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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逢君别(四) 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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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鸾的师父在教他练功一事上似乎不甚熟练,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坐在草地上,他看着师父,师父也看着他。
那时相鸾还没有要成为剑修的意向,心中未有主意,师父也常说立志不急于一时,很多事是需要时间慢慢积淀才能了然于心的。
事实上,他并不着急,只是不知道每日在草地上看似打坐实则发呆的行为有何意义,但是有师父在身边,他不着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将近年关,茅草屋外大雪纷飞,师父不再带他打坐,他们两个人一同在屋内生火取暖。也不知师父什么时候为他准备了冬衣,布料看起来并不华丽,但触手是有温度的,他曾经的衣物无论冬夏摸着都是凉沁沁的,或许这种布料更易让人清醒,为了让他们时刻记住“克己复礼”。
棉衣很暖和,也很合身,颜色以靛蓝为主,看着貌不惊人,上身效果却不错,师父的眼光还挺好。
“青随,会包饺子吗?”师父躺在藤椅上,看着翻竹简的相鸾。
相鸾也是这几日闷在茅草屋里,闲来无事在屋里随手翻到的几册竹简,积了厚厚的几层灰,上面的字迹也模模糊糊不甚清晰。他手上拿的这一册是目前最为完整的,标题是清晰的,上书《古巫真经》,他问师父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师父看着比他还要茫然,他只能猜测记述的是过去流传的巫蛊之术。翻开残卷,努力辨认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字句,相鸾尝试着能不能修复它。
彼时相鸾并不知道自己所为有没有意义,只是闲暇时无聊随意找点事打发时间,自然也不会料到以后的光景。
“我不会包饺子,师父你要教我吗?”那时厨房还未建好,他也并不知道师父的厨艺水平。
“好啊,为师教你。”
第一年冬天,他和师父一起做饺子,没有人能把面粉揉成面团,包饺子以失败而告终。当时天色已黑,为了补偿他,师父冒着风雪去山下为他带了一只热乎乎的芙蓉鸡和一包桃花酥,师父把被面粉弄得乱七八糟的桌子收拾了,好让他坐在桌旁进食,他努力不让油滴到衣服上,吃得颇为辛苦,芙蓉鸡很烫,他吃得太急,差点烫出眼泪。
虽然兵荒马乱,这一年也就这么过去了,在一个去年冬天的他一定想不到的地方。
那一刻不来临,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处于何种境地,真是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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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来这里时,是个秋天,草木萧疏。经历了两轮四季更迭,又到了一个丰收的季节。
皇宫里的秋天相鸾总是还没感受到就匆匆过去了,而在山上,可以真切地看到秋天,遍地枯草,不会有人清扫的落叶,还有瓜熟蒂落,不知是否因为他是在一个深秋来访,他总认为山上一直是秋天,不过现在确确实实入秋了。
这日,他采摘了一篮子黄瓜、茄子等蔬菜,打算回厨房。
慢悠悠地走在山路上,看霞光铺满了山头,余光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晃过。
他心里大概有数,朝着那片郁郁葱葱的林子走了进去,走远就看见一只通体黄色的动物,体型不大,也不凶猛。他递了一根黄瓜给它,它凑上来闻闻,一言不发地跑了。
好吧,它看不上,但他还是要吃的。
他把这事告诉师父,师父说那应该是黄鼠狼,不吃素,他们的菜田在那它都不稀得偷。
“山上很多动物吗?”他问师父。
“山林本来就是动物居住的地方啊,那林子到处都是野兽。”师父说。
“我们一直和野兽生活在一起吗?”他说。
“是啊,一直都是,只是你以前没有看见,就以为这山上只有你自己。”师父说。
山上并不是只有他自己,野兽其实一直在身边,他以前不在意,所以不知道,现在他终于开始仔仔细细地看这座山了。
当晚,相鸾在厨房做菜,正拿着菜刀拍黄瓜,突然浑身燥热,那股燥热似乎是从腹部传来的,隐隐有灼痛的感觉。他有点疑惑,天气已然转凉,他干的也不是什么重活,怎么会发热呢。
“青随,你出来。”他回头,师父站在厨房外。
“为师要检查检查你修炼的成果。”师父说。
两年了,师父第一次关心他的修炼,他立刻放下手上的菜刀,去拿他的木剑。
他把那些烂熟于心的招式在师父面前展示,与此同时清晰地感受到热意从腹部随着他的动作传遍全身,他使剑的动作越发轻盈,只觉飘然欲仙。
舞毕,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身上沉疴尽去,无比轻松,但一股精疲力尽的疲惫也笼罩了他全身,一时竟有些腿软。
“青随,剑于你,是何物?”师父突然问。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诚实说出心中想法:“……是一个脾气很好的朋友。”
师父说:“你怎么对待你的剑,你的剑也会怎么对待你,青随,既然你的剑承认了你,从此,你便正式入道了。”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父话中的意思,随之而来的便是狂喜,他握紧手中剑,只觉木质的剑身里隐隐传递着一股力量,让他心生激荡。
这就是剑吗?
