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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家往事 二 重阳祭祀 ...

  •   男子的加入让接下来几天的演练更顺利了些。何安歌又雇了几个乐师,大家一起把东垞布置起来,抬的抬搬的搬,将鼓芋琴钟摆放到位。祭台布置好后,终于能够在东垞走完整个流程。
      只不过他们的排练多在下午,男子几乎没见过女孩,何青衫有意安排他们不与女孩同时排练。这样的安排定是别有用心,可男子仍然不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端倪。
      男子有些焦虑,长久以来他的生活里,问题只有迎刃而解的份,鲜有磨磨唧唧,模棱两可,甚至故意导错方向的答案。可自从七年前他开始独自闯荡,寻找答案以后,困难就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棘手。否则,他也不会再次出现在何家村寻找答案。
      比他更焦虑的是何青衫。他常常望着东方发呆,也不说话,一望便是大半天。

      重阳节这天很快就到来了。
      午时末刻就被喊起来化妆,女孩几乎一夜未眠,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在她迷迷糊糊摆弄桌子上的各种颜料之际,余光瞟到何青衫挎着一笸箩五颜六色、甚至散发着幽香的花朵与香草走了过来。
      “舅舅。”开口细腻黏糊,带着睡意。
      “快些装扮,这些花儿草儿佩在头上,梳一个大些的发髻。”
      女孩摆弄起有些凌乱的乌发,颇为难的抚摸着毛毛躁躁,直到何青衫心领神会。
      “来,舅舅帮你扎。”
      她狡黠地弯了弯嘴角。

