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草木》陆微识

1、逢君别（一） 相鸾被送到

　　相鸾木然地枯站着，听茅草屋外的两人讨论他的去处。
　　茅屋破败，隔音效果不良，那俩人似乎也并未刻意隐藏声音的意思。
　　“……那边……局势复杂，不合适……多年情谊……善举……”这是那位一路护送他来到这座荒山的谢前辈。
　　“我怎么能……一国的皇子……我也知道那边……但是……”那是位看着与凡人无异的前辈，相鸾只匆匆瞥过一眼，身着布衣，长身玉立，即使明知她修为深不可测，但却很难对她产生忌惮的情绪。
　　很显然，他就像蹴鞠一样被踢来踢去，根本不知自己会被带到哪里。
　　自母妃死后，相鸾就没有了归宿。
　　母妃临终前那段时间，皇宫似乎被阴云笼罩一般透不过气，他不再去学堂上学，母妃也不许他去鞠城玩蹴鞠。那几日，相鸾被关在母妃的关雎殿，与惶惶不可终日的母妃一同不安着。母妃在他耳边不停念叨，如果有一个叫谢望津的男人过来带走他，一定要跟他走，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相鸾问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跟别人走，母妃只是痴痴地望着一个方向，她说，鸾儿，你是一定要走的。
　　相鸾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向那个方向，那处在皇宫内层层叠叠的高墙包围下，只露出一角天空。相鸾总暗自怀疑，母妃是不是能透过城墙看到皇宫外面，不然母妃为什么总是望着那个方向呆呆地笑呢。
　　这样焦虑不安的日子其实没过几天就终止了。
　　相鸾像往常一样起床后去母妃寝殿请安，推门而入时他只觉诡异。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母妃已经起身了，相鸾可以听到她不安的呼吸声或者低低的啜泣，但是，这些母妃身上的伤痛他通通都感觉不到了。
　　他慢慢走到床边的帷幕前，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当掀开轻柔的纱幔，看到母亲平静的面容，他不清楚自己脸上应该是什么神情，只是莫名觉得那一刻他的表情应当同母亲一样。
　　相鸾冲出关雎殿的大门，想去通知他的父皇，不论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一刻总该都结束了吧。
　　他被侍卫拦住了，相鸾只好告诉他们，贵妃娘娘殁了。
　　于是立刻有人前去通知，相鸾又回到阴冷的宫殿陪着他的母妃。
　　相鸾没能见到他的父皇，他来得太慢了，而这位谢望津前辈就快了很多。
　　相鸾回到母妃床前，望着那张夺人心魄的美貌面容，内心品不出是什么滋味，正百感交集间，房内就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当然是那个男人出声了相鸾才发现的。见相鸾发现他，男人立刻就报上了名讳，干净利落。
　　他说现在要带相鸾走了，相鸾问那他母妃呢？
　　他告诉相鸾，攸宁必须留在这。
　　攸宁是他母妃的小名，他年幼的时候听他的父皇叫过，现在听起来还真是恍如隔世。
　　相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完成母亲的遗愿，跟着他走了。
　　带他走之前，相鸾看到谢前辈的目光几乎粘在母亲的遗体上。
　　若是真的有这么不舍，为什么不再早来一天呢，哪怕一两个时辰？相鸾默默想。
　　相鸾走了，离开了这个光鲜亮丽的大牢笼，或许比起他，他的母妃才是那个最想逃离皇宫的人吧，他心知他只是沾了母妃的光。
　　“噔噔噔”的敲门声响起。
　　他们终于谈完了，商量好他的归宿了吗？
　　相鸾活动了一下手脚，前去开门。
　　是谢前辈。
　　“小友，你母亲托付我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但我在的地方太乱了，不方便照顾你。”他说完这话让开一边，露出门外那个青色身影。
　　“她姓鹿，是当世罕见的高手，最重要的是她不掺和那些糟心事，把你交到她手上，你母亲也会安心的。”
　　相鸾乖巧道谢。
　　谢望津又交代了几句，见相鸾心不在焉的样子，便不多说，与他告辞了。
　　临走前，他微微皱眉盯着相鸾，那个眼神让相鸾想起谢望津看他母妃尸体的样子，相鸾连忙催促他快走。
　　好了，现在只剩相鸾和那位“当世罕见的高手”了。
　　按照规矩，相鸾现在应该去和人家见礼和道谢，于是他拢了拢袖口，准备前去请安。
　　可是她说的一句话却把相鸾定在了原地。
　　她问，你母亲这些年千恩万宠，过得快乐吗？
　　相鸾该怎么回答呢？
