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何家往事 一 初到何家 ...

  •   by 朔儿
      ——元年九月初三,故事开始的地方

      “菹对醢,赋对诗。点漆对描脂。瑶簪对珠履,剑客对琴师......”
      晨露蒸腾之际,挑柴的老人已经下山了,脚下的草鞋略显破旧。他行至小河边,放下肩上的扁担,将双手伸进水里。河水冰凉舒爽,更令人舒畅的,是对面书塾中孩子们的读书声。清脆的童音,念着些美好的句子,如同朝阳,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又是美好的一天。
      老人挺直腰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扁担挑起来,沿溪而行。
      “何乃二,山里冷的嘞!”
      “冷的嘞,手都木啊。”
      “早饭吃了啊?”
      “吃得。”

      何家村,是江左某无名山下的一个村子,二百多何姓村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这里有交错的阡陌,金黄的稻田,碧绿的菜畦,潺潺的溪流,青葱的小山。再远一些,出了村子一路向北,就是汹涌的大江。虽有大江在,但是这里离最近的大城芜湖,还有二三百里的距离。
      村子是个小村子,但是在村民们的心目中,村里出了不少厉害人物。有去安都待了三十七年,这两年才回到何家村主持祭典,外号觋三的何青衫;也有书塾的塾师,告老还乡的老举人何春,还有当今的族长何顺。当然,除此之外,更多人会在村子里生活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跑去最近的大城市芜湖转一转,或者是迎娶隔壁村的漂亮媳妇,生一堆小娃娃。
      书塾里的娃儿们三三两两跑出来,小的不过四五岁,吸溜着鼻涕往衣服上抹;大的有十二三岁,极其嫌弃鼻涕虫,早就笑闹着跑远了。
      “烙饼,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迟?”男孩问身旁穿一身玄衣的孩子,两个孩子看起来都瘦瘦弱弱的,不过十岁左右。
      “睡过咯。”被叫做烙饼的孩子将绑头发的布条解开,黑色长发失去束缚铺泄而下。这一个,显然,是书塾里唯一的女孩子,何青衫的甥女。
      “大——懒——虫——”
      “谁让你早上去书塾不喊我。”
      “谁让你总是睡懒觉!哎,对了,上次帮你找白色的花,到底是为什么啊?”
      “不告诉你,找到再说。”
      “你不告诉我,我就告状,全班只有你一个人还没背中庸。”
      女孩衰着脸,连连叫苦。
      “我什么时候才能不背书啊……”
      “谁让你记性那么差。”男孩弹了女孩一个脑瓜崩,女孩捂着头,男孩拔腿就跑。
      “干嘛弹我!”女孩去追他,一时间,笑声从书塾蔓延到河边。
      两个孩子追着跑累了,终于停下来,坐在河边。男孩从自己的包袱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朵皱巴巴的野百合。女孩惊喜地接过来,眼睛晶晶亮,随即又暗淡下来。男孩没我发现,搓着手有些激动。
      “你看!我托奶奶带给我的,她说这花是从溪边石缝里长出来的,是不是你说的那种白色花?”
      “不是……那种白色花,比这一朵小。”
      “这样啊。”男孩有些失望,举着的两只手僵着,怎么放也不是。半晌才小声补充。
      “没关系,我再找找看。”
      女孩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对不起他的好意,到了句:“谢谢。”
      “有困难尽管找我。”男孩并没有往心里去,转悲为喜,拍拍胸脯保证,“教你背书除外。”
      “喂,我有那么差吗?”
      “没有没有,你就是背书不太灵光,俗称脑子不好使。”
      两个孩子拌嘴,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没个尽头。

      “安歌。”
      远处,一妇女唤着男孩,男孩应了声哎,转头丢下一句“回来找你玩”,就溜之大吉,生怕被妇女看出来他们走在一起。
      女孩见怪不怪,有些惋惜地对他挥了挥手,愣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人影消失了,才自己沿着小河回家。

