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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他终于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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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年纪大的缘故,沈三爷家倒是敞着门的,纪云馨一到他家门口,就看见他正在屋檐下抽旱烟。
一旁牛圈里的牛也正悠闲地嚼食着口中的干草,看起来十分健壮有力。
“三爷爷吃过饭了没?”纪云馨笑着打招呼。
沈三爷敲了敲手里的烟杆,抬眼道:“有事?”
纪云馨立马接话道:“临秋病了,今天又逢下雨,找不到车带他去医馆,便想到您这问问?”
“我年纪大了,雨天不敢赶车出去。”
纪云馨见他没有回绝,便连忙问道:“那大哥可在家?”
这里的大哥是沈长丰的孙子,沈临秋的同辈兄弟,年龄比沈临秋要大上些。
“他还没起。”三爷爷回的干脆。
纪云馨保持着笑,“那麻烦三爷爷叫一声。”
沈三爷缓慢地站起来,往屋内走去,纪云馨松了口气。
可她还是高兴地太早了,只见沈三爷只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下身来,扭过头,眼睛里透着冰冷的光,“可我的牛也老了,下雨天也不能出去。”
纪云馨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她声音中带着颤抖对着沈长丰高声说道:“那牛明明不老!”
“它老了。”沈长丰面无表情地说道。
纪云馨气急:“自古以来一族便是一家,沈临秋也是沈家儿郎,你们不能这么做,我要去族长那告状!”
“去吧。”沈长丰慢吞吞回道,“顺便去问问族长他该叫我什么。”
这轻飘飘的话语就像一道惊雷,突兀地在纪云馨的耳边响起,她怎么会忘了呢,现在的沈氏族长便是眼前这可恶老人的二儿子。
纪云馨寒了心,一步步往外走,待走到院门处时,她又转过身对着他说道:“沈临秋读书极好,待明年他考中秀才,你们不要后悔!”
沈三爷没说话,但屋里却突然传来男男女女的嘲笑声。
“这死丫头……”
“真把自己当颗葱了,吓谁呢!”
“她怕是刚来还不知道,沈临秋又不是没考过,不也只得了个童生,院试每次一去就病倒了。”
“也不知道是学识不行还是身体不行,啧啧……”
纪云馨片刻不想待下去,她大步离去,离开这令她不齿的地方。
看她走后这屋里头某个人又接着说道:“等沈临秋死了,随便找个由头把这丫头给卖了吧,看着就讨厌。”
有人回道:“这只是小事,关键是他家那五亩水田,到时候该怎么分。”
“最好的那块一定是我们家的,其他家别想!”
“对,到时候我们家就……”
屋内的讨论,纪云馨没有听见,她此时置身于这冰凉的秋雨中,茫然无措。
不过她性子还算坚韧,只难受了一会,便打起精神来,毕竟家中病人还要等她照顾。
她打算先煮些姜汤给沈临秋喂下,等雨停去隔壁村找牛车。
既然计划已经安排好,路上自然不能耽搁,她加快步伐往自家小院赶去。
这才只到门口,便听见有人在叫她。
“馨娘,馨娘……哎呀,这边!”
雨水打在斗笠上的声音让纪云馨不太能分清说话的方向,环顾一圈终于看清叫她的是何人。
“李婶子,叫我。”纪云馨回道。
“是啊。”李婶子就住在他们家右前方,中间只隔了条小路和一小块菜地,此时李婶子正站在自家院门的芦苇檐下斜着身子同自己说话。
“这是怎么了,雨天还出去?”李婶子关切问道。
纪云馨摇摇头,回道:“二弟病了,我想借他们的牛车带他去看病,可惜……”
李婶子毕竟在村子里住了大半辈子了,沈家有些人的性格当然比这刚来的纪云馨要清楚不少。
她并没有多问,想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纪云馨还记着要给沈临秋煮姜汤,便先向李婶子辞行。
“婶子,我先回屋给二弟煮碗姜汤驱寒,等……”话还没说完,李婶子就打断了她。
“先等等。”李婶子示意她等一下。
纪云馨心下疑惑,见她回了屋便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才刚到她家门口就看李婶子拉着个人匆忙出来。
