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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小叔子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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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四十三年秋。
为时三个月的大征兵活动终于结束了。
芦溪村青壮劳丁也少了小半,今日恰逢下雨,整个村子被水汽笼罩,安静的像幅尘封已久的古画。
纪云馨这个逃犯,此时正藏在这片安静祥和之中。
身无钗环,衣着粗布,脸上涂抹了红薯浆汁,看起来面色灰暗,毫无特色。
偶尔能从那弱柳扶风的身姿下,看出她半年前还是位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
不过村子里人哪里知晓她的过去,只是偶尔有大娘大婶们打趣道:馨娘这体态倒是有几分别样风情。
此时她正卷起袖口、扎紧裙摆抱着一摞柴往灶台后走去,动作利索地看起来与久做此事的村妇们并无不同。
深秋的雨透着凉,顺着屋檐滴落下来,溅起的水花蹦到纪云馨那偶然露出的脚踝上,让她自心底往外打了个哆嗦。
以前这种天气她在干什么呢?
纪云馨手脚不停,脑袋里倒是仔细思索了一番,好似那种日子像是在上辈子过过一般。
那时的她一遇到这样的天气便蜷缩在软榻上,手上拿着本闲书,慢悠悠地看着。一旁的台面上还咕噜噜着煮着些她爱喝的茶水,精致的点心摆在她伸手可取的位置。
罢了……
纪云馨摇摇头,甩开过去的回忆。
她看着眼前已经被点燃的柴火,伸手感受火焰温度,享受这片刻的温暖。
来芦溪村已经快一个月了,除了最初恩公走之前的那两日,之后她被这村里的大娘大婶们拉着到处闲聊,各种打探,以及各种关心她肚皮里是不是已经揣了沈家的崽。
毕竟,她明面上的身份是沈大郎服兵役前,买来传宗接代的外乡女人。
征兵之后户籍变动较大,这身份虽说难听,但胜在安全。
纪云馨十分感激沈大哥救命之恩,也很感谢他没有因为她身份不详而拒绝收留她。
为了让她别害怕,沈大哥还调侃着说他自己上了战场估计也回不来了,让她不要顾忌,以后想走就走,只是这个冬天帮他照顾着些他体弱多病的弟弟。
纪云馨现在还能清晰记起,他说着这句话时,那双干净带笑的眼睛以及那弯弯嘴角下露出的洁白牙齿。
民生如此多艰。
而这征兵多多少少也与她有点关系。
太子妃父亲也就是她的姨父,他勾结外敌计划发动政变,被发现后畏罪自杀。
二皇子及部分朝中大员,认定外族欺辱,便请旨讨伐,皇上盛赞,于是开启了这场席卷大夏的征兵活动。
想到这,纪云馨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因为只有她知道姨父是被冤枉的!
当时整个纪家也被关押起来,外面之事一无所知,之后姨父身死,二皇子领旨出征,陛下感叹用人之际,免除了大部分人的死罪——男丁采矿,女子们为将士缝制冬衣,直至战争结束。
纪家也是如此,自古通敌叛国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一家人自是十分感恩。
而她之所以能知晓真相,皆是因为临行前的那一天。
母亲、叔母以及家中姐妹都在大名单上,只除了她,一番询问后被告知,她怀了陆大公子的孩子,陆家人会过来接她出去。
陆大公子便是与她定亲八载的未婚夫陆行。
纪云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人是懵的,陆行的一番好意却让在她在感动之余滋生出了丝丝屈辱。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却不是纪云馨盼望中那般。
她刚一入府,便被陆大夫人找了个由头去祠堂罚抄经书,夜里却无意中发现一个机关,她好奇心作祟打开后,却见里面藏着大量姨夫手记以及各种信件仿写。
要知道姨父被抓就是因为他与敌国来往的信件被人发现,而陆行的父亲是本朝出了名的书法大家……
想到这,即便纪云馨一直是个处事不惊的性子,也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之后她便一直找机会想将消息传出,却又遭到大夫人陷害——心中不忿,行刺于她。
而陆大人似乎也发现她得知真相,纪云馨只能顺水推舟,带着秘密跳水求生。
陆行那句“全国缉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还能在她耳边清晰响起。
后来她被沈大哥所救,才惊觉自己到了离京城快马只需两日,洛河下游的一条支流小河里,而沈大哥当时正好在为弟弟砍伐冬日里所需的柴火。
沈大哥的亲弟弟,自己目前名义上的小叔子沈临秋,身体极其不好,听沈大哥说原本只是体弱些但某年冬日又落了水,之后便彻底垮了。
还说他救她也是有私心的,所谓的私心便是照顾他弟弟过完这个冬日,因为来年科考也许他能高中秀才,之后至少能养活自己。
纪云馨当然知道这只是让她别往心里去的安慰之词,而她自己才是有私心的人。
她在等外面对她的搜查变松,而一个冬日时间也差不多够了,到时候她得去京城,替姨父寻得那份清白。
锅里的稀粥咕噜噜地沸腾起来,米香气也四处飘散开来,纪云馨才突然想起今日小叔子沈临秋还未露面。
要知道她来这个家的这些日子,时常因为梦魇不能早起,大部分时间都是沈临秋做饭,用完后他去读书,而她也试着融入这个村子,去找村里的嫂子婶子们缝缝补补、唠唠家常。
两人交集少之又少。
纪云馨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拆开绑起的裙摆,洗净烧柴火留下的污渍,拧着眉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敲门问问。
沈临秋的门并未上锁,纪云馨敲了几下见里面无人应答,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屋里的摆设映入眼帘。
不过由于下雨屋内昏暗,纪云馨只能看出个大概。
“二弟?你在吗?”