      天色昏暗,村子却渐渐苏醒,各家各户携着祭品穿行在黎明的黑暗里,赶往祭台。
      女孩穿戴化妆完毕,坐在东垞祭台侧边等待。她脸上被浓墨重彩覆盖着,几乎不见本来模样,显得更加精神且庄重。身上穿着黑色羽衣,披着五彩斑斓的彩线、流苏与香草,头顶复杂的发髻上戴着各种颜色的花朵。
      “哇!烙饼!你好像一个花神!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睡眼惺忪的何安歌看到女孩,瞬间瞪大眼睛,惊喜地朝她跑了两步,被他娘亲拽住,又像蔫了的鹌鹑,不敢再吭声。
      女孩僵着脖子,努力笑着挥手,意思是听到了他的夸奖。何安歌这才喜滋滋地收回目光,去和已经占领前排的孩子们抢座。
      乐师们也已经就位,正在做最后的调试,琴架上还空空的,那个男子还没到,何青衫也没有到。
      天色将明,男子抱着琴走到祭台的一角,将琴安放在琴架上,坐下来,指头随意拨了两下琴弦。淙淙的琴声若深山的叹息,声音不响,却让全村人都噤了声,半晌才重新沸腾起来。
      “那个是谁家的亲戚?”
      “是前几天借宿到咱们村的那个年轻人,听说有祭祀就留到了今天。”
      “哦,来帮忙的?”
      “那琴可是个好琴,声音柔中有刚,温润明亮。”
      “……”
      天色终于亮了些,朝霞渐渐染上东边的一角。晨风抚过东垞,细细闻来,含着将要成熟的稻香。
      沉闷的鼓声似从地平线滚滚而来,由缓至急,忽而又闻玉石锵锵。一身着白色羽衣,佩满玉石香草的何青衫不知从何处走上了祭台。他脸上描画得更重,头上也带着高高的花冠,手上还提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只见他缓缓朝着东方那抹鲜红跪下行礼,并将供台上的桂花酒倒在酒杯里,高高举过头顶。
      “吉日兮良辰,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饵,璆锵鸣兮琳琅。”
      何青衫的歌声洪亮,极富穿透力。随着他的歌声,东垞上的祭祀正式开始了。
      男子跟着鼓钟声拨动起弦。虽然今时今日前,他从没有奏过这样一支迎神的曲子,可他的动作是如此熟稔,就像曾听过无数次一样。
      晨光微明,台下的村民寂静无声,只听何青衫的歌声和着乐声穿透东垞,一直到村中成熟的稻田,吹起一阵阵浪。
      女孩打着节拍,待台上的舅舅唱到某一句,小手抖开彩凤羽扇,缓步上台。
      她的每一步都正好踩在鼓点上,芋、鼓、钟次第而起,成了她的彩带,正巧被她每一次抬手的动作勾起来。连男子的琴声都成了她舞步的支点,浑然天成,前面漫长铺垫、徐徐拉开的一切歌乐仿佛只为了等待她一人登场,此刻终于如愿以偿,融为一体。
      她抬头望向东方,朝霞是翩然的彩衣。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男子忽而四指抚琴,用了十成十的腕力,其声锵锵,鼓声随之加急,如若暴雨倾盆,下一乐章开启。女孩的舞步似遨游于其中,乌云密布之间,光芒忽然撕开一片雨幕,投下粲然的光。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她的步子灵动起来,欢快起来,琴引领着她的方向伴她身旁,芋是她口中愉悦的歌谣,钟滴滴答答温润可爱,鼓稳于其中安然如山。水从天上来,她游于其中,彼岸就要到达。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男子从琴弦上抬头看向她。面前的小姑娘还那么小,未及胸前,看起来瘦瘦弱弱,与人间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别无二致。可一旦舞起来,便如同舞神一般,极致柔美之中有着喷薄的炙热。她就像一团火,灵动而有力,脆弱而炽热。被一团天雷劈向人间,随着风起赋予形状,需要人小心保护起来才能持续燃烧,被千万人追捧利用,一旦被束缚进狭小空间就会窒息而亡。
      她的舞步柔而有力 ,其中眼波流转,可杀千万人。
      男子已经很久很久没再见过这样的舞蹈,偶尔在此处一看,甚觉惊艳。他不自觉地想,这个女孩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手下的琴弦主动贴合上他的手指,琴声鲜活似有生命,伴着台上的女孩,轻急缓重,直到太阳越来越高,朝霞散去,隐没在云端。
      这里的秋日是一年中最爽朗的日子,可此时隐没云端的太阳,却好像成了最不详的征兆。
      很快风便带着水汽刮了过来。
      台下的村民们望着消失在乌云中的朝霞,也觉不妙。可台上的乐声不停,舞步不停,祭祀还没有结束,甚至还没到高潮。
      隆隆的雷声沿着天际线向东垞奔来,片刻后便近在耳边。台上的人都没有发觉似的,仍旧唱着舞着。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何青衫的歌声更加缥缈,如同游荡在黑云以上,光芒还能照耀的地方。可随着下一乐章的开启,这样缥缈的歌声仿佛成了女孩舞步的阻碍。她想留住光亮的音符,用力漫取着温暖。
      可温暖终究被猎猎的风刮散,她的舞步逐渐无力起来,如泣如诉,多少次试图站起来,又被狂风掀翻在地。她伸手想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天上黑云压得更低,刚刚亮起来的天又暗了下去,曙光倒退,黎明重来,黑夜再临。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男子皱起眉头,突然停下手中的琴,大感不祥。可台上的人还在跳着,祝祷的人还在唱着,鼓声,芋声,钟声此起彼伏,相互协作,没有停歇。观众未散去,神明也视而不见,只他自己停下根本不能挽回这场开弓没有回头箭的祭祀,就像沧海之中的游鱼妄图逃脱台风肆虐下的狂风骤雨。
      “轰……”
      雷声近在耳边,远处的稻田几乎被吹倒。
      男子站起身来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认真地想着什么。他忽而将目光从天空移到台上,这个台周围高高低低的柱子很是讲究,护着所有的方位,唯独为东方的雷留下一个缺口。雷一旦劈进台子,就会被困住,这根本就是置台上人为死地。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台子就知道设计者的别有用心,可他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动机,非要用引雷以烈火焚身的方式将台上的人置于死地。
      台上有他,另外三个乐师,何青衫,小姑娘。
      这究竟要针对谁?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何青衫还在唱,乐师们还在奏,村民们还在听,台上台下竟无一人感到异常。风几乎将小姑娘的舞步吹乱,可她借着风极力舒展着自己,比之前更飘飘然若飞仙。这样的舞,已经远远超过人能做到的程度了。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钟声渐响,鼓和芋陪衬着,曲子更加铿锵有力,仿佛千军万马一往无前,投入茫茫荒野,敌人的怀抱。
      无一生还。
      这是最后一个乐章,是整个祝祷的尾声,雨滴已然大颗大颗砸了下来,砸在台子上,竟格外合乎韵律。台上人面上的妆花了,似泪水滂沱画就的痕迹。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雷迟迟没有落下,台上响起最后的琴声,如同裂帛,之后便只剩雨滴拍打之声。
      男子的身影在雨雾中模糊,几乎不可辨认,台下的村民整整齐齐喊出那句“尚飨”,台上的表演者伏地跪拜。天地之间,只剩不断绝的雨幕,将整个东垞与世界隔绝开来。
      如此昏昏暗暗的清晨。

