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草木》陆微识

3、逢君别（三） 修水车＋过

　　山上不比皇宫，一切有人安排妥当，在这里，相鸾需要自己照顾自己。
　　虽然有师父在，但他的年纪也不小了，男女授受不亲，很多事师父没法帮忙。
　　荒山上除了吃食，沐浴也颇为麻烦。
　　在山顶距离住处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一眼泉水，相鸾隔一段时间就要过去打水，灌满茅草屋里的水缸，这些水除了用于日常洗漱，还要用于烧火做饭。
　　听起来似乎并不怎么难，相鸾在听师父言语时也这么以为，可是当他亲手动作时，他知晓其中艰难。
　　凭他的力气，提起一桶水已然不易，更何况要走那么久的山路，他总是提一路撒一路，到了茅草屋也只剩下半桶水了。
　　他没提过几次水，手心已经磨破了皮，红肿渗血，不住发抖。
　　他开始用扁担挑水，腰背被重量压弯，双腿打颤。他的肩膀和脚都磨出了水泡，每日活动时都无法随意弯腰。
　　春天日光不盛，但每每相鸾的汗都浸湿了衣裤。
　　鹿危见了，提出要帮他，相鸾却不肯，他不希望自己总是依赖别人。
　　他想变得越来越强大，所以不论什么艰难的事，他都不会去逃避。
　　既然他没办法一夜之间突然变成大力士，那他只能想想有没有什么省力的方法。
　　相鸾曾经背着夫子读过一本农学书籍，所得甚丰。
　　“天覆地载，物数号万，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遗。岂人力也哉？”
　　相鸾不是不懂变通之人，只是从前没有能让他亲自实践的机会。现在相鸾更不可能假手他人。
　　相鸾想起皇宫里常用于灌溉花圃的龙骨水车，他可以就此改造一番，便于运输水源。
　　他首先准备了制作需要的各种材料，这是一项大工程。
　　龙骨水车，包括龙骨链条、水槽、主动链轮、从动链轮和摇把。
　　龙骨链条是由多个带有板叶的链节组成，至少有两个主动链轮，主动链轮设置在龙骨水车下端，摇把设置在主动链轮上。
　　他准备了一些简单的木材和竹子，剩余的便请求师父帮忙购置。
　　鹿危听完相鸾的构想，笑眯眯地为他准备了所有可能用到的材料，随后每一日就在一旁观看相鸾的进度。
　　有师父在一旁，相鸾更是严苛认真，一边着手制造，一边在脑海中不断修正那些不合理的错误想法。
　　只有自己上手，才能知道一样东西到底是怎么完成的，这是只看书无法做到的。
　　“纨裤之子，以赭衣视笠蓑；经生之家，以农夫为诟詈。晨炊晚饷，知其味而忘其源者众矣！”
　　如果夫子在这里，相鸾又有了可以驳斥他愚见的实例。
　　这段时间，相鸾全情投入，他不是在制作水车，就是在制作水车的路上，他吃饭睡觉都在想这件事，连练剑也暂时搁置了。
　　师父笑他是入了魔。
　　相鸾也这么认为，但他很快乐。
　　也许是受相鸾影响，师父也闲不住了，她开垦了一片荒地，打算在这一片播种，正好把水车也利用上。
　　那时相鸾和鹿危还住在一起，晚间两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一旁打坐，都在暗自琢磨自己的那一点事，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鹿危的农田抢先一步播种完毕，相鸾的水车紧随其后。两人一同把水车的尾部浸入水流中，相鸾踩动拐木，使大轮轴转动，带动槽内板叶刮水上行，两个人的目光追随着水槽倾灌于地势较高的田中。
　　“成功了！”鹿危兴奋地拍拍手。
　　相鸾睁大眼睛，久久没有动作，想喊叫，嗓子却像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想欢笑，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
　　一只带着泥土味的手放在相鸾的头上，相鸾茫然地看向师父。
　　“青随，你太棒了。”师父眼角弯弯。
　　于是相鸾扑到师父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鹿危紧紧怀抱住怀里颤抖的小孩，没有动作，任他发泄。
