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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物大都不坚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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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的天气阴晴不定,方才明媚的晴天,这会儿便乌压压的。
这场雨下得很大,整个京安都被淋个干净,就连皇宫内的干涸池塘也被装满雨水。塘内早已枯死的荷叶上竟还有着一条小鱼,它左右摇摆,却始终无法离开。
凤仪宫内,宝贵的瓷器随意丢弃在地,穿着皇后华服女子双眸通红跪在地上,一遍一遍朝着面前的男人的磕头。
男人生得俊美,脚着黑靴,头戴金冠,明黄色的袍子用金线绣中龙纹模样,将他称得尊贵。他是大燕国的新帝孙定,亦是她爱慕多年的丈夫。
三年前殷武侯周明瑾病逝,孙定没了最大的阻碍,囚禁幼帝,加冕为王。
“求求你,放过阿乔。”她哭着爬向男人,死死抱住他的双腿,恳求道,“所有的一切都与阿乔无关,是我下药害的贵妃,只要你放过阿乔,所有的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她什么都没有了,阿乔即便是侍女,现在却也是她唯一的亲人。
面前的男人看着她不为所动,一脚将她踹开。边上的小太监心惊胆战,缩了缩自己的脖子。
圣意难测,这凤仪宫怕是要易主喽。
废后的旨意下来时,秦式微正守在一具尸体旁。那尸体保存完好,就时胸口上被挖出一个洞,血淋淋的怪吓人。
来传话的小太监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娘娘,该起身了。”
面前的女子不过二十五,却已散发着垂暮之气,白色的单衣穿在身上还显得宽大,头发随意披散着,苍白的脸上几道狰狞的疤痕尤为突出,只有那双呆滞空洞的眸子还能窥见美貌,谁能想到当年风华无双的皇后,如今也能落到此种境地呢?
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秦式微对小太监的话无动于衷,双眼死死盯着尸体。她的阿乔,顶她那莫须有的罪名,死在这深宫之中。
人走茶凉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如今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
从凤仪宫出来的只有她一个人,先前对她般讨好的宫女太监见到她恨不得马上躲开,生怕跟沾上一点关系,唯一的温暖,也在阿乔死后慢慢消失。她一个人背着行李走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知何时,去往冷宫的路变得那么长,长到秦式微以为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这一生,她放弃了许多东西。为赢得父亲的青睐,她放弃了自己喜爱的剑术,成为那所谓的京安第一才女;为了嫁给孙定,她与母亲兄长决裂,放弃才华甘愿深居内宅相夫教子;为了救深陷敌军的丈夫,她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在殷武侯府门前磕了整整七天,受尽流言蜚语,换得劲敌周明瑾答应请求。
后来,孙定登基那一天遇袭,她以手筋尽断、容貌尽毁为代价,换他平安。他封她做皇后时说这辈子只会爱她一人,可结果转头就娶了她的妹妹秦瑶雪,还纳了好些妃嫔。她质问他缘故,只得到他敷衍的回答,她没有怀疑,依旧相信他,在宫中待了好些年,她不争不抢,温婉贤淑。直到贵妃流产,她被人指认送了安胎药过去,阿乔为了保护她,接下这个罪名,被活生生剖心。
现今落到如此地步,算不算得上她咎由自取?
秦式微最终还是走到冷宫。残破的木门结着一层又一层的蜘蛛网,她推开门往里走去,里面的杂草都快有半人高了,再往里,地面和桌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木凳和床脚都被蚂蚁蛀空,因为地势低洼又加上年久失修,整个冷宫都腐烂的味道。
这种味道剧烈刺激着她的鼻子,她忍不住跑到旁边干呕起来。与孙定成亲多年,她也没能怀上孩子。也许是老天可怜,才没让孩子来与她一起受苦。
“娘娘,您没事吧?”
听到声音,她抬眼望去,一直不知所踪的香栀突然出现。香栀也是她的侍女,从她及笄时就一直陪着她,后来阿乔出事,便没再见过。香栀扶着她,面上挂着担忧的神色,紧张地看着,她忍了许久的泪水有些控制不住地落下来,一把扑进怀里:“香栀,阿乔死了,阿乔她死了。”
“娘娘,奴婢相信阿乔她一定会在天上保佑您平安无事的。”香栀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秦式微哭了很久,几乎要把眼泪流尽。
只是,很快她就再也没有办法哭了。
这天夜里,她正躺在床上休息,突然间,外面火光冲天,一阵闹哄哄的声音过后,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呐,给朕搜!”
