，将远处的天边烧的通红，本来翠绿的群山披上了一层紫色。
　　家门口，她还没进去，几个穿着官服的衙役站在院子里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