      九月的秋水清浅,涉水而过已经足够寒凉,可这条小河仍然对小孩子充满着诱惑力。女孩将绑头发的布带与手里一本薄薄的册子一起绑在河边的柳树上,拖鞋,挽裤脚,撸袖子,一只脚伸进河水,另一只脚上沾到了河边的泥土。
      摸鱼捉虾之类,她熟悉得很。但是今天,她纯粹是不想早回家,来河边玩的。水花被拨弄着四溅,在斜阳下熠熠生辉,她愉快地哼唱起来。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不明白意思,并不影响她断断续续唱下去,反正舅舅没讲过,书塾也不教;忘词了,她也不恼,能哼唱下去就很好。
      她将手里的扁片儿石子扔出去,在河面上打出漂亮的水花。
      “嗒,嗒,嗒。”
      石子蹦了三下,就跳到了对岸的杂草堆里。
      女孩兴奋极了,笑开了花,丹唇皓齿,明眸弯弯,双颊生霞。玄色衣摆被浸湿了一角,她毫不在意,抬手捋了捋额旁的碎发。
      蔼蔼的风刮起,格外柔软,揉皱了水,不似秋日应有的爽利,反而如春日缠绵。

      她摸着石头过河,却见迎着她的方向,走来一个人。
      这人身着黛色长衫,如玉如琢,行止如风,爽朗清举,天质自然,自有一种风流。两弯眉若剑,一双眼如泓。黑发束起,一身行头整整齐齐,腰间佩着和田玉与沉木牌,均有鸟兽鱼虫等花纹及字样;另有蓝水晶流苏,奕奕地折射着光。左手拿剑,剑鞘上是些繁复难懂的暗金纹路。背后背琴,琴匣上刻着高山流水的风景。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他穿过阡陌,从泛黄的稻田,走向这条小河边,看到了河里淌水的小姑娘。
      小姑娘年纪尚小,容貌未成,眉眼似墨画,唇红无需染。散着黑瀑般的长发,一身玄色袍子,挽着裤脚袖口,一只玉藕般的脚还浸在河水中。粼粼水光映在她的脸上,圆润又可爱,温暖又清澈,粉白似雪,若未放的梨花。
      他加快脚步向她走去。
      女孩的反应更快一些,早就站在原地歪着头打量他,心下觉得奇怪。此人怎拿着剑,又背着琴?待他走近一些,才开口问。
      “你是一个剑客,还是一个琴师?”
      她眨巴着眼睛,声音清脆又软糯。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嘴角上扬,又走进了两步,扬了扬手中的剑,回答她。
      “都是。”
      她不太明白这一句“都是”的意思,撇了撇嘴,觉得此人甚是奇怪。好在她见过的怪人有的是,遂并没有多想,收脚上岸,转身就去寻自己的鞋子和绑在柳树上的册子,没有再理身后人。
      “小姑娘。”
      那人又叫住她。
      “冒昧请教,我出门寻亲人,要从芜湖过江。这里离芜湖还有多远?”
      原来是问路。她转过身,回答。
      “还有二百多里,天色晚了,你今天肯定到不了。”
      “可否麻烦和你家人商量商量,在村中借宿一晚?”
      她捏捏下巴,很是认真的思考了一阵子。
      “和我走。”

      女孩的家在村子的最南边,还要沿着小河走上不短的一段路。两个人并排走着,静默无言,气氛十分尴尬。只不过女孩子通常都叽叽喳喳,这一个也不例外。刚刚走出去几步,她就先问起话来。
      “哎,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人挑了挑眉,弯一弯腰,好让身旁的小豆丁看清他的表情,缓缓说。
      “小姑娘,直接打听名字,可是不太礼貌哦。”
      “哦。”女孩白了白眼,将手中的册子攥紧。 “我家和村子里其他家不太一样,只有我和舅舅。我也不能确定舅舅会不会留你一晚。若他不同意,你可以去问问东边的几户人家。”
      那人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女孩莫名其妙。
      “你这个人真奇怪。”
      “你这个小姑娘也很奇怪。”
      夕阳落到树梢上,周围散落的低矮茅屋土屋越来越稀疏,直到随着小河与阡陌逐渐远去,女孩才将那人带到自己家门前。
      两人跨院子的篱笆墙。篱笆墙建的比寻常的围墙高一些,加上小小院子里堆满的杂物,显得空间极其逼仄,阴暗非常。那人自从进来,就四处张望着什么,微微蹙起眉。女孩没注意到,上前推堂屋的门,喊着。
      “舅舅?”
      女孩消失在黑洞洞的门中,又很快出来,对那人招了招手。
      “欸,我舅舅不在家,可能天黑了才回来。”
      “所以呢?”
      “要不,你去安歌家吧?他家离得不算远,又是我们村子里最通情达理的人家。”

