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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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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式微呆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瞬间转化为惊慌失措。她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眼泪,无助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她没做过母亲,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只能用袖子给他擦泪水。
许久,他的眼泪才止住。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月亮退去,两人相对而坐,秦式微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莫约七八岁的小公子,身上的白玉锦袍已经被泥水弄脏了,白净圆润的脸上也沾了些许泥,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红肿着,像两颗烂核桃,原本束好的头发也凌乱不堪,上面还插着几根干枯树枝。
她越看越觉得这个孩子有点面熟,好像在那里见过。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你的打扮应该不是本地人。”
身上的衣袍是少有的蚕丝布料,一般的富贵人家是穿不上那样好的东西,只有像京安里的世家大族才有可能。这孩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这里,他的家人现在定是十分着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把脸别过去,不肯看她,又忍不住偷偷瞟她一眼,见她没反应,小声道,“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先说,我再告诉你。”
“我,”那孩子像是被她气到,小脸涨得通红,蚊声低语道:“我偷跑出来,不小心迷路了。”
如今天已经大亮,要走出这里也并非什么难事。她站起来,腿有些麻,一个晚上没有回去,也不知道哥哥和阿娘会不会担心。
拍了拍身上粘着的树叶,温声道:“昨天晚上天太黑了我也是,不小心才迷路,现在已经天亮了,c现在走很快就能出去。”
她一脚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阵阵声响。小公子看着她的背影,喊道:“等等。”
“你不走吗?”秦式微回过头看着他,不解地问。
他摇头,扭扭捏捏道:“我两天没吃饭,走不动了。”
方才他就想告诉她,自己没有力气了,可是他拉不下面子。而且舅舅也告诉过他,女子是要被人保护的,他不想麻烦她。
“上来。”
女子已经在他面前蹲下,瘦弱的肩膀似乎用点力就能掰断。
“你再不上来,我可就要走了。你再待下去,说不定就要饿死了。”秦式微蹲了半天也没见他趴上来,索性就吓唬吓唬他。
可能是被饿怕了,他最终还是伏在她的肩头任由她背着自己。
这瘦弱的背上,也好温暖啊!就好像他的母亲一样。
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弯弯绕绕地走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这个孩子看着挺高,其实并没有很重。既然现在已经走出来,就顺便把他送回家。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啊?”
“我,我叫寻安,我舅舅就住在这里的驿站。”他这会倒是听话,有什么答什么。只是住在驿站的舅舅,恐怕是个官吧?
寻安趴在她背上睡着了,没办法,她只能先带他回家,之后再去镇上的驿站。
早晨的绿草上还挂着露水,少女背着孩子走过的时候,裙摆上也沾了不少。她身后的孩子枕着她的肩,唇角含笑,似乎做着一场好梦。
经过河边,浣洗衣物的大婶见到她,像是看见宝一样,冲着她就嚎一嗓子:“秦丫头,你可算是回来了!你阿娘都找了你一晚上了。”
“我知道了,谢谢大婶,我这就回去。”秦式微也没干说太大声,怕把寻安吵醒,匆匆谢过便加快脚步。
离家还有两三里,她远远就看见阿娘在问人。
“阿娘!”
背后的人动了动,她赶忙回头,没醒。
徐静宁听见她的声音,看到她时,她背着什么东西往这走过来。
昨天晚上知道她没回来,就赶紧和秦弈去找人了。人多眼杂,生怕她出什么意外,村子里都让他们翻遍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好在她平安无事,这心里的大石头能落下了。
“微娘,你昨晚上哪去了,你是要吓死我吗?这要是出点事,我和你哥哥可怎么办?”徐静宁前后左右都看看,人没受伤,就是衣服脏了,半天才发现她竟然背着一个孩子,惊讶道:“微娘,这孩子怎么回事?”
