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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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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晴翠雾缭绕,玉带渺渺向天明。
小山村的中午格外热闹,几个垂髫小儿在河边玩水。妇女乘着天气好,三三两两拿着木盆,把自家冬日里没洗的的衣物拿出来洗洗。木棒敲打声混着小儿的嬉闹,别有一番滋味。
河的对岸不知怎的,四五个少年拉拉扯扯,竟一不小心将一个女孩推进水里。
少年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下去救人。
女孩紧闭着双眼,身体在水中浮沉。阳光透过河面照射到她的脸上,细润如脂,粉光若腻。弯弯绀黛春华眉,樱桃小口含朱丹,来往穿梭鱼儿游嘻在她的长发间,像是远古传说中的水中精灵,神秘而遥远。
突然间,女孩睁开了双眸,杏眼水光盈盈,在透亮的河水中显得更为灵动,它如寂静山林里聚水的清泉,清澈又静谧。
平静的河面炸开水花,少年背光而行,如同一尾灵活的鱼游到她身边,握住她的葱白细手,将她从河里拽了出来。
久违的空气涌进她的身体,她开始剧烈咳嗽。
“微娘,微娘。”
秦式微听见好像有人在叫她,睁开的眼睛的那一瞬间,光线直直射入,她下意识用手一挡。透过过手指间隙,母亲那张暗黄憔悴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吓得从床上惊坐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亲,母亲不是被她害死了吗?还有,她自己不也死了。
“微娘,你这是这么了?你可别吓娘。”徐静宁见她呆呆愣愣顿时忙慌起来,女儿是她的心肝,这要是出点什么事,那她可怎么办,“娘去给你找大夫,你千万别乱走。”
说着,徐静宁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只留下秦式微一人。
她伸出自己的手腕,原先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细腻的皮肤。再抬眼环顾四周,不大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旁边的火炉上还架着一个药罐,正“呼呼”往外冒气,而在她旁边有一个小木盆,里面盛着清水,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探头到木盆的上方,清水倒映出她的模样。因为长期吃不饱而苍白瘦弱的脸,大大的杏眼深凹着,看着有些骇人,不过,最让她在意的是同样光洁的脸颊,上面一点疤痕都没有。
这里的一切她都很熟悉,她摸着自己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这是又回到小山村了。
她依旧是秦式微,也是重活一世的秦式微。
徐静宁带着大夫回来,远远就看见坐在门口晒太阳的秦式微。见她睡下,又不好叫醒,也只能让大夫先回去。
绕过门口,徐静宁进了房间,拿出一件旧衣盖在她身上,又回头看看炉子上的药罐已经空了,知晓她方才喝过药,便开始忙活起自己的事情来。
直至太阳落山,秦式微才睡醒,她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么久的觉,之前在孙定身边总是解决各种各样的事情,一忙就是第二天清晨,如今回来了,也算是乐的清闲。
重生这种的东西虚幻飘渺,这也能落到她身上真真算大幸运了。既然重活一世,她再也不要为他人而活,她要为自己而活。前世活得太痛苦,那些记忆知道现在都刻在脑子里,她失去的那些东西她也一定要夺回来。
吃完晚饭,秦式微的哥哥秦弈才从镇赶回来。
秦弈才到家,就听说秦式微落水的事情,连东西都来不及放,赶过去看她。
“微娘。”
秦弈推开木门,见秦式微坐在桌子旁边,母亲正烧着炉子。
闻声,秦式微抬头看见了哥哥那张熟悉又陌生脸。自她嫁给孙定后,自己就没再见过他,最后还害得他为自己而死。
两人因为是双生子的缘故,长相极为相似,唯独二人的眼睛不同。秦弈面如冠玉,长眉如剑,一双狭长的丹凤眸如天上明月,给人一种冷漠疏离的感觉,可眼角那个泪痣又多了一分柔情,背脊挺拔,腰身瘦窄,即便穿着最简单的粗布衣长赏,也掩盖不住温润如玉的气质。
一瞬间,她心口好像被什么堵住,眼睛酸酸的,但又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憋半天才开口:“哥哥,你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吃饭吧,我去给你热热饭。”
“微娘,你好好休息,我去就成了。”徐静宁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回凳子上,自己则是去外面热饭。
面对秦弈,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哥哥自小就不太爱说话,可他却十分聪明,考上状元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他们年纪相同,但他总是格外照顾她。
秦弈的话到嘴边又被他给咽下,随后,他从自己背着的包袱里拿出一个面人递给她。
包袱一直被揣到怀里,面人看起来有一些花了,颜色融在一起,不太好看。
刚要伸手接过,秦弈又把东西给拿了回去。还好她眼疾手快,从他手里把面人抢了过来。
“这个面人有些花了,下回我再给你买一个新的。”
“哥哥送给我的,我都喜欢,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年少时期的秦式微对这种小东西很喜欢,但是碍于面子,她一直都不肯接受哥哥送给她的东西,现在想来,当时哥哥应该很伤心吧。
秦弈被她的话弄得面色涨红,什么话都没说就急匆匆地跑出去。
她在原地看着面人偷笑,心想哥哥原来是一个这么纯情的人呢!