      村民们匆匆赶回自己家里避雨,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天色仍旧昏沉,暴雨似无止息。一个时辰过后,雨才渐渐停下,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大亮,雨水迅速蒸发。
      何安歌补了午觉,神清气爽,出门找小伙伴玩耍。雨后泥坑很多,他们挖泥巴捏泥巴不亦乐乎,人也从刚开始的三三两两聚集到十几个,一堆小脑袋凑在一起,比着谁比谁捏得更像。
      “死人啦——死人啦——”
      田头跑来一个光头留小辫儿男孩,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群孩子如被炸锅的麻雀一般散开,叽叽喳喳地问。
      “什么死人了?”
      “谁死了?”
      “是觋三!他被雷劈了!人都成焦炭了!大人们都围着他家转!”
      “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惨可惨了!”
      “他发了什么毒誓?”
      “他不是早上还好好的祝祷?!”
      “我想去看看。”
      “我也想去看看,你带我们去。”
      何安歌扒开一哄而上的小孩,扯着嗓子朝光头留小辫儿男孩喊。
      “何发九,青衫死了,烙饼呢?”
      “烙饼?没见到她。”
      “她在哪里?!”
      一哄而上的小孩根本不理会何安歌焦急的询问,一个赛一个跑得快,朝觋三家奔过去。
      何安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被劈死的是烙饼舅舅,烙饼会不会有事?

      一具成了焦炭的尸体被停放在小院里。
      小院本就逼仄,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将它围起来,更显透不过气。从远处听起来如同房檐上长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何安歌扒开人群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入鼻便是一股子焦糊味,麻布将那人的身体覆盖的严严实实,看不到下面的光景。何安歌还从没参加过葬礼,不知道死人的模样,刚刚探出手去够麻布,手背就被谁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
      “小孩儿都出去。”
      他被吓了一跳,手背火辣辣的疼,抬头见大人们均严肃地黑着脸,自觉敛起脸上的焦急,眼珠子转着寻梭着女孩的身影,确认她不在,赶快退了出去。小院的墙头已经被孩子们占领了,何安歌的臂力弱,被好几双手又拉又推地搡上去。
      里头,众人继续讨论着。
      “青衫他兄弟都不管,那就让外甥女管。”
      “闺女才多大?再说外甥女又不是屋里人,不拖累就算好的,小孩子家指望不上。”
      “他二哥,你看看现在这情况,你弟弟没媳妇没后的突然暴毙,你给买个棺材埋了他,又花不了几个钱。”
      “我没钱。你们要是凑钱给他买个棺材,我就去给他刨坑,否则不干。”
      “他大哥?你管管你弟弟。”
      “早些年他去安都的时候还记得他兄弟?跟着大国师吃香喝辣的时候还记得他兄弟吃糠咽菜?这会儿被雷劈死了,也别想着拖累我们。我们家十来口子人,管不过来。”
      何安歌坐在墙头晃着脚,却见女孩姗姗来迟,从院门跑进来。
      “舅舅……舅舅……”
      大人们没有阻拦女孩,这让何安歌大感不公,转念又想起死的是女孩舅舅,又难免心有戚戚。
      “闺女,你家除了舅舅还有别人吗?”
      女孩不说话,眼泪已经顺着眼角的泪痣滑下来。
      “哪还有人?她妈是我爹和外头小三生的,母女都是一样,给人当外房,后来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一年前也见了阎王,家里头除去她后妈,就没有别人了。”
      “后妈呀,后妈指望不上。”
      “她大舅?你收养她得了呗,多双筷子的事,她再过两年就该找人家了,到时候彩礼一准儿都孝敬你。”
      “哪是说话容易的事,我家穷,再养不起了。”
      “这闺女成天混私塾学祭祀,哪有女孩家的样,克死娘又克死爹,这会儿连舅舅也克死了,我和大哥可不敢请她回家。”
      “是这个理。”
      “舅舅不是被我克死的……”女孩嗫喏着轻声解释,淹没在大人们的谈话里。
      众人将话头转向这个谁也不愿意收养的女孩。
      “我说闺女,要不你还是别待在村子里了,你看,你大舅二舅都不愿意要你。”
      “你这个年纪,找婆家太小,当童养媳又大,何况你也不会女工不会种地,村里怎么办呢。”
      “闺女,你能联系上后妈吗?”
      “后妈也是娘,你回自己家,比在村子里没人管要好。”
      ……