那人正在边穿蓑衣边被拉着往前,正是李婶子的大儿子李山。
李婶子见到她,忙问:“快给你山大哥说说临秋的症状,他脚程快,到镇上来回只要一个时辰。”
“而且临秋的病往常就是镇上的王大夫看得,王大夫会知道怎么开药的。”说罢又转头看向李山,叮嘱道:“若是王大夫开不出药,你就在镇上找个车请王大夫过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李山应声。
“不,这怎么成,雨天路滑,怎么能让李山大哥冒险。”纪云馨知道他们是想帮她,但她也不能只顾着自己。
李家就这一个壮劳力了,李大叔为了保住他,四十多岁的人瞒着儿子在那兵役名单上画了押,还因为年龄偏大,卖了两亩水田上供。
“不行,李山大哥不能去。”纪云馨很是坚决。
这下李山李婶子倒是急了。
“没事,这条路他三岁就跟着我们来回跑了,熟悉的不能在熟悉了。”
“是啊,馨妹子,临秋的病要紧。”
“而且你来的晚不知道,这去镇上的路可是官道,好走的很,没事的啊。”
纪云馨还想坚持,李婶子便开始佯装生气,“把我们当外人是吧,见我们不是你沈家人,便不放心是吧,毕竟你这早上只去找你沈家人帮忙,没来我李家门口看一眼……”
说完还假哭了出来,“妹子啊,你走的早,不知道你家这媳妇哦,看不起我老李家的人哦,呜呜……”
纪云馨知道他们的好意,再推辞便生分了,只能记着恩情日后报答。
她将沈临秋的症状跟李大哥说了一遍,李婶子又在一旁让李大哥复述一遍。
纪云馨点点头,李大哥便飞快跑远,与她在泥地里艰难行走的样子截然不同。
见儿子走远,李婶子也催纪云馨回家,若不是她家里孩子多,儿媳也因为征兵的事吓得早产,家里离不得人,她也要过来帮忙照应。
纪云馨谢过李婶子后便回了家。
可等她煮好姜汤,想给沈临秋喂下,却发现他嘴角紧闭,常理难以喂下,不禁一时间又犯了难。
纪云馨看着眼前躺着的消瘦男人,端着姜汤的手都开始变得麻木。
不过她也很有耐心,见这样喂不下去,便又想了个办法。
她将姜汤放置在一旁,准备将他托起垫高些,奈何即使沈临秋如此瘦弱以纪云馨的力气也难以直接将他抬起。
她没有办法,只能用手慢慢伸进他的背后,然后用半抱着的姿势将他抬离床,之后她的身体挤进他与床之间的空隙,让他半坐在她怀里。
这时她在床上坐好,准备喂他,却发现随手放在一旁的姜汤现在够不着了。
纪云馨只好往碗那边挪动,她这一动,沈临秋靠她的重心发生改变,见他要倒,纪云馨慌忙去扶,一不小心两人脑袋相撞,“碰”一声在纪云馨颅内响起,她顿时眼冒金花。
等喂完姜汤,纪云馨也出了一身汗。
而床上的沈临秋面色看上去也像是好转了些许。
纪云馨松了口气,她终于能安稳坐下歇息一番。
喂姜汤前便点了烛火,此时屋内不算昏暗,只是显得有些安静,纪云馨不禁发起呆来。
雨天伤感,病里想家,人之常情,纪云馨当然也逃不过。
又过了大约半柱香时间,纪云馨起身去看沈临秋,可这次她却发现他睡的并没有之前那么安稳。
只见他牙冠发抖,似乎极其寒冷。
怎么回事,纪云馨心里一惊。
摸了下他的手,发现又变得冰凉,而此时离李大哥去镇上也才小半个时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临秋急需取暖。
从前府中这个季节早已烧起炭火,可这只是农家,估计往年只有大雪覆盖之日才会烧些取暖,而沈大哥今年走得急……
纪云馨翻遍了整个家也没找到一丝炭的踪迹,只得出了这个结论。
而沈临秋却抖得更厉害了。
纪云馨轻咬下唇,面露坚定神色,脱了自己外衣鞋袜,躺进沈临秋的被窝,将他冰凉的身子抱进怀里,用身体为他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沈临秋终于不抖了,身子也暖和起来,只是额头还有些烫,纪云馨终于放心下来。
等李大哥买了药回来,喂他服下,发了汗应是好了……
纪云馨安心后,疲惫感也突然袭来,渐渐地,她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而她半抱在怀中的身体却渐渐僵硬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纪云馨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原来是李大哥买药回来了。
纪云馨立刻起身穿戴整齐,还不忘观察沈临秋现状,见他神色安稳、呼吸均匀,纪云馨也放下心来。