秦式微迷迷糊糊间,被人从床上拽下。地板的冰凉刺激着她的双腿,猛的惊醒。抬眼望去,是一角绣着龙纹的黄色袍子。
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侍卫举着火把,在她这里翻来覆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禀陛下,找到了。”那边的侍卫从装衣服的柜子里找出小人偶递给孙定,孙定瞧了一眼,拿起人偶扔到她面前,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怒气,冷声质问:“秦式微,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捡起地上的人偶,在正心口中的地方,一根银针贯穿其间,翻过去,人偶的背后赫然出现秦瑶雪的名字。
“陛下,臣妾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从何而来!”她的心突突直跳,仿佛是要跳出来。这个人偶她从来没做过,一定是有人要陷害她,“陛下,一定是有人要陷害臣妾,还请陛下明察。”说着,她连连磕头,不知轻重似的,发出“咚咚”的声音。
孙定冷笑,答道:“是吗?朕近日去看望瑶妃时,她总说心口疼,国师说有污秽之物藏在着冷宫之中,你要作何解释?!”
又是莫须有的罪名,秦式微仰头看着他,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恨意。她如今是废人一个,何必要将她逼上绝路?
“陛下,我看见,是娘娘,娘娘她嫉妒瑶妃娘娘受尽恩宠,所以做了这个小人。”香栀扑通一声跪倒在孙定面前,后怕地看着秦式微,而后又像是下定决心,正声道,“娘娘,您不能再错下去了。”
她噙着泪水的双眼不由地瞪大,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香栀。前几天对她柔声细语,信誓旦旦的身边人,竟然背叛了她。
香栀躲闪着她的目光,不敢直视,一幅做贼心虚的模样,她瞬间了然。事到如今,她才明白,香栀早就被人收买,就等着把罪名嫁祸给她,只是,她不明白,自己对香栀不薄,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半晌,她没有回答孙定,对香栀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恨阿!”香栀的眼神霎时间充满恨意,恶狠狠的,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我狠你,跟着你,我受了多少苦,也就阿乔那个傻子愿意对你交付真心,活该她死无葬身之地!”
“啪”,巴掌落在了香栀脸上,秦式微有些癫狂,她真心以待的人,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打完香栀,她的心好像空了下来,亲人,爱人,朋友似乎都已离她而去。她想笑,想以前一样那样无所顾忌的笑,可再也回不去以前了。
“陛下,我认罪。”她笑着磕头,温声道:“只求陛下不要为难我哥哥。“
兄长现下正在朝中当职,有着大好的未来,不想因为她的事,让他余生过的不如意。只希望孙定能够念及以前的夫妻情分,放过她兄长。
“既已认罪,那你就在此处等侯发落吧!”孙定甩甩袖子,神色淡然,在前拥后簇下离开冷宫。
明明是夏天,可秦式微觉得无比寒冷。
天要变,她也拦不住。
旦日,秦瑶雪大摇大摆地去了冷宫,还带着皇帝赐的毒酒。
她要看看曾经绝世无双的姐姐现如今是个什么落魄样。
才踏进门,她就被一股霉味刺激得头昏,又急急退出来。拿了张帕子捂住口鼻之后,味道稍稍小一些,才进去。
秦式微蜷缩在角落,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好姐姐,陛下让我给姐姐送来好东西,喝完,姐姐就能上路了。”秦瑶雪摆手,身边站着的婢女见状,立即将木盘的东西递到她手边。
染着红色蔻丹的尖细手指捏着银杯,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看起来无害却藏着罪厉害的毒,精致小巧的脸上笑意盈盈,将杯子送到秦式微嘴边。
她抬眼望着,自嘲地笑出声来,送自己最后一程的人,竟然是她的“好妹妹”。一双早已枯槁的手接过毒酒,一饮而尽。
酒杯被随意扔在地上,她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秦瑶雪倒是惊奇,今天的秦式微未免有些太听话,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效果。毒酒还要半个时辰才会发作,她索性就给讲讲以前的故事:“你们先下去,我得和姐姐叙叙旧。”侍女闻言退到门外,她俯身靠近秦式微,诱惑道,“姐姐,你想不想知道秦弈怎么样了?”
“孙定把我哥哥怎么样了?”秦式微睁眼瞪着她,心中隐隐不安。
秦瑶雪对她的反应相当高兴,继续道:“也没怎么,就是你哥哥知道你的事后,连夜去向陛下认罪,说这些都是他指使你做的,他愿意以死谢罪。当然,陛下仁慈,留了他一具全尸。”
喉头涌上的腥甜溢出嘴角,她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哥哥他本不用这样的,她都甘愿去死了,孙定为什么还要为难她哥哥?
