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草木》陆微识

2、逢君别（二） 吃饭、睡觉

　　这真的是一座荒山。
　　原本在这里生活的人估计也就师父一个人，于是就潦草盖了一间茅草屋，看屋内的陈设，师父也不常住。
　　师父作为“高手”早已辟谷，于是没有进食和如厕的需求。
　　可是相鸾不行，他吃五谷杂粮。
　　相鸾提出这个要求时，师父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告诉相鸾，她会去再建一间厨房和茅厕的。
　　相鸾十分感激，但是他没有提出再建一间卧房，相鸾知道八岁睡觉还要人陪很不知羞，但他不敢说，他心中是在害怕的，怕一觉醒来再也听不到那个人和他说话的声音。
　　尽管师父只是在一旁打坐，相鸾也很满足，更何况每日他醒转，都会得到师父的一声问候。
　　师父终究是师父，在师父给相鸾准备的点心吃完之前，很快，春风拂过山巅，厨房和茅厕也建好了。
　　相鸾终于不用在草坪上如厕了。
　　也终于可以吃到热乎乎的饭菜了。
　　但是竣工的那天，师父告诉相鸾，辛苦他再吃几天小点心，因为她不会做饭，但是她很快就能学会，让相鸾等几天。
　　小点心干巴巴的，有时候不喝水根本难以下咽，和皇宫御厨做的不能比。
　　师父一向言而有信，说是几天就是几天，当她从厨房端着菜走出来时，相鸾感觉师父的身上闪现着佛光，比护国寺的金身佛像还要亮。
　　但是当相鸾吃了一口他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绿油油的菜时，他后悔了，可能他的表情过于明显，师父担忧地望向他，问他是不是不好吃。
　　优秀的弟子不会让师父伤心，相鸾只好说他好久没吃热菜，有些心酸。
　　师父笑了，摸了摸相鸾的头，叮嘱他多吃点，吃饱了才长身体。
　　最终相鸾还是吃完了，他都想象不到他的食量这么大，在宫中时那么多美味的菜肴他还经常食不下咽，但是现在……
　　他真是一个好徒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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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教相鸾练功。
　　她告诉相鸾要平心静气气沉丹田，相鸾不知道要怎么沉，毕竟师父看起来只是坐在那。
　　她闭着眼睛，看来已经平心静气了。
　　于是相鸾也这样模仿她。
　　日头渐渐偏西，余晖撒在相鸾眼皮上，相鸾突然惊醒，猛然睁开眼睛。
　　他居然就这样睡着了，在深秋的傍晚，相鸾思绪一片混乱，师父还那样坐在他面前，但她托腮看着他笑，在夕阳的霞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似乎有许多鼓噪的声音往相鸾脑内涌，但他不想听。相鸾扑上前去，搂住了师父。师父很清瘦，和母亲年轻时候的那种清瘦不一样，母亲即使瘦弱，也是袅袅娉娉的，永远艳丽无双。而师父身上只有敛下去的锋芒，只有冷硬，没有柔软。
　　可是当他抱住她的时候，相鸾却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师父身上没有香皂或者任何熏香的味道，她身上只有草木香，或者泥土香，闻起来简直和这山融为了一体。
　　相鸾以前从没闻过草木和泥土是什么味道，更不认为它们是香的，可是在师父身上，确实很好闻，很安心。
　　相鸾几乎又要睡过去。
　　但是师父把相鸾半抱起来，说他们该去吃晚饭啦，吃完饭再睡觉。
　　相鸾有些不好意思，他像个一学习就睡觉的坏孩子，这多影响师父对他的印象啊，相鸾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牵着师父的手高高兴兴地去吃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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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问相鸾有没有接触过修士。
　　相鸾思索一番。经常有一些自称炼丹大师或者丹修的人求见父皇，他们总是说带来了可以长生不老的丹药，试过毒后，父皇确实吃了，当然也看不出长生了没有，不过总是会重重赏赐那些丹药术士。有一次父皇来关雎殿的时候带来过几颗丹药，他偷偷尝了颗，不甜也不苦，有一股糊味，吃完后那几天相鸾都觉得自己被烧焦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感觉有什么用。