小山村有一个传统,每当万物复苏的时节,村子里就会举行火把节。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距离火把节只剩三天不到,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起来。
白天没事的时候,秦式微就跑到山上砍材,这样既能锻炼自己也能让母亲轻松一些。
当秦弈和徐静宁回到家中,就看见秦式微拎着斧头,劈了一人高的柴火。
平日里,徐静宁连水也没让她提过,就怕她伤了自己的手。
这会她正劈得起劲,刚刚抡起斧头,而后手上一空。她回过头去,只见秦弈拿着斧头不解地看着她。
“来,让娘看看。”徐静宁捧起她的双手仔细查看,却没有发现她的手上有水泡,反而有好些茧子在上面。
“阿娘是不是忘了,我练剑的呀!”秦式微抽回自己的手,冲着母亲笑,视线却停在了母亲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又黑又粗糙,上面裂着大大小小的口子。
视线往上,停在的母亲脸上。她见过京安那些保养得体的贵夫人的脸和手。她们的脸光滑细腻并且圆润,而手如柔夷,白皙,细嫩。母亲的脸早就没了当时的风华,只剩下了皱纹和憔悴。
她心疼母亲从来不让她干活,把她保护得好好的。如今想来,母亲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也难怪会反对自己嫁个孙定。
“这娘不是忘了吗?”徐静宁挠了挠自己的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阿娘,就劈这么一点柴火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她对着母亲撒娇,拉着母亲走到柴火边上的水缸处,掀起木盖,里面是一大缸子的清水。她费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才挑满的。
秦弈也上前瞧着,这个比他妹妹矮一点,需要两个他才能抱住的缸子,就轻轻松松被填满了。
这突入其来的转变,他们有些措手不及。两人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娘,哥哥。”她正色道,“先前是我太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她说给他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秦弈听得皱眉,刚想问她,却被徐静宁拉着,示意他不要说话。
“微娘,咱们不懂事也没关系。”徐静宁希望她只要做自己就好,其他的事情可以不勉强。
半天,秦式微呆呆看着母亲,才答:“好。”
等到火把节的这天,所有村民都一起聚在一块空旷的草地上。所有的火把垒得很高,一点火,那耀眼的黄色直冲云霄。
众人围着火把载歌载舞,心中期待着来年。
秦式微舞跳累了,就坐在一边的草坪上看着。
明与暗,闹与静,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就只是看着那些人,融入其中又飞身离去。
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他面上挂着不羁的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身墨绿色的衣裳不显老成,反倒将他的少年气趁得更甚。
“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秦式微瞥了一眼躺在她身边的少年,正是他的师兄曲不期。
她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常常受人欺负,母亲一咬牙就把她送到同村的曲师父那里学习功夫。自五岁开始,她就跟着师父学习,曲不期比她大两岁,是师父的儿子,也是她的师兄。两人时常在一起切磋,只是他每次都会让着她。
“我是来找你道别的。”曲不期起身,见她没有任何表情,故作伤心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对师兄说的吗?师兄这一走,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
“那师父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我打算去投军了。”曲不期收起玩世不恭的样子,定定道,“不打算告诉我爹。”
“如果师兄真的想好了,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希望师兄日后上战场,得多多顾及性命。”她半开玩笑道。师兄最是有自己的主见,他决定的事情一般都不会再更改,前路漫漫,她也只能祝他万事小心。
曲不期看着她明媚的笑意,离别的情绪似乎退却不少,“日后师兄飞黄腾达,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我可等着师兄的好消息。”她露出期待的神色,也许,他们这一别,再见就不知道是何时。
月明星稀,鸟雀回,风拂面,月照身,坐在草地上的二人像是即将南飞的鸟,振翅,惜别,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黑夜的深处,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小雅晃着自己手里的两坛子酒,其中一坛里她加了一些猛料,保证喝了之后流连忘返。末了,她瞧了一眼四五个围坐在一起喝酒的青年,几人相视,默然点头。
曲不期前脚刚离开,后脚小雅酒就走了上去。
她坐在秦式微身边,笑得有些谄媚,打开一个酒坛子就过去,“式微,前些日子把你推到水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这是我娘珍藏的女儿红,要不要尝尝?”
小雅自以为很了解秦式微,性子软弱又不会拒绝,三言两语就能将她哄骗过去。
可她哪里知道,现在的秦式微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姑娘了,她这般明显,想叫人不看出也难。
尖细的女声在自己耳边想起,秦式微偏头,眼前的姑娘穿着粉色的襦裙,面色有些泛黄,好在眼睛水灵,五官也算标志,算得上小家碧玉。若是她没记错,这姑娘叫小雅,就是前些日子把她推到水里的那个人。
一些往事逐渐浮现,记得小雅的母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经常仗着母亲在村里横行霸道,硬生生养成了骄纵跋扈的性子。先前爱慕自己的哥哥,对自己百般讨好,后来被拒绝,又看上自己的师兄,总是三番四次找茬。
师兄才刚走,她就立刻巴巴的跑过来,又是送酒又是道歉的,莫不是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她接过酒,但这酒她不会喝。人喝醉了容易误事,秦瑶雪就是这么待她的,她想看看小雅是不是也这么想。
果不其然,拿到酒坛后,小雅一个劲的劝酒。每喝一口,她都会含在嘴里之后转身吐出来。直到酒坛见底,她开始装醉。
小雅放下手里的坛子,见着秦式微迷迷糊糊,两颊绯红,连人也看不清,才确信是喝醉了。也不枉费她废了那些时间周旋。
那两坛酒中,她自己的水,而另一坛是酒。前些日子她故意把人推下水,就为了淹死秦式微。可是,这些却让她一直爱慕的曲不期看见了。人被救上来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里厌恶又带着恨意。
她不甘心,明明自己才是对他最的好的人,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可他却从来都不正眼瞧自己,连一个笑脸都不肯给她,可偏偏秦式微什么都不做,都能获得他的关心。所以,她只要杀了那个小贱蹄子,曲郎就肯定会看自己,可惜,小贱蹄子命大没死成。今天晚上是她计划了很久,保证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