他似乎隐隐明白剑修为何强大,尽管他这才刚摸到剑修门槛的人不配说这样的大话,他对修炼一道不甚明晰,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他与他的剑之间仿佛已有了某种联系,这种莫名的感知说不清道不明,他沉浸在入道的喜悦中,忍不住缠着师父多问问关于剑修的一切。
师父将他领回厨房,只说剑修都是在逆境中和敌人一次次的对抗中成长起来的,让他别太得意忘形,踏踏实实练剑。
他满口答应,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真的剑?之前看到过谢前辈御剑,他也是剑修吗?”
师父说谢前辈在剑修中也是赫赫有名、登峰造极的存在,一路护送他这个小孩过来真真是大材小用了。
他还有好多疑惑,比如他母亲一个十四岁入王府作王妃、十九岁进皇宫作贵妃的大小姐是怎么认识这位厉害的剑修前辈的,又或者母亲既然愿意把他交给谢前辈,谢前辈又为何将他托付给了师父,谢前辈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为难之处,师父又认识他母亲吗,和谢前辈是什么关系……
可当他拿起菜刀准备一边做菜一边询问时,眼前的灶台突然晃了一下。
……不,不是灶台在晃,是他在晃,一股猛烈的眩晕感袭来,拿着菜刀的手脱了力,噔的一声砸到了地面上,双腿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他摇摇摆摆地就要摔到地上,天旋地转间,迷蒙的双眼最后看到的是师父的脸,一如既往的温和安然,毫无惊慌之色。
他失去了意识,昏迷了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等他感知到自己的肉身躯干,睁开眼睛,已经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了。
几乎认为自己过完了一生。
这个想法莫名冒出来有些可笑,而相鸾也坦诚地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抬头,师父站在门口。
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床上,他坐起身扫视了一圈,有一丝违和感。
他又看了眼师父,茅屋门大开,师父身后是一片白茫,寒凉的气息丝丝缕缕缭绕,她还是穿着日常的青色单衣,懒懒散散斜靠着门扉。
冷风让他一个激灵,这是……下雪了?
“乖徒,你这一觉从秋睡到了入冬,为师这几个月守着你哪都不能去,也没个人陪我说话,可无聊死了。”
“我怎么会睡这么久?”他掀开棉被,坐起身,披上外袍。
“修行一道,你倒是很有悟性,可惜了,做剑修既不需要悟性也不需要天分,只需要磨砺。你从凡人之身踏上仙途,肉身一时没能承载消化好灵力,让你力竭也是正常的。但我确实没想到你会睡这么长时间,你还没辟谷,我只能用灵力维持你的生命,不想强行唤醒你,便让你安稳躺到现在。”
师父竟然就这么一直守着他,甚至不愿意叫醒他。
他起身下床,这才发现违和之处,他不是在自己房间,而是在他最早睡过的那间房,是师父的房间。
时隔两年,他又躺在师父的床上。
“师父,那我是变得更厉害了吗?”
“你才练了两年剑,谈什么厉害不厉害。你知道谢望津练了多少年才敢自称剑修?”
“嗯?”
“诚然,练剑的时间长短并不代表一个人的功力深厚程度,但他们年轻时也是风霜雨雪遍历,他饱受磋磨,百年才磨砺出这么一把锋芒逼人的剑来。”
“我没见过谢前辈拔剑呢。”
“这世上几乎没有什么能逼得他拔剑了。你也不用看他的剑,剑修只用看自己的剑。”
“……自己的剑?”
相鸾在房内找了一圈也没找着那把木剑,疑惑地问师父他的木剑哪去了。
师父默然一瞬,拍了拍他的肩:“你的剑裂开了。”
“啊?”
“许是灵力太多承受不住,毕竟那只是普通的木头,这很正常,这把剑你都用了两年了。”
“师父,谢前辈手上的剑用了多久了?”
“……”
“师父,没剑他该怎么练剑?”
“……好了,我知道了,谢望津数百年没换过剑了,我会为你寻一把好剑的,……不会随便开裂的那种。”
“谢谢师父,师父一诺千金,一定会为我寻来的。”
“……”
那一刻他看着师父脸上的表情,觉得她想揍他一顿,就像他小时候把娘亲的胭脂涂了满脸时娘亲脸上露出来的表情。
当然,娘亲没有揍他,而是给他洗了脸;师父也没有揍他,还是给他寻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