这边纪云馨一走,躺床上的沈临秋却睁开了双眼。
他神色复杂,盯着看不真切的房梁,想起兄长刚带她回来的那个时候。
那些天他正与大哥单方面赌气,原因是大哥不听自己的话,不肯卖掉田地交钱免征。之后大哥出发砍柴,没过多久就带了个女人回来,说是思前想后还是想留下后代,而且也能帮他照看自己。
他一向了解大哥,赚来的钱财都是为了替他打算,怎会舍得这个时候花冤枉钱。
沈临秋知道这女人来历不明,但他也没往深处想,只道是征兵动乱,不知从哪里逃出来的可怜女子罢了。
之后他与这个名义上大嫂相处还算融洽,她也是个安静性子,平日里为了怕打扰他读书,也时常出门与邻里亲戚走动。
直到前些日子,他抄了书送去镇上书馆,回来时却发现张贴告示处有她的通缉令,虽说已被征兵通告挡住了大半,而她现在也在面部做了些伪装,但他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之后几日他一直心绪难安,一是埋怨大哥不告知他真相,若是他早些知道,定要上告官府拿到奖赏,那样大哥就不用去战场了。
二是思考怎么揭发她才能换大哥回来。
沈临秋转头看向书桌,桌角摆放的那本诗经里夹着他目前觉得最好的方案——一封直接写给京中陆府的告发信。
可此时他却开始犹豫了。
明明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便可换大哥回来,为何自己却迟疑了。
沈临秋还在发烧,本就有些眩晕再加上额头某处“突突”地疼,让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混沌。
他有些无法确定自己的真正心意。
又或许……
是因为刚刚感受过的温暖怀抱吧。
沈临秋迷迷糊糊地想到。
再次醒来,却是被纪云馨叫醒的,她侧对着他,坐于床边,一旁的烛火衬得她面色越发柔和,连原本的伪装似乎都看不真切了。
只听她语气轻软,对着自己说道:“二弟,吃药前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纪云馨见他神色迷茫,猜测他因为发烧尚未完全清醒,便上前搀扶他起身,等看他靠着枕头倚好,便拿起调羹准备喂他。
这时,沈临秋却是完全醒了,他面露红晕,将碗接了过去,对纪云馨称谢道:“谢谢嫂嫂,我自己来。”
纪云馨见他没用药便如此好了,心里也十分开心。
等喝完药,纪云馨嘱咐他好好休息,便出了屋子。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沈临秋便感觉嫂嫂过来看他,大概是怕打扰他休息,每次都是静悄悄的。
沈临秋不想被她发现自己心神不宁,只得闭着眼佯装休息。
……
第二日清晨,沈临秋在嫂嫂推门的那一刻便醒了过来。
他看见她眼底的憔悴,心中难免不是知味。
与昨天白日不同夜里他倒是睡的极好,混沌间似乎发了汗,沈临秋看着自己与昨日不同的衣衫,忍不住红了脸。
他只能在心底劝诫自己,这是因为母亲早亡,他与女子接触不多缘故。
纪云馨看向有些难为情的沈临秋,知晓他是因为衣衫被换的原因,她自己倒是不觉得,毕竟昨日有过更亲密的举动。
纪云馨原本在村中谎报的年龄是比沈大哥还要大上两岁的,因为她刻意描黑了眼角的泪沟,看上去年龄要大上不少,实际上她比沈临秋还小上一岁,今年十六,只是这时她也得拿出长嫂如母那套安慰沈临秋不要介怀。
等看他吃完饭也用了药,纪云馨想着要去李婶子家告知一声,便提醒沈临秋好好休息后出了屋子。
今日天气放晴,阳光像是隔了层雾一般,朦朦胧胧地照着这深秋萧瑟的景象。
屋后鸡窝上的稻草,大雨过后也变得凌乱不堪,五只母鸡昨日大概是受了惊,竟是一颗蛋也没有。
纪云馨抬起身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想着里面至少有个两颗左右,她再从家里存着的拿上三颗,带给李婶子的,这下只能都从屋里拿了。
乡下这季节好东西本就少,而母鸡这时节也难找到虫吃,加上粮食哪舍得顶着饱喂它,这蛋只会越来越少,临秋身体又这般差,她得想办法另给他找些补身体的东西。
纪云馨很庆幸自家父亲是个体恤民情的实干派,以至于这些农家事情自小时候便被父亲严格教导过,不然她怕是早就露出马脚了。
这边纪云馨拿着鸡蛋出了门,屋内本该休息的沈临秋却慢慢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