      眼见大人们将话说得愈来愈离谱,何安歌捂着耳朵,听不下去,最终“腾”的一声从墙头上跳下来。
      平日里将仁义礼智信宣之于口的老夫子,面对枉死的人和留下的孤女,竟然能说出“找婆家太小,当童养媳太大”的话,竟不知那些墨水是不是黑了心。
      他朝着东垞的方向跑去,夕阳在他前进的方向上拖出好长的影子,每一步,都踏进自己身体所制造的,光的盲区。
      他隐约觉得,人不可能这么倒霉,雷说劈就劈。何况离开东垞后,周围虽有雷声,但并没有看到闪电。如若劈中了东垞,周围的树怎么不见着火?

      村南的河水涨了起来,有些浑浊。男子沿着河走,意外发现今天的村子格外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人。迎面跑来一个孩子,他定睛一看,是前几天说过话的何安歌。
      “小子?天晚了,你着急着去哪儿?”
      何安歌摇了摇头,只应付了一句便加紧向东赶。
      “我去东垞,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被烧焦了。”
      烧焦?!
      男子预感十分不妙,未待拜别,何安歌的身影便投入暮色渐沉的东方。

      男子远远便瞧见那墙头上黑压压的一群孩子,心里咯噔一声,走进院门挤过人群,果真见到麻布包裹的尸体,以及跪坐在尸体边无所适从的女孩,她的黑发耷拉在耳旁,脸上犹有泪痕。
      “欸?小伙子?”
      “他死了?”男子动作极快,众人还没来得及阻止,麻布就被他掀开,一张焦黑到辨认不清面容的狰狞头骨便露了出来。
      女孩被尸体狰狞的模样吓到,猛然耸了一下肩膀,身子向男子身后躲。
      “小伙子,不吉利,你别碰他,抓紧赶路吧。”
      女孩的大舅将麻布重新盖上,神情不悦。这男子是外地人,赶紧赶走是正道,免得留着看他们何家村的笑话。
      男子不为所动,扭头看了看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的女孩,蹲下来平视她,用自己的背遮挡起周围村民的目光。
      “你看到了什么?”
      女孩摇头。
      “你舅舅被雷劈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女孩含着眼泪摇着头,开口便是哭腔:“舅舅……舅舅不是被我克死的……”
      不是吗?祭台上乐师三人,他,还有这舅甥俩,怎么偏偏是他们留到最后,又偏偏是舅舅被雷劈死?他总觉得这件事和女孩脱不开关系,可又自觉此时不能逼迫刚刚没了亲人的小姑娘,于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软声安慰她。
      “愿意讲就告诉我,愿意哭一会儿也没关系。”
      女孩被他这么一句温柔的安慰一下子攻破了心防,扑到他怀里呜呜的哭起来。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他的前襟被泪水鼻涕沾湿了,也不恼,一只手紧紧护着女孩的后背,另一只手顺着她的黑色长发。眼下,小姑娘显然已经完全信任了他,自己只需要等她心情平复之后道出真相就好。
      似乎有点不地道呢……他就这么轻易取得了一个不谙世事小姑娘的信任。
      “觉得这里人多不方便,我们去门外讲?”
      身后的村民齐刷刷扭头盯着两人,仿佛盯着快飞到饭菜上的苍蝇。

