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峰效应》何辞芜

7、他的妹妹

　　透过玻璃窗，迷离的虹光在宋庭浅的脸上不断变换，各色的光在车速的提高下变得斑斓。如今的秦州虽比不上后来的繁华，但也是昼夜灯火通明，目之所及都熠耀着刺眼的光芒。

　　五年后，这里将会依靠旅游业，成为一座网红打卡的城市。彼时的宋家并没有赶上这股新潮，家族集团被一群老古董掌握着，最终在时代的洪流中湮没。
　　那时唯一提出要改变的，只有许婧。她在许家被否定后，再次被宋家否定了。无奈当时的权利不够，她最终没能力挽狂澜。而他当时只顾着沉浸在被挚友背叛的悲痛中，根本无暇顾及公司的事。
　　仅仅五年时间，这整个家族集团如大厦将倾。宋庭浅那时也不再是什么富家公子哥了，甚至有段时间为了躲债而沦落街头……但所有的冷嘲热讽，倒是让他看清了周围人的真面目。

　　宋庭浅心中一惊，若是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么只要他顺从那些人的意愿，不就可以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脉了么？！
　　穿越了这么久，从小不愁钱的少爷第一次生出了想靠卡bug赚大钱的心理。
　　如今他才发现，需要改变的人和事太多了，以至于不知从何下手……

　　“咯咯，您终于要振作起来了吗？”
　　空灵的声音突然把宋庭浅给惊醒了，他连忙抬起头压住了身旁的书包。

　　大概是路途有些许颠簸，竟然又把那本邪门的书给翻开了。
　　“宁姐，我想知道一件事。”宋庭浅的声音里突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固执。——“许……我妈在公司里的实权，究竟是多少？”
　　“嗯？”郑宁迟疑了下，“我不确定，但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要做到绝对控股……他至少还需要在这几年里拿到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
　　回到久违的别墅，宋庭浅一时有些晃了神。自从他们家破产后，这栋住得最久的老别墅也被卖了出去，他们家搬进了一间小公寓。
　　即使这里于他而言没有属于家的温馨，然而到底是住了这么多年，他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归属感。

　　管家杨叔见到他后走了过来，笑起来还是记忆里那样亲切。“少爷今晚想吃宵夜吗？厨房准备了几样点心……”
　　“杨叔，我想……去拳击房。”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家里，宋庭浅将自己关进了拳击房。
　　“主人，您这么乱打下去，可不是个好方法呢。”
　　在后来的日子里，宋庭浅从未放弃过练习跆拳道和拳击，22岁便达到了跆拳道黑带四段的水平。可此时他打的毫无章法，如同一个外行般乱打一气。

　　宋庭浅戴着拳套的手突然脱离了沙袋，朝空气用跆拳道的某个招式划了一通，似乎想要打倒声源处——“你懂什么？”
　　说罢他将最后一击重重发泄在了沙袋上。

　　若是他做成了那件事，权霁将来自然免不了被他的计划波及。如今的权霁，本就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一想到日后将要做的事，心里便没由来地堵得慌。

　　‘现在出来吧，我问你个事。’
　　宋庭浅出浴室后立刻书摊开搁在了桌子上，将擦头发的浴巾丢到了一旁。
　　「在的呢主人。您说。」
　　“直接说话吧，你不心累么。……你刚刚知道我的心思了，那么，我想做的那件事，你如何看待？”

　　“我认为您有这个想法固然不错，只要记得完成任务，改变您命运的事我是不会阻止的呢！”
　　宋庭浅嗤笑了一声：“别装好人了，你。我终于要振作，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得费尽心力更正其他人的命运。你知道，要是这件事成功了，我改变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可你明明说过规则。”

　　可惜他的试探毫无用处，小九也保持着职业微笑道：“您可以试试看。”
　　但无论结果如何，宋庭浅都不打算再次退步了。

　　“虽然现在的日子不是我所想要的，但与世无争那么多年，还总被人算计的日子……也该到头了吧。”
　　“您是指荣华富贵？”
　　“还有阿谀奉承。”
　　“那么您想要学影视剧的主角那样，执行你的复仇计划？”
　　“不可以吗？”

　　小九似乎是赞同般地笑了，“也包括权霁吗？”

　　“你……”宋庭浅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这本书：“你知道我曾经的事？”
　　“大部分是知道的呢。”

　　房间里沉默了半晌，宋庭浅才如认命般坐了下来。这次他带着些乞求的语气问道：“那你能不能把我以前做了什么调出来？知道我妈么，在她面前，我会露馅的。”
　　担心许婧看出是真的，但拥有了这个，不亚于有了上帝视角。