　　相鸾把他对修士的印象如实告诉师父，师父笑了笑，告诉相鸾丹修一脉鱼龙混杂的多，真正的大师也就那么几个，都数得上名字。
　　她说她想知道相鸾对修炼有什么想法，比较感兴趣往哪一方面发展。
　　相鸾想了想，问学什么最厉害呢？
　　“无论学什么，只要最后能站到顶端，那都是最厉害的。”
　　“如果是想知道什么人最能打，那当然是剑修。”
　　相鸾眼神坚定下来，他要当剑修！
　　师父又说，“剑修之所以比其他修士更强，也正因为剑修要比其他修士受更多磨砺，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会好好训练你的。”
　　师父给了相鸾一把木剑，让他以剑引气入体。她说这座山灵气充裕，是修炼的好地方。于是每日相鸾都晨昏定省一般雷打不动地练剑。
　　其实相鸾自认为他只是对着师父比划的样子照猫画虎，对引气入体一点感觉也没有。
　　刺、劈、撩、挂、云、点、崩、截，每日便是练习这些相似的动作。
　　很枯燥，但也很平静。
　　相鸾的太傅告诫相鸾：为君之道，始于立志。志不立，人不成。他要相鸾立志，他不知如何立志、立什么志，于是做他伴读的小世子便遭了殃，太傅狠狠地责罚了世子，说世子误国误君，乃是一大佞幸，这滔天的罪名就这么扣在了世子头上，可相鸾甚至没有与他说过什么话。
　　在学堂上学，总是要提心吊胆。太傅经常要抽查相鸾的背书，好在相鸾记性不错。他总是爱对相鸾提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相鸾心有不满，毕竟他从来不这么对二皇子和三皇子提问，相鸾只有每日绞尽脑汁地应对。
　　好在师父从不对相鸾提问或责罚，甚至对他的修炼也不怎么上心。她总在他练剑时喊他去种菜。
　　没错，她开辟了一片农田。总是依靠去山下采买未免太麻烦了，师父决定自给自足。
　　相鸾不会种菜，不过师父看起来很熟练的样子，她十分耐心地教相鸾翻土、播种，比教他练剑可要仔细多了。
　　相鸾十岁时，农田已经相当丰富，相鸾每天的日程自然已经多了一项种地，没错，两年的时间足够相鸾学会种植不同的作物，但相鸾依然不会使剑。
　　他的师父并没有对他的剑术做出什么评价，她告诉相鸾，这都是基本功。
　　两年，相鸾已经习惯了在山上生活，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动荡，平静地让相鸾可以数着自己的心跳声过日子。
　　当然，变化也是有的。师父的厨艺水平恒定，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相鸾开始自己下厨。难度还是有的，灶台对相鸾还是有些高了，于是他踩着一张小木凳做菜，油盐酱醋怎么配比他也是在尝试了多次才终于成功。好在在下厨上面相鸾比师父有天赋，他很快就可以做出可口的菜肴了。
　　相鸾为师父准备过一次大餐，师父很高兴，大大夸赞了相鸾的厨艺，满满一桌菜，相鸾和师父两个很快就吃完了。
　　可惜的是，只有这一次机会。因为师父说五味令人口爽，她不能重口腹之欲，于是相鸾再也没让师父吃他做的菜。
　　另一件事便是师父为他新盖了一间茅草屋，她说他渐渐大了，需要一间自己的房间。相鸾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但他舍不得离开师父。这话相鸾没法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只是见茅屋一天天建成，他也一天天失落。
　　茅屋建成了，但是相鸾却没有立刻住进去，因为师父说木床和桌椅板凳等一些家具还没准备好，于是他兴高采烈地在师父房间继续住着。直到师父慢慢地打好家具，他才搬了进去。
　　现在也依然会在半夜时常醒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只是发一会儿愣。相鸾心里清楚地知道这里已经不是皇宫，不会夜夜有人在床边观察他还有没有呼吸，更何况，师父就在旁边那间茅屋，只要第二天醒来，依然会有师父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给相鸾一天的问候。
　　相鸾也开始慢慢习惯半夜醒来看不到师父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