      “烙饼?来找我有什么事?”
      叫安歌的男孩子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借天光看书,远远看到女孩来了,将书放下开门迎她,而后才发觉她身后跟了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这位是?”
      女孩嘻嘻笑,招呼身后跟着的人。
      “我刚刚遇到这个大哥哥,他要去芜湖,可是天色晚了,今天赶不到,想借宿一宿。舅舅不在家,我不好留他,所以来问问你,能不能留他一晚?”
      “这个容易,我爹保证答应。”安歌也笑了,对女孩背后的人很有礼貌地行了一个简礼。
      “先生,我需得问一问家母,麻烦你暂时站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说完,又对女孩嘀咕了一句,“你赶紧走,我娘亲见了你又没个好脸色。”
      “那我走啦,多谢你帮忙。”
      女孩明白何安歌的担忧,他家里人多,站在屋里都嫌挤,虽远近闻名的古道热肠,可终究轮不到一个十岁小孩儿做主留人。于是她离开,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什么,赶紧转身,隔着篱笆对已经进了院子的人儿喊道。
      “安歌!”
      “哎!”
      何安歌听到她的呼唤,又折返回院门,吱呀一声将门开开,探出脑袋看她。
      “还有一件事,那个人不告诉我他的名字,你也不要告诉他我的名字!”
      “好。”何安歌点头答应,心里想着,反正自从他给女孩起了烙饼这个外号以后,就再没叫过她的全名。
      那人也听到了,撇头,轻笑。
      “锱铢必较的小姑娘。”
      “哼!”
      女孩哼了一声,一溜烟跑走。