　　“抱歉，这个我没办法的呢。我只是足够了解您，而您从前做的事已经被封存了。但只要您按照正常性格发展，除了任务和改变自身命运，偏移的部分我们会尽量为您修正的呢。”

　　“你们？修正？”宋庭浅有些崩溃：“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的事？你们是一个组织？那……”
　　“请不要过问此类事，我不会为您解答的。”小九打断了他，语气也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你们才是上帝视角，对吧？”宋庭浅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肯定能告诉我，为什么读心术对权霁无效吧？”

　　若是这房间里有第三个人，只怕是会认为他精神出问题了，才一直对着这本书发问……而又偏偏有另一个空灵的声音无端响起——
　　“读心术并不是对所有人都适用的。它以下三类人无法使用：
　　一，系统出现bug，导致对方不在控制范围之内；二，对方曾从事过心理治疗或心理研究等方面的事务，并且有一定的心理素质；……最后一点，对方也是穿越者。”

　　对方也是穿越者？！
　　宋庭浅心头一颤，前不久才被磨灭的想法此刻又重新在脑海里浮现……
　　“怎么判断他是第几类？”

　　小九似乎是在思考，随后又恢复了原先精灵般的语气：“这个的话，可能需要您自己判断呢。但是您放心，那部分人只是极少数，我们可以保证，您的任务对象不是那类人。”
　　……他本来就不可能是我的任务对象。

　　*
　　翌日一大早，宋庭浅没被闹钟叫醒，反而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电流声给震醒了。
　　“主人，您今天不是要出去的么？”

　　“你最近是阴魂不散了还是怎么？”宋庭浅没好气地反问，但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九还是好脾气地笑答：“没有呢，我是担心您错过了今天的事。”

　　宋庭浅立刻警惕了起来。“不就是去补办个东西，你为什么要监督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到一半，他突然惊醒：“我分明记得，从前没有这件事。”

　　“我们只修正偏移的部分哦。”
　　宋庭浅早知会是这种含糊不清的回答，只好重重地把书给合上，对着它愤愤道：“只能解闷的小废物。”

　　第二天宋庭浅到的时候，已经看到权霁在那站着了。司机将车停在了学校门口，宋庭浅摁下车窗，仰视了权霁一眼，却迟迟不见他动作。
　　“你不上来，是想让我下去吗？”

　　……“是。”

　　“哈……所以说我为什么要陪他挤地铁。”
　　宋庭浅在心里腹诽自己的愚蠢。就因为看到了那人不可回绝的眼神，他还真从车上下来了。

　　好不容易恢复了从前的少爷身份，转眼又被权霁拉去挤地铁。原本就是夏天，虽然地铁有空调，但人多了起来，难免会出汗。
　　更不可避免，也最让他受不了的是无意间与他人的磕碰，他就会像猫碰到了黄瓜，触电般地躲开。有意避开了几次，最后权霁突然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是对着地铁门站的，而权霁刚好比他高出了一截。当权霁在他身后时，便能完全隔绝周围人的磕绊，只余下眼前的地铁门。
　　透过那片玻璃，他并不能看清侧着脸的权霁在想什么。只是忽近忽远的距离，犹如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他的思绪。

　　今早出门前，宋庭浅还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原以为只要在车上与权霁保持沉默就好了，可如今是怎么回事……他一路上没出息地不断躲闪着对方的接触、话语甚至眼神。
　　权霁仿佛是故意让他为难似的，总是刻意接近他，甚至发生肢体触碰。慌乱之中，宋庭浅还不忘甄别权霁的面目表情有何异常。

　　可走走停停间，宋庭浅突然有些恍惚……如果曾经没有闹掰，也许在平行世界里的某一天，他们也能像朋友般说说笑笑。
　　然而如今宋庭浅只能将他当作普通同学。

　　宋庭浅不自然的行为引来小九的嘲笑：“您不是昨晚才说了要报仇的吗？怎么今天连直视仇人的勇气都没有了呢。”
　　他倒是终于找到借口放松了下，立刻皮笑肉不笑地在心里回答：“我带你来是让你讽刺我的么？你既然这么闲，给我读下权霁的心理。”

　　下一秒他就被拉进了“精神之海”，与其说是“被”，倒不如说是他主动进去的。自从之前被动进入了几次后，他也多少能自主控制这些了。
　　每当宋庭浅进入精神之海，周围的人事物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他的□□同样如此。这次他见到的是一棵正值落叶期的银杏树，目之所及皆是满地金黄的扇叶。
　　然而他站的地方仍是如水面般，但又不会让他陷下去。果不其然，远处的银杏树下出现了熟悉的身影。这次从前的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道服，就急匆匆地跑到了银杏树下的那人面前……