“别激动,姐姐。”故事还没讲完,可不能提前毒发,“姐姐,你知道吗?从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特别羡慕你,京安第一才女的名号让所有人垂涎啊!我只不过略施小计,你就看上了陛下,为此还跟自己的母亲决裂,真是愚蠢。本来你可以安安心心待在你的小山村里的,可你偏要回来跟我抢。”
抢?原来拿回自己的东西也算错吗?秦式微勾着唇,笑到停不下来。
她并非自小就生活在京安,而是一个小山村,十五岁之前,也不是什么京安第一才女,只是一个小小村姑。父亲和母亲的事,她都是听哥哥说的。
身为英武大将军嫡女的母亲和新科状元父亲秦暮本是天作之合,后来母亲跟随父亲去往越州赈灾,偶遇流民暴动,他们二人走散了。父亲没寻到母亲,又听说那时候死了很多人,他以为母亲也死了,就回到京安。
回家途中,父亲救下独自来逃难饿晕在路上的半盈,并且将人带回京安,半盈也就是她这个好妹妹的母亲。因半盈的长相与母亲有八分相似,外祖便将人收为干女儿,后来还嫁给父亲为妻,可谓是因祸得福。可是她的母亲没有死,辗转反侧,发现自己怀有身孕,索性就在小山村住下,这一住便是十六年。直至哥哥金榜提名,才将她们接回京安认亲。
秦瑶雪说自己抢东西,可是她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从来不愁吃穿。在她抱怨饭菜不合口的时候,她却为一口吃的与人争得头破血流;她过年时一家其乐融融,可她只能缩在茅草屋里,和家人吃着野菜度日。活着对于她来说是享受,可对于她来说,这是一种奢望。
这么多年过去,秦式微不争不抢,不管是她想要什么,自己只要有都会给。可现在,她反倒怪自己抢了她了一切。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秦瑶雪,对你,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秦瑶雪接过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讨厌秦式微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也不想卖什么关子了,“你的母亲被你亲手杀死,你还敢说问心无愧?”
“你说什么?不可能!你胡说。”秦式微崩溃地尖叫道,自己怎么可能会杀死母亲?她狠狠抓住秦瑶雪的袍子,伏在地上,有些喘不过气。
秦瑶雪一脚踢开她的手,冷冷道:“是啊,是你,亲手把那碗我母亲下了毒的药喂给你母亲喝的。你自以为是地付出,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只是,我还要多谢你的信任,才让我走上今天的位置。”
丈夫利用她的信任,杀了她的哥哥,妹妹利用她的信任,抢了她的丈夫杀了她的母亲。曾经的忍让付出,就像是一尺白绫,勒住她的脖子,逼着她去死。
门“吱呀”着被人打开,明晃晃的衣角落在秦式微眼前。
孙定看着奄奄一息的她,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秦式微的视线已经有一些模糊了,她看着孙定,这个爱了数年的男人,这个付出一切的男人眼神冷漠,她突然很想问问他:“孙定,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娶我?如果你真心待我,又为什么把握逼上死路?”
“秦式微,你还不明白吗?真心这种东西,你根本不配拥有。”
“朕娶你,只想看看你从那高不可攀的地方跌落是什么样子。”孙定最讨厌秦式微那耀眼的模样,就像他那令人厌烦的哥哥。
他和哥哥孙玄策分明都是同一个父亲所生,只因为他是庶,而孙玄策是嫡,他就活该活在哥哥的阴影下吗?小时候,他比不上哥哥,父亲不关心他,母亲骂他没用,长大后,哥哥身边又周明瑾这样的能人相助,建立燕国政权,当上开国皇帝,张扬肆意,而他只能被父亲打骂,在一个小小的宅院里过完一生。
他不甘心啊,所以,他要让那些高悬于天的人也尝尝活在阴沟里的滋味。
“你的双手和容貌被废,我从来不曾碰过你,你都没考虑过是为什么吗?”
“是你!”那些种种疑问终于有了答案,只是她没想到。孙定为了把她踩到阴沟里,还真是无所不用。
孙定伸手揽过秦瑶雪,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遥远。
“秦式微,真心这种东西,朕从来没有,尤其是对你。”
一腔情愿都付水东流,浮生幻景也不过是黄粱一梦。
她后悔吗?
她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