      “祭祀结束的时候,下了好大好大的雨。我们脸上的妆花了,所以脱了羽衣就去洗脸。正洗着,舅舅说他有东西忘在了东垞,我陪他回去拿。但雷声已经很近了,我甚至看到远处的树冒起烟来。我不敢去,只停在东垞的台子前。舅舅硬将我抱上了台。”
      “他将你独自留在祭台?!”男子皱起眉毛。
      “我好害怕,头顶的云流动的速度好快,风雨从头顶灌下来,好像还有三个人一直看着我。”
      “嗯?”男子有点难以理解。
      “我拼命喊舅舅,喊救命,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有挪动一步,一句话也不说。后来,果然有一道白光从头顶劈下来,还有巨响。我晕了过去。”
      “可是……可是,等我醒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躺在东垞,太阳也升了起来,舅舅不知去向。”
      “大哥哥,你相信我,舅舅不是被我克死的,是他独自将我留在台上,那雷就劈下来,分明是他想杀我……”
      女孩边讲边哭,再次扑进男子的胸前,颤抖着小身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我相信你。”
      他眯起眼睛。
      一场超过规格的祭祀,一段超越人世的献舞,一个动了手脚的祭台。这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的策划。那所谓“舅舅”,要杀外甥女,可他干嘛如此大费周章?
      何家村,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他没有白来一趟。