      女孩走回家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下去,院子里蹲着一花白头发小老头,舅舅何青衫,正专注地在捣鼓院子里正在组建的陶制编钟。
      “舅舅!”
      “你刚才遇到了什么人?”他头也不抬,一副没什么能够逃过何青衫眼睛的神情。
      “一个要去芜湖的大哥哥。他没地方住,我带他去安歌家里了。”
      何青衫不多问什么,拨弄了一下刚刚架起来的编钟,陶片敲击起来,声音清脆而动听。
      “舅舅,这个就是咱们重阳要用到的钟吗?”
      “是。存放了一年,陶片难免吸水变了音色,有几片甚至裂开了,我重新烧了一些陶片装上。”他对这一次调音还算满意,放下了手中的陶片,站起身,摸了摸女孩的头,手心微凹手指虚张,只拂过她头顶竖起的几根头发丝就完事。
      “舅舅拨钟,你再跳一跳祭祀用的舞。”
      女孩点头,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书和头绳放回屋子里,小跑着回来,摆好姿势,等着第一声钟响起。
      “叮。”
      明快而踏实的钟声响起,似秋雨绵绵滴落在将要成熟的稻田。何青衫敲击拨弄着,口中轻轻哼唱。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天色逐渐暗去,星辰慢慢透出夜幕。玄衣女孩,在狭小,昏暗的篱笆墙围成的舞台上舞蹈。声声陶钟响,隐隐人语歌,消散在夜幕的掩护。
      一舞完毕,女孩如同过往多次,问何青衫她跳得如何。
      何青衫点头,说出如同过往多次的话。
      “你的舞,无人能出其右。”
      江左何家村,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除了元旦,就是重阳。
      九月十月获稻,重阳在九月初九,正是祈求一年五谷丰登的正日子。开祭台,送祭品,祝祭词,跳祭舞,一系列流程走完以后,全村人就开始热火朝天地收割地里的稻谷了。
      所谓祭台,其实不过是村东垞上木石搭建的一个小台子。垞的名字就叫东垞,是何家村广阔的范围里最小的一个,三四个房子高。选定它建造祭台的原因,是它的方位。山顶的方向是不偏不倚的正东,每个春秋分,太阳都会正好从小山包顶上升起来。
      “您说的祭祀,具体是什么仪式?”
      男子听到家里人讨论祭品是杀了家里的鸡还是蒸一大锅青团时,貌似无心地随口问了一句。
      “主要是为了祈求丰收,拜了好几路神仙,里头有什么东皇太一,大司命,少司命。其他的咱也不清楚。”何安歌母亲搅和着面盆里的菜团子,热心与男子解释。
      “不清楚?”男子有些讶异,“不是全村都要参与祭祀吗,怎么连拜的是谁都不清楚?与其这样糊涂,还不如不拜。”
      “要我说也是。”何安歌的父亲应和,被何安歌的奶奶瞪了一眼,又闭上嘴。
      家里的女人们好像都对这种花架子早有意见,争先恐后地抱怨。这次轮到何安歌的奶奶,她摔了手里的擀面杖:
      “还不是那个吃白饭的觋三!都花甲之年的人了,呆在安都养老得了呗,干嘛回村子呢。一回来就大兴土木,修祭台是修祭台,办祭祀是办祭祀。还非得让全村人停一上午,去看他唱歌。这两年还添了个新项目,他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一个所谓外甥女,自己当觋不够,还要把甥女也培养成巫,我们还得陪看这俩人神经兮兮地跳舞。”
      “但是祭祀的流程确有,祭台,祭品,祝词,祝舞四样。既然拜,就要按正确的流程走,祝舞是必备的环节之一,怎么能叫神经兮兮……”
      老太太根本不等男子把话讲完,急于打断,语重心长。
      “小伙子,祈福丰收是大事,我们天天供神像,年年送祭品,这还不够虔诚吗?至于唱歌跳舞,只有觋三那种在都城过惯了奢靡生活的人才欣赏得起,咱们看不懂他们在搞什么。”
      “安歌他奶这话说的对。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还不如踏踏实实种地,种好了地就不用饿肚子。”
      “那你们怎么不反对他办祭祀?想来大家都反对,他自己也办不下去吧。”
      男子微微不耐烦。心想,当年和那老家伙来这里的时候,他们还是一群冥顽不化的愚民呢。教他们重阳拜神,本意是让他们心存敬畏,以礼仪约束他们。谁曾想,自己的心血不仅白费,还要被人骂他辛辛苦苦教的东西没用,浪费。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觋三从京城回来,族长信他。再说他会算命看风水,一看一个准。我们怕不顺着他,他哪天把我们给咒死。”何安歌奶奶忿忿不平道。
      他无语,喝完碗中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再不动声色环顾了一下这家稀稀疏疏的屋顶。
      果然,不能指望饭都吃不饱的愚民开化。他还是更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大娘,我明日就启程去芜湖,谢谢您一家的款待。”
      “不留下来看看祭祀吗?烙饼跳舞可好看了。”何安歌坐在男子对面,一直不吭声,此刻才插上一句话。他这才感觉有些意思,问道。
      “烙饼?是你们刚刚提到,那个觋三的甥女吗?”
      何安歌嗫喏着正要回答,果不其然被他娘打断了。
      “安歌,娘不是给你说了吗,离那两个人远点,小心他们将你算计了。咱家就你一个孩子,但凡出点什么事,这不是要来全家人的命。”她斥责完儿子,再转过头时,脸上皱纹几乎立刻舒展了,“先生莫和小孩子计较。”

      第二日,本应该离开的男子,背着琴,拿着剑走到村口,又悠悠哉哉地逛了回来,径直走到女孩家的院子门口,轻叩柴扉。
      来开门的是老头儿正是前一夜众人口中的觋三,何青衫,他的手粘满了捏陶土的泥,笑着招呼他里面坐,全程略低着头,没正眼看背着琴的男人。
      何青衫显然将他当作慕名而来看命格的客人:“您来算八字还是看风水?”
      男子也没客气,前脚踏进院子,后脚就带上门,甚至还怀着闲情逸致,饶有兴致地从头到脚将何青衫打量了一番,缓缓开口。
      “我来你家住几天,怎么样?”