“娘,小声一点,别把他吵醒了。”秦式微压低嗓子,一五一十把昨天晚上的事告诉她,“就是迷路了,在路上碰见一个迷路的孩子。”
至于被小雅抓到荒郊野外的事情她没说,怕阿娘会担心。依着她阿娘的性子,定会去找小雅讨个说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寻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他坐起来,警觉地看着门口。
门口“吱”一身被人推开,少女端着碗热粥走来。
粥上袅袅的热气朦胧了那张明媚的脸。
“你醒了?”秦式微在他身边坐下,将粥递给他,“我阿娘说,你饿了太久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你先喝个粥,待会吃午饭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受。”
“等你好一点了,我就带你去找你舅舅。”
“谢,谢谢。”他接过碗,垂着头,慢慢舀着。
白粥里面只放了一些青菜,他喝了一口,眼框里的泪水直打转。母亲在他很小就离开了,父亲又常年不在家,这些年他一直跟着舅舅。那些世家的公子小姐经常在背后说他是没人要的孩子,他也不曾跟舅舅说过。舅舅总是很忙,他不想给舅舅添麻烦。这次偷跑出来,是因为舅舅送给他的那只小猫不见了,他自己出去找,不小心就迷了路。从小到大,除了舅舅,就没几个人关心他,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所以他总是会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来引起注意,这是他第一次,什么都没做,就得到别人的关心。
“那你好好吃,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再告诉我。”秦式微看见他眼里要落未落的泪水,想来他是个要强的孩子,自己在这里他肯定不敢哭。
少女离开后,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到粥里,他大口吃着。
秦式微关上门,母亲正好坐在饭桌前,目光有些涣散,而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
“阿娘,你这是怎么了?”她担忧道,走到母亲身边,可谁知母亲见到她,就立刻把玉佩藏进袖子里。
“无事,无事,微娘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徐静宁腾的起身,敷衍地笑着往厨房走去。
虽然玉佩收的很快,但是她还是看见了玉佩上雕刻的水纹。
那是徐家的家徽,徐家乃武将世家,以水作为家族的标志,是因水本无形,但聚少成多便有形,象征着整个徐家的团结。只要是徐家的子孙,无论男女都会有这样一块水纹玉佩,玉佩上会刻上自己的名字。雕刻的技艺是徐家的秘密,一般的工匠难以复刻,所以这也成了徐家人的标志。前世她和哥哥也也各有一块,所以对这玉佩很是熟悉。
方才母亲的望着玉佩的眼神中似是不舍,难道说是想要把它给当掉?之前就是因为这样的一块玉佩,半盈拿它大做文章,导致母亲和父亲心生嫌隙。她也问过母亲,可母亲死活就说是她弄丢了,如今想来,是被去换钱,是凑哥哥的路费和补贴家用了。
之前不说,恐怕是怕她和哥哥内疚自责,但现在她必须想办法把它留下来。离哥哥去赶考还有些时间,母亲应当不会那么快去换钱,办法还能慢慢想。
午饭时间,桌子上摆了五个菜。
秦式微正打算去叫寻安出来吃饭,手还没碰到门,门就自己打开了。寻安拿着空碗,鼻头红红的,想来是哭了很久。
“吃午饭了。”她接过他的空碗,又怕他害羞,就拉着他走到桌前,让他坐在自己的旁边。
桌子上的菜都是当季的蔬菜,徐静宁还特意去买了些肉,在每个菜里都放了一些,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有个肉味。
“来,小公子正在长身体的多吃些。”徐静宁热络地给他夹菜,几乎把肉都挑了出来夹到他碗里。
秦弈今个去学堂没回来,桌上就他们三人。没一会,寻安碗里的菜就堆得像小山。
“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和胃口?”秦式微问道。他见愣怔看着碗,不说话也没有动筷,她就以为是他不喜欢。
“不是,我喜欢的。”寻安声音低低的,使劲往嘴里扒饭。虽然碗里的饭菜比不上他之前吃的山珍海味,但是是他长这么大以来,吃过最可口的。
徐静宁笑着说道:“慢点吃,饿坏了吧。”
镇上驿站。
“有消息了吗?”白衣公子伸手揉了揉眉心,桌上摆的饭菜一口未动。
“没有,属下已经把附近的村庄找遍了,也没找到小公子。”身穿黑衣男子回道。他的腰上配着一把宝刀,鞋底上沾满和衣摆上都沾满了泥。
黑衣的男子还想说些什么,守门的小厮突然跑起来,气喘吁吁道:“都督,小公子,小公子回来了,就在门口。”他门口的方向指了指。
两人相视一眼,就赶往门外。
门口,秦式微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丝毫没注意门口来人了。
“舅舅。”身边的少年飞身扑了过去,她抬头正好对上男人的目光。
是周明瑾!
他怎么会在这里?!
面前的男子长身而立,头戴银色冠,柔顺青丝搭在他的肩上,茶白色的圆领袍上没有其他的装饰,但是在袖口和衣领处绣着银色的祥云图案,背脊削瘦却挺拔如松,整个人安静如水。
而他的面色如同一块品相上好的美玉,唇若点朱,仪容秀丽。宛如春日里的的美景,令人赏心悦目。
是少年君子,也是美玉无瑕。
周明瑾被扑过来的少年撞得连连后退,但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少女。她眼里有惊讶,有意外独独没有陌生。
就好像再看一个重逢的故人。
“多谢这位姑娘照顾寻安,周某必当相报。”周明瑾温声道。
“不必了,救人本就不图回报。”秦式微摆摆手,她可不敢要周明瑾的回报,上辈子若不是自己执意求他救人,或许他也不会死的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