      男子说干就干,着手调查了整整三天。只是天不遂人愿,直到何青衫的尸体裹着麻布埋在林子里,村子里的稻谷收割完毕,他也没有什么头绪。何青衫故意将雷引到女孩身上,最终却将自己劈死,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差错,他的动机是什么,一切都随着何青衫的暴毙被掩盖了。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除去跳起舞来惊若天人,别的实在和普通女孩没有任何不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的亲舅舅用这种方式谋害的?
      男子所认识有如此舞技的人,只有自己师门的两位长辈而已。可他深知两位长辈的底细,她们与女孩儿毫无瓜葛。即便如此,他仍寄信给二位长辈询问情况,一人已经答复不认识,另一人反倒问他是否能将女孩介绍给她,想看看女孩究竟有什么能耐。
      他在何家村逗留够久,目的地那边已经写信来催他。离开后带着问题去查找真相未尝不可,只是他毕竟是局外人,过去已经吃了太多管闲事的亏,插手到此种程度,实在应该住手。
      明天,无论有没有结果,他都必须要启程了。
      女孩这三天里从没有舒展过眉毛,颇没安全感地跟在男子身边,寸步不离。此时她正挨在他身边坐着,面前仍是村南那条小河。
      “大哥哥,你去芜湖是要做什么?”
      “我的最终目的地不是芜湖。你听说过东海上蓬莱、瀛洲、方丈三座岛么?我要去的是其中的瀛洲。”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是那个瀛洲吗?”
      女孩在私塾读过书,对瀛洲的印象仅仅有这么一句诗,感到颇为好奇。
      “嗯,正是那个瀛洲。”
      她撑着下巴,眸中映着粼粼波涛。只是眼前的小河太浅,而大海太深,女孩还无法想象蔚蓝色的大海究竟有多宽广。
      男子将两只手撑在身后,定定地望着女孩的侧脸。女孩认真思考的模样很是可爱,顾盼生辉,好像面前的小河真的成了瀛洲前面那片海似的。明明前两天才失去了亲人,还在痛哭流涕彷徨无措,眼圈还是红肿的。可此时的她已经如同暴雨肆虐后被压垮的幼苗,慢慢地迎着太阳直起了腰。
      他忽然想,若能将她带走就好了。反正她也没什么亲戚,村子里的人又对她如此恶劣。跟着自己,还能找到个更好的归宿,又能大开眼界,不必一生都蜷缩在江左这个小小角落,生得无闻,死得沉默。
      “你见过大海吗?”女孩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考。
      “见过。”
      “哇!”
      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晶晶亮。
      “大海里是不是有很多很多鱼啊?!怎么摸也摸不完?!”
      “大海里的鱼很难徒手捞的。有些鱼长得非常大,一口就能将人吞掉。”
      “这么大的鱼。”
      不行。不能将她带走。她就像这条小河里的小鱼,大海暗潮汹涌,有太多饥渴的大鱼藏在角落狩猎,她根本不适合在大海生存。
      何况他也不是个圣人,带着十岁的小姑娘,只会给彼此增添麻烦罢了。若是前些年自己定居山里还好说……自从那年决裂以后,他独自寻找真相,居无定所,前途安危犹未可知,怎么也不可能安安稳稳陪着小姑娘长大,留她在身边,或许一时上解决了问题,但长远看来,是大大的不负责任。
      “大哥哥?”
      女孩见他在想着什么,迟迟不答话,起身踩进河里,低着头和他面对面。她玄色的裤脚被河水浸湿了,一双脚丫莹润白皙,光影在上面流动着。
      不知道小姑娘长大了会是怎么的模样。他的心中浮现起一抹期待,带着上扬的嘴角,抬头凝望女孩躲着他目光的细长眉眼。
      “嗯?”
      “你可以带我去瀛洲么……”
      不等他拒绝,女孩抓紧时间补充。
      “大舅二舅一直不喜欢我,村民们说我是个克星。舅舅死了,书塾我读不起,地也不会种,我没有办法了……”
      “我……我吃的很少,不贪玩,也能吃苦。路途遥远,你看看需不需要人帮你捏肩捶腿端茶倒水?背行李也可以,你的琴和剑我都可以帮你背着……可不可以……留下我,做个丫鬟?”
      听到最后,他轻轻笑出了声,女孩余光瞟到他带着笑意的脸,红霞慢慢染上了她的脸庞。
      “小姑娘,你还小,琴和剑都很沉,我怎么舍得使唤你?”
      “我……”
      “我不需要丫鬟。前路漫漫,我没办法带着你。明天早上,我就要启程了。”
      “我不可以跟着你吗?”她说着,泪珠就顺着眼角滚了下来,“大哥哥,我不可以跟着你吗?”
      男子抿了抿嘴角,小姑娘声泪俱下的样子着实可怜,让他于心不忍。他伸出双手去牵小姑娘的,用手掌将她有些发凉的双手包起来,缓声说着似安慰却无情的话。
      “你想,如今你才十岁,跟着我三五个月倒不成问题,可等你大了一些呢?等到娉娉婷婷十三余时怎么办?等到及笄之年绾青丝时怎么办?”
      “再说一路上危机四伏,你若是有危险怎么办?”
      “你并不了解我,仅我帮你安葬舅舅,寻找真相的这几天,如何够看清一个人?我若是个人贩子把你卖了怎么办?”
      “你不会……”女孩声音很小,但坚定,说完还吸溜了吸溜鼻涕。
      他被逗笑了,拉着女孩的手向自己身前略微拢了拢。
      “嗯,感谢这位小姑娘的信任和慧眼识人。”
      “可是,谁都不能跟着谁一辈子的。”
      “你要依靠自己。”
      “我……”
      “我调查了三天,只知道你舅舅引雷的目的必然是治你于死地,但动机却不清楚。他是想用你祭天?有人暗中指使?还是说你的身份特殊,让他有非要杀掉你的理由?”
      “小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男子握着女孩的手不紧不松,神情仍旧关怀,却没有放过女孩的每一个反应。只见她听完他的质问后愣了愣,并没有他预料中的慌张神色。两人就这样互相打量了老半天。
      “那你又是什么人?”女孩反问他,“你到现在都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不能告诉你。小姑娘,知道我的名字并不能为你带来什么好处。说到底,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罢了。不是不愿说,而是我的名姓,和你的生活相隔太远了。”
      “怎么就远了?你的名字难道不是人的名字嘛?”
      他摇了摇头。
      “啊?”女孩懵了。
      “你只是人间的一个小姑娘。人只是世间九族的其中一个。神、仙、佛、灵、人、冥、鬼、妖、魔,每个族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我们并非一族,我不能干扰你的生活。”
      “那你是什么族的?是仙?是妖?是神?是魔?可我觉得你除了长得好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男子笑着回答她。
      “这就不能告诉你啦。小姑娘,九族之间差异虽大,但毕竟是同一个世界里生存的,我们的法则都一样。都是从生到死,都饮同样的水沐浴同样的阳光。可九族之间的不同,不仅有先天的积淀,还有后天的发展。后天的经历对某一族群的影响,比先天更重要。例如人可以修仙,能够成佛,也能因一念之差走火入魔。”
      “每个人独特的经历都会最终铸就独一无二的他。你年纪尚小,涉世未深,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全看自己的努力。不过,你可以先了解了解自己的父母,家庭背景。或许你舅舅将你置于死地,是和你的父母有关系。”
      “那……要不我试着给我的后妈写一封信吧?她应该知道我父母是怎样的人,说不定会收留我呢。”
      “好。”
      “我去写信。”
      女孩抽开男子的手,两步跨上岸,溅起不小的水花。跑了两步,又转过头,对男子粲然一笑。
      “无论你是谁,叫什么,都谢谢你!”
      男子亦微笑回应,摆手示意。她转过头,黑瀑一样的长发被脚步带起的风舞动起来,好像和台上跳舞的那个她合为一体。男子望着他,直到女孩玄色的身影消失在落日的余晖里,才扭回头。
      转过头后,他脸上的笑容仍没有退去。
      “江湖很大,愿我们后会有期。”