      书塾放了收稻谷的假,孩子们从门里蜂拥而出。
      “《中庸》的内容太多了,夫子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抄啊。”
      女孩落在最后,愁眉苦脸,身旁跟着的依旧只有何安歌,他挠挠头,也不清楚原因,猜测。
      “因为只有你还不会背啊。”
      “呜呜呜……”女孩说着哭了出来,眼泪簌簌,“我们不用收稻谷是真,但是这两天要和舅舅排祭祀的舞蹈,根本抄不完。”
      “哎呀你别哭啊烙饼……我就是随口一提,谁知道夫子当真了。”
      何安歌平日里和女孩开玩笑没个节制,真把她惹哭了,立刻傻眼,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许叫我烙饼!”
      何安歌心虚,夫子那边确实是他不小心说漏嘴。其实他们那位夫子记性不是太好,记不得每个孩子到底学了多少东西。此番抄写着实是因为他而起的。
      “……要不我帮你抄?”
      “可以吗?”女孩使劲用袖子揉了揉眼睛,两只眼通红如兔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可就给你抄一点啊!二十到三十,剩下的你自己抄。”
      女孩点点头,将手中卷着边的书递给何安歌,何安歌推了推,自信道。
      “我才不笨,早就背会了,你自己看着抄吧。”
      “又说我笨!”女孩噘嘴,一脸不乐意,“我先走了。”
      何安歌挥挥手以示告别,朝自己家走。快到家门时,将自己背后补丁摞补丁的包袱打开看了看,里面还剩一只快掉秃毛的笔,半个拇指长的墨,两三张张皱皱巴巴的草纸。
      十一篇中庸,正反面也写不下来,这是他仅剩的草纸了。要想买新的纸,只能等着田里的稻谷,卖一部分出去。
      祭祀还得杀鸡,也不知道这个月的腊肉能不能给得起。

      女孩见到男子竟然来了自己家,有些惊讶,又没有多问。何青衫没有强迫她今晚跳什么舞,而是和那个男子出了门,留女孩一个人。她有点怕,挑着灯笼,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消退,跑到隔着几个院子的何安歌家,学着梟叫。
      没过一会,篱笆门响了,何安歌披着衣服从家里跑出来。
      “大晚上叫我出来搞什么?”
      “舅舅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有点怕。来我家,咱们一起抄书吧,我家有三个油灯。”
      “等等,我去拿笔。”
      “不用了不用了,笔墨都有,只等你了。”
      “我娘……”
      “安歌,是不是朋友啦?”
      静夜慢慢,挂在西边弯钩似的月亮很快消失在树梢。昏暗的油灯下,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蘸着暗红色写符咒的墨汁,在发黄的,没有裁剪的符咒纸上,一字一句抄着圣理哲言。
      何安歌庆幸自己省了纸钱,且女孩并未发觉他的窘境;女孩不动声色地将一大堆符咒纸和暗红色墨块塞给何安歌,不知道后来,何安歌因此被他娘揍了一顿。
      抄完时夜深了,外出的两人依旧没有回来,何安歌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他出门前告诉他娘,朋友有不懂的地方让他讲一讲。再不回去,恐怕他爹会到朋友家找他去,那么他的屁股难保不会开花。
      布落手里有灯笼,主动提出送他回家。
      “烙饼,你来何家村以前的家在哪里?”
      何安歌清脆的声音漂浮如水夜色之中,语气认真。他记得,女孩是两三年前才来的何家村,刚来的时候粉雕玉琢一个小娃娃,见人很是怯懦,被欺负了从来不知道抵抗。
      “我也不记得了”女孩眼里映着灯笼的火光,想了半晌,“只记得那里有爹和小娜妈妈,还有好多白色的花。”
      “既然有家,为什么要和舅舅生活在一起?”
      “不知道。”女孩努力回忆着,最终还是模模糊糊,什么都没有想起来,自顾自念叨着,“不过,这里没有家里院子里的白色的花。”
      “就是你让我帮你找的白色花?”何安歌了然,又问她,“找了木兰,茉莉,野百合,你都说不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花?”
      “白色的,很香。”
      “嗯。”何安歌努力记下花的特征。虽然他每一次都是按照这两个标准替她寻找的。
      “烙饼,你会不会回家呢?如果这里也有白色很香的花,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放心,我不回去。”
      回去?回那个想都想不起来的地方吗?这里有舅舅,有小伙伴,还能自由自在地跳舞,一切都挺完美的,为什么要离开?