　　——
　　五月二十九日，是相鸾的生日。
　　这一天是相鸾有记忆起每一年都在期盼的日子。
　　他的生日总是办得很隆重，就好像每一天都是盛世。
　　这一天也是他和母亲相处时间最多的一天。自他四岁开蒙以后，他就有了自己的住所，不再和母亲一起住在关雎殿。相鸾总在天黑时想起母亲温柔的眼睛，躺在冰凉的床铺上时，他总是怀念还能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日。
　　他八岁生日的时候，母亲身体就不太好了。可是相鸾太看重自己的开心了，忽视了勉力维持笑容强忍痛苦的母亲。他偷偷藏了好多话希望告诉母亲，他在这段和母亲的私人相处时间絮絮叨叨的嘴就没停过。
　　毕竟接下来就该赴宴了，他和母亲的座席不在一处。
　　八岁的相鸾怎么也想不到他九岁的生日会在山上度过。
　　他并没有告诉师父他的生日，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总是这么神通广大。
　　鹿危亲自下厨，给相鸾做了一碗长寿面。
　　彼时相鸾已经尝过了自己师父的手艺，对这一碗长寿面颇为犹疑，不敢贸然下口。
　　鹿危笑道：“虽然说我们作为修士已经可以做到‘长命百岁’，但请你吃长寿面不是真的希望你让你长生，而是祝愿你健康平安。”
　　“健康平安”。
　　相鸾低头抿唇不语，这是母亲对他说过的最多的话。
　　这么简单的愿望，他当然可以做到。
　　相鸾拿起筷子，大口吃面，没怎么嚼囫囵吞了下去。
　　“诶，吃这么急干嘛，别噎着了。”鹿危给他拍拍背。
　　相鸾摇摇头，三下五除二就把长寿面给吃完了，才看到碗底卧了个金黄的荷包蛋。
　　他愣了愣。相鸾自然不知道这是很多平民家里常为孩子准备的小惊喜，他只是觉得心口重重一跳，随即全身都发起热来。
　　这样简单的生日礼物，却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动。
　　从前，在四皇子的诞辰宴上，他会收到许多礼物，或来自后宫的妃子，或来自王公贵族们，却不会得到他血缘最近的两个人的礼物。
　　现在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祝福，是相鸾一直可遇而不可求的。
　　一碗面他吃得太急，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他这才慢下动作，细细品尝师父的手艺。
　　又香又嫩，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吃。
　　可能是他脸上讶异的表情太过明显，师父挫败地叹气：“徒儿对我的厨艺这么没信心吗？”
　　相鸾轻咳一声：“没有的事，师父的厨艺……还是很不错的。”
　　鹿危挑眉：“师父别的不行，做鸡蛋绝对是一把好手，不管是煮鸡蛋、煎鸡蛋还是炖鸡蛋，任何做法，都能让人回味无穷。”
　　相鸾：“真的吗？都没怎么见师父做过。”
　　鹿危脸上得意的神色一僵，咬牙道：“师父以后会经常给你做的。”
　　相鸾眼睛弯成月牙状，笑得露出小虎牙：“谢谢师父！”
　　鹿危轻笑，这大概是这孩子上山这么久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她一直担心相鸾心思过重，肝气淤滞，不易成长。他们把孩子交到她手上，她不会把人朝什么绝世高手的方向去培养，她只会给孩子创造更大的自由，让孩子自己选择自己以后的路。本以为相鸾是个麻烦孩子，但是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她也发现其实很好养，多宠着惯着就行了，这孩子心中有杆秤，她不用担心把他惯坏。
　　相鸾吃完他九岁生日的长寿面，乖乖去厨房洗碗了。山中幽静，清水划过手心的声音在他耳边放大了好几倍，这种时候他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声：
　　他要和师父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