　　在相鸾有记忆开始，他父皇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宿在母妃寝宫，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好像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母妃夜里总是会咳嗽，如果有父皇在，那一夜就不需要宫人伺候。
　　相鸾想，快乐过吧。
　　但是，后来相鸾渐渐看不到母亲脸上的笑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戚的神情，他不爱看，这种时候相鸾总是愿意一个人躲在自己寝宫的床底下。
　　而舅舅死后，相鸾更是很少见到父皇来到关雎殿了。
　　相鸾站在门内，鹿前辈就那么站着门外，静静地看着相鸾。
　　那目光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带着一点询问，仿佛在期待相鸾的答案。
　　相鸾告诉她，他没法说，因为只有他的母亲自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她点点头，似乎是同意了相鸾的答案。
　　然后她进门，坐在了屋内一张竹编椅上，并示意相鸾落座。
　　相鸾决定将没做的礼数补回来。
　　相鸾很正式地对她低头行礼，告诉她，他的的大名是鸾，谢前辈说他现在不能再姓俞，于是他决定自作主张改成母亲的姓氏，所以他现在大名叫相鸾。
　　她的声音从相鸾头顶传来，问相鸾有字没有。
　　相鸾抬头认真告诉她，他才八岁，没有字，他们都是及冠了才有自己的字。
　　她说作为他的师父，她决定现在就给相鸾取个字，为了庆祝相鸾的新生，她还说，师父就是半个母亲，她完全有资格给她取字。
　　第一次见面的师父说要给他取字，他有什么好拒绝的呢？
　　相鸾坐到竹椅上，算是同意了她的话。
　　“青随，怎么样？”她问。
　　相鸾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青色多好看啊，小草还有大树，它们都是青绿的，多有生机，多适合你。”
　　“况且，鸾，青鸟，字和名相呼应了。”
　　好吧，勉强接受，相鸾又问，那“随”呢？
　　她顿了一下才说，“随取自随心所欲，是我对你最美好的祝愿，这个字送给你，不赖吧？”
　　相鸾没说话，他想她是知道的，她知道相鸾过去的生活，知道他母妃的生活。
　　相鸾对她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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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时节，天色暗得快了，很快到歇息的时间了。
　　茅屋只有一间卧房，师父说她不需要睡眠，让相鸾好好睡，她就在屋外。
　　相鸾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粗糙的被褥磨着他的皮肤，空气中没有宫廷熏香的味道，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相鸾有点睡不着。
　　相鸾想他不是认床，原来他住的寝宫里的那张床那么柔软，他依然会辗转反侧，更何况现在呢？
　　门突然开了，相鸾惊讶地望去，以为是师父推门而入，可是事实上门外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
　　相鸾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师父不在屋外，他想她食言了，一个优秀的师父不能这么做。
　　但或许其实她一开始就不愿意做他的师父，不然也不会和谢前辈百般推脱。
　　是自己太麻烦她了。
　　相鸾下床关了吱呀乱叫的木门，在寂静的屋内立了会，心里漫无边际地想以后该怎么办，以后该去哪。
　　“怎么站在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门什么时候又开了，相鸾不知道。师父手上拿着一个布包，问相鸾是不是饿得睡不着，她去山下买了些糕点，他饿了可以吃。
　　这山偏僻得难以想象，谢前辈一路御剑带相鸾过来，从有人烟的村庄到这荒山不知用了多久时间，而能买到糕点的地方，至少要到镇上的集市了，师父这才一会儿就能完成一来一回，相鸾开始相信她是真正的高手了。
　　相鸾拈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送，嚼了半天也没尝出滋味，相鸾想他是真的饿了，他何曾这么狼吞虎咽过。
　　师父没让他再多吃点，说不能积食。
　　于是相鸾又回了那硬得像棺材一样的木板床，而师父没再出去，就坐在相鸾看得到的地方静静打坐。
　　他看着师父闭着眼，他很快也闭了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