      多年后,何安歌还认真的记着这个晚上的话,捧着一大盆栀子花,放在女孩的窗户下。

      祭台边上只能听到微风拂落叶的声音,何青衫与男子行至此处后就站着没动,愣是一句话也没说。终于还是男子首先打破了这份沉寂,他几步跨上祭台,腰带上别的玉佩木牌碰撞得哗啦啦响。
      他用手轻敲了两下祭台边上的柱子:“听说您是从安都归来的?”
      何青衫仍然低着头:“是。年少时为讨生计之身前往安都拜师,师父离去后方才回乡。”
      男子接着敲柱子,不看他正脸:“为何年年在村里行祝祷呢?我作为一个外乡人都能看出来,村子里的人都挺反对你做这些花里胡哨的舞。”
      “世间种种起伏跌宕、无可奈何,皆由人心而起,故非人力可以更改。既然人力已然无用,就应当敬神崇仙,这些祝祷,不过是些微薄的感恩与恳求罢了。”
      “感恩恳求… …若只是感恩恳求五谷丰登,你这规格确实过大了,可是有别的事情向神明诉求?”
      “先生怎么看出我这祝祷规格过大的?”何青衫猛然抬头看他,额头上的皱纹皱得更深,似在警告他不要多管。男子却不置可否。
      何青衫只得自言自语似的给自己打圆场:“我没什么别的诉求,规格大些是之前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习惯。”
      “您的师父是?”
      “前国师是虔。”
      男子若有所思,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就留下来看看你们的祝祷,正巧我还算懂些皮毛。”
      “好罢。您愿意看看祝祷也好,烦您指导。”何青衫拂了拂衣服上的褶皱,而后又问他,“看您年轻,如何认识已逝的家师?”
      “偶尔认识,说过两句话。”
      何青衫见男子不便多说,也不再问下去,将恭维谦逊的话换了个语序重复一遍:“您能来看祝祷,是我们的荣幸。”
      “嗯。”男子可一点谦虚的打算也没有,眼睛只上眺着台上的柱子们。他挨个摸了一遍,最后停在何青衫面前,有意在开口前顿了顿。
      何青衫谨慎地问:“有什么不妥?”
      “你将祭台选在正东,又用祭台上的柱子、地砖的纹路加强震位,是何目的?”
      “没什么目的,只是东方方位比较正,柱子和地砖我没注意到……”
      听出他话中的狡辩,男子不等他编完就跳下祭台,拍拍何青衫的肩膀转身离开,腰间的吊坠们仍旧丁零当啷得响:“回吧,时间晚了。至于祭祀的流程的问题,这个方位不好,容易被雷劈。”
      “是。若能得先生帮忙,在下感激不尽。既然先生开口,在下还有不情之请。”何青衫毕恭毕敬地跟在男子身后,悄悄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你说。”
      “祭祀只有我与甥女献舞,演奏的乐器有鼓芋琴钟四种。在下看到您随身背着琴,定在此上颇有造诣,可不可以请您帮忙弹奏间曲?”
      “可以。”
      “承蒙先生关照,今年的祭祀一定会更加盛大。我等愚民可聆听松风,实乃幸运!”
      “帮你忙可以,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别有目的,我饶不过你。”
      “不敢不敢……”

      男子很好奇,这个号称前国师是虔徒弟的人,造了一个如此超出规模,弊病连连,似有所指的祭拜仪式,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场祭祀他一定要留下来看一看。
      说不定能解开他寻了七年的迷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