      第二天清晨,那袭墨色长衫的主人,背着琴,拿着剑,不出所料地消失在村子里,如同从来没有到来过。午后,芜湖的某个客栈里,青年提笔写下一封信。离开客栈时,将信和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到老板手里。
      “老板,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安都,南山。”
      “哎哎哎,得嘞得嘞。”
      青年转身离去,老板手里拿着信,只是看着信上的名字,就够兴奋。
      “伙计,来活了。”
      “八百里加急送到都城南山,西大人的信件。”
      “还能是哪个西大人?!西北望大人!你这小兔崽子,大人才隐居了五年 ,你就忘了他两朝元老,位极人臣?”

      同一个清晨,女孩醒来后发现桌子上留下一封信。她拆开来,共两张。第一张写到:
      “师叔:
      “小姑娘虽无背景,但根骨奇佳,颇有咱们师门之风范。特留此书信,望您收留。”
      信上并无落款。女孩感到奇怪,打开第二张纸,这次是写给她的:
      “小姑娘:
      “若寻不到归处,以此为凭,前往安都,南山,拜西北为师。”
      西北是谁?她想不通。

      女孩决定先收起信,仍旧着手准备回自己“后妈家”。
      为筹得路费,两个舅舅答应将何青衫的房子和值钱物品卖掉,分与女孩一些,算作了断。可实际上,他们嘴上说帮她找买家,其实是等有了回信,踢她出门之后将何青衫的小院瓜分。女孩硬着头皮去隔壁村找找机会,却被人用笤帚赶了出来。
      村子里的人在何青衫下葬后便迅速转移了注意力,倒不是他们有多冷漠无情,而是仅仅三天的时间,又出了一件更大的事。
      何安歌失踪了。
      何青衫暴毙当天夜里,他就没有回家。他父母以为孩子去别人家过夜了,第二天才出门找,却根本没有何安歌的身影,这才慌了神。何家村处在富饶的江左,此处民风淳朴,又少战乱,鲜有拐卖人口的事,尽管如此,家人还是报了官,县衙带着人一遍遍巡逻何家村周围,仍不见孩子的踪迹。
      一日之内雷劈一人,失踪一人,村民们吓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找外地人来做场大法事,来的人一听说死的是号称大国师徒弟的何青衫,唯恐避之不及。直言觋三的水平他们难望项背,祭祀后被雷劈死,定是惹怒了苍天,降下神罚。以普通法师的水平平息不了此事。
      何安歌的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一家人满腔愤懑无处抒发,开始咒骂女孩。极言她是个妖孽,害死舅舅又逼跑安歌。
      而女孩的两个舅舅对此事也颇有微词,别说他们,村子里的流言蜚语,已经在讨论女孩到底是何妖孽,下一步还要害人,要抓住她将她烧死。
      焦黑的尸体,失踪的男孩,无辜的女孩,路过的男人。何家村的重阳之变,成为了此地从未有过的大新闻,也成了之后多年不曾解开的谜题。
      (何家往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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