　　即使灵魂处于精神之海中，他也还没见过小九的真身。
　　有趣的是他总能仅凭小九的语气，就想象出他的表情……比如现在就是贱兮兮的——“不可以的哦，我不能滥用职权的呢。不过您不如再耐心等等，接下来遇见的人是对您有帮助的呢。”

　　宋庭浅嗤笑一声：“说这么多，你该不会是读不了吧？”
　　“那主人您拉着我闲聊，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聊天结束！

　　宋庭浅二话不说，直接拍了一把背上的书包。可一回神，他就对上凑得极近的权霁，似乎有些关心地说些什么……
　　脱离精神之海后，随之而来的短暂耳鸣让宋庭浅没有听清那番话。他这才看清他被拉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周围往来的行人并不多。

　　“为什么？”
　　宋庭浅抓住了权霁将要靠近的手，他再也不能继续逃避：“从你转到班上的那天起就这样……为什么要刻意接近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可权霁避开了话锋。“是我该问你。你为什么——”
　　“哥？！”

　　宋庭浅听到不远处的声音，几乎是如遭雷击，霎时松开了权霁的手杵在原地。
　　那分明是可以被称作甜美的声音，但他此刻却脸色青白，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气得。
　　权霁只好止住了话头，回头朝那人瞧去。

　　……那是权霁的妹妹，林泉。
　　“哥，你怎么会在这呀？这位是……”

　　半跑过来的女生约莫十五六岁，有着如这个年龄一样美好的俊俏面庞。这是一种天然不加修饰的美，精致的五官配上随意扎着的高马尾，反而为她增添了一抹青春特有的活泼，但又不失清纯。
　　饶是第一次见她的宋庭浅，也对这张面孔生出了几分惊羡。
　　但那仅限于他知道真相以前。

　　“我来办事。他是我的同学。今天几点下课？我来接你。……前面是你的朋友吗？她好像在等你。”
　　权霁说话时总是带着出奇的淡定，仿佛早已预料一切，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让他吃惊。
　　明知权霁说的没错，可在听到这介绍时，宋庭浅还是没来由的心生落寞。和前世一样的失望。

　　“好啊哥，嘛，还是和之前一样。虽然是补课期间，但是时间倒是没变。同学吗？……真眼熟。”林泉这会说话总一顿一顿的，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斟酌透彻才能出口。
　　宋庭浅这会是侧对着他们，却也能感受到肆意打量的视线。“那个的话没关系，我待会可以赶上去。哥，难得见你和其他人一起，是办什么重要的事？”

　　“有一份资料需要补办，那不重要。”权霁看了眼宋庭浅，随后像是放心了般移开视线。

　　不重要还要亲自来？果然是为了刁难！
　　想到此处，宋庭浅已经平复了多余的情绪，转头过去朝权霁假笑道：“原来你还有妹妹啊，看起来还是个文静的女生。不过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能被发现，眼神还真好啊。”

　　“她向来喜欢走小路。”权霁立刻接了这带有深意的话，但脸上却看不出生气的迹象。
　　若是换作其他人说出这句话，想必权霁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反讽回去。

　　林泉自然也发现异常，闻言便立刻盯上了宋庭浅，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
　　“对，我哥说的没错。”她仍是带着蜜一般的笑容，只是目前这蜜罐中究竟藏着几分毒……宋庭浅不得而知。
　　但这视线看得他心里发毛，不由回忆起当年的自己在这之前对林泉做的事……

　　“不过你也长得很好看呢。除了我哥，你的确是我见过的人中……为数不多的稀罕面孔。但这张脸见过一次的话，想必是很难忘记的吧？……”
　　赞美是假，试探是真。
　　林泉说着就要凑近去看他。她在这个年龄已经算很高了，但还是比宋庭浅矮了约莫一个脑袋的距离。宋庭浅还没来得及躲，林泉就立刻被权霁挡下了。
　　宋庭浅这才松了口气。
　　权霁明显蹙了下眉头，把宋庭浅微微挡在了身后。“小泉，别这样无礼。今天应当是你们第一次见面，你说长得像……也许是你记错了。”

　　在原地顿了几秒，林泉终于放弃了想揭穿他的心思，撩了一把被热风吹起的发尾，莞尔轻笑道：“既然哥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我记错了。我就先走了，哥拜拜——”
　　林泉又突然偏头朝宋庭浅笑了下，在权霁看不到的地方，那笑容甚至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下次再见。”

　　宋庭浅登时睁大了眼睛，在权霁的身后退了几步。林泉却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了。

　　“……你很怕她？”权霁难得有一丝犹豫。
　　宋庭浅笑得有些狼狈，语气里带着几分颤抖道：“谁？你妹妹？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孩，我怎么可能……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