纪云馨一边摸索着往里走,一边问道。
屋内十分简洁,造型简单的长桌上有些纸墨摆放着,西边墙角摆着个衣柜,再往里看去,一张木床东西方向摆着。
朦胧间可见床上似乎有人躺着。
见他没出声,纪云馨心道不好,快步上前伸手向床上之人额头探去。
可一只冰凉的手却先她一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好冷……
纪云馨受惊之后的第一感觉便是冷。
这种透骨的冷,就像她从前冬日里打雪仗时握住的雪球。
纪云馨昏暗下看着沈临秋还紧闭着的双眼,猜测他是警惕之余做出的举动,实则并未清醒。
纪云馨没有第一时间挣脱他的手,反而轻声安抚道:“二弟,是我。”
说罢在他的胸口位置轻拍了几下,感觉钳制自己的力气松了不少,纪云馨缩回自己的左手,同时也将他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
被窝里几乎没有热气,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立刻传递过来。
他果然病了。
明明发烧,但身体却异常冰凉,脸颊也透着青,唇色泛白。
纪云馨凑近观察一番,心底忽然涌出一阵愧疚。
她才发现,沈临秋在沈大哥离开的这二十多天里,竟清减了这么多。
纪云馨直起身,将愧疚藏进心底,她看向床上模糊的身影,神色果断。
她先是给沈临秋加盖了一层被子,而后穿戴上蓑衣斗笠,出了院子。
秋雨不似夏日里那么气势磅礴,却也细密如丝。
蓑衣不一会儿就变重了不少,裙摆被浸湿后,黏腻的粗布也紧紧贴在腿上,纪云馨走的困难,但好在村子不大,家家户户离得并不远。
纪云馨此行的目的地是沈临秋的大伯家,她作为新妇进门,虽说当时匆忙但沈大哥也给他的这些族人亲戚们备了礼。
并且纪云馨这些日子与这些沾亲带故的嫂嫂婶子们,相处的也还算愉快。
沈大伯家有头牛,纪云馨打算借用它带沈临秋去镇上看病。
到了沈大伯家后纪云馨抬手敲门道:“有人在家吗?”
院内没人应声,纪云馨有些着急,敲门的力气也大上不少,铁环与木门碰撞,“砰砰”声不断响起。
“叫鬼阿叫!大早上不让人安生!”门内有妇人声音响起,随后大伯娘钱氏半穿着外衣开了门。
纪云馨面色柔和带着微笑,求人的态度摆的很正,“大伯娘,是我,馨娘。”说罢将脸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往一旁拨去。
“原来是馨娘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大伯娘脸上也带着笑,面色缓和了不少,只听她又问:“怎么了?大早上冒着雨过来,昨天鞋样子你不是学会了吗?”
“不是鞋子的事。”说完她往院子里张望,“大伯或者大哥二哥们在吗,临秋病了,我想着借用下牛车带他去镇上看病。”
“又病了!”大伯娘面露不耐。
纪云馨正好低头,错过了她眼中的讥讽,柔声应道:“是啊,夜里下雨突然冷了不少,临秋大概是受了凉。”
“哎……”大伯娘眼睛一转,拍了下大腿,“真是不巧,我家老牛昨夜大概也是受了凉,拉了一夜,到现在还没能站起来呢。”
“这么不巧。”纪云馨有些无奈。
大伯娘接过话,眼里露着狡黠对纪云馨说道:“馨娘,他三爷爷家也有牛啊,你去他们家问问。”
“好。”
“这畜生真是不中用啊,怎的突然受了寒呢,指望不上的没用东西。”语气尖锐,话里透着刻薄,话一说完就关上院门。
纪云馨听着她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话,僵着身躯站在原地,片刻后,才步伐沉重地朝着三爷爷沈长丰家方向走去。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