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峰效应》何辞芜

6、近距离 你到底是不

　　小九突然开口说话了，打破了教室里的沉寂。
　　……原来是个像动画里精灵一样的声音。虽然是约莫五六岁小男孩的声音，却没有印象里顽皮的意味，听来只会让人觉得乖巧。

　　“我想听……”
　　宋庭浅睁开了眼，周围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和这本显眼的书。
　　“你不能出来吗？我看看你长啥样啊。”
　　因为小九的声音，让宋庭浅的语气都放缓了些，少了点抗拒的敌意。
　　“对不起呢主人，我暂时没办法出来。……”

　　直到宋庭浅听到门外的声响，才终止了这场对话。

　　心不在焉地听完了这一天下来的课，宋庭浅已经多少能接受目前的处境了。唯独是阴晴不定的权霁，让他捉摸不透。

　　临近放学的时候，坐在讲台边上的老吴突然打破了班上的沉寂：“刚接到通知，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早上照常上课。”
　　这下班上那几位活跃人士齐声欢呼，发出了如同返祖现象般嚎叫。班里的氛围瞬间从死寂转变成了菜市场般的喧哗，在这一片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中，唯独宋庭浅无法切实体会到他们的快乐。
　　放假这种事对从前的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只要自己想，每天都能是假期。

　　舒时珂回头看了眼他：“哇靠，你不觉得开心吗？……还有权霁，你俩怎么都一副要后天要考试的臭脸。”
　　他心说权霁会笑个鬼。“开心啊。不想笑而已。”
　　“权霁呢？你咋了。”
　　舒时珂显然还不了解权霁，才问出这种蠢到家的问题。

　　权霁果然没有回答他。宋庭浅推了他一把，敷衍道：“你废话真多。”
　　“那你不和我们一路啦？”舒时珂终于收回了视线，转而匆忙地收拾书包。
　　宋庭浅犹豫了一下，还是无奈道：“算了。”

　　他的家庭状况，舒时珂也略知一二。无非是一群人管着他，分明都快成年了，还一点自由也没。但今天很奇怪……
　　“算了？你不是说要和他们对着干，平时都故意躲着他们嘛，今天怎么妥协了？”
　　“累了。”
　　某个自由惯了的大学生突然被“摁在”教室里坐了一天后，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啥？”舒时珂哭笑不得，毫不顾忌晚自习还没下课，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

　　要说宋庭浅反抗家里的监管，舒时珂是第一个支持的。见宋庭浅停止反抗了，他对宋庭浅调侃道：“庭哥，今天不够刚啊。”

　　宋庭浅不理会他的话，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起来，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想住校。……你知道办理的手续么？”
　　“好家伙，原来这有个大头等着！手续我倒是略知一二，但这么做，你家里知道了得——”
　　舒时珂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歪头朝他后面的权霁说道：“嘿，权霁，看你这眼神，该不会你也想住校吧？”

　　……这是和权霁杠上了。
　　宋庭浅闻言也转了过去，只见权霁正端坐着，但眼神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身上？

　　“宋庭浅，我其实……”
　　他手中的笔却在这会不合时宜地转掉了。

　　宋庭浅弯腰捡起笔的那一刻，桌里闪着的光格外耀眼。权霁戛然止住了话头，面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在旁人注意到时恢复了正常。
　　“你刚刚想说什么？怎么不继续。”
　　宋庭浅撂下这么一句话，倒也不是真的想问出个结果。只是权霁方才突然柔和的眼神犹如千丝万缕的线，猝不及防地将他拽进回忆里……
　　不能重蹈覆辙。

　　“……”
　　周遭突然变得嘈杂起来，错落的收书声散在各处。权霁还要说些什么，但最后由于宋庭浅的错开视线，让他停顿住了。

　　也许是因为天气，也许是想起了往事……宋庭浅只觉在和权霁对视的时候，脸上莫名其妙地发烫，便没出息地转了回去。
　　结果对上了舒时珂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嗯？你俩咋回事？权霁怎么就顾着盯你，都不理其他人啊。啧，就我的直觉而言——你们以前肯定认识。”
　　宋庭浅心里一惊，连忙否定：“不认识”——
　　“脸上，有墨迹。”

　　宋庭浅和权霁同时出口，舒时珂只把权霁语调平稳的话给听清楚了。
　　“哪儿呢？我咋没看到。来来，过来点让我看看。”
　　下课铃在这会响了，周围人都不约而同地从狭窄的过道一窝蜂往外挤。舒时珂急着离开，于是直接凑了上去，让宋庭浅连躲都来不及了——
　　“不用……”
　　“这里这里！是不小心画上去了吧……”

　　舒时珂的这一动作，瞬间让他蒙尘的记忆清晰了几分……他曾经为了躲开谁的突然凑近，下意识地往后退，结果……猝不及防地“人仰马翻”，直接从楼梯中间跌了下去。
　　这一跤摔得不轻，他直接在家躺了将近一周。那段时间很多人都来看过他，可唯独不见……当时已经和他关系很好的权霁的身影。

　　原本舒时珂也只是想热心帮忙，可下一秒，他的心情只能用“大跌眼镜”来形容了。
　　只见权霁突然把宋庭浅拽了过去，他和宋庭浅之间的距离便立刻被拉开了。宋庭浅猝然向后倒过去，这动静大得连收好书准备跑路的郭轩积都忍不住往这边瞧了几眼。

　　“呃……”
　　宋庭浅闷哼一声，这一下拉扯让他从椅子上失了重心。似曾相识的后仰……但他的后脊骨没有碰上尖锐物的痛感，反而隔着薄薄的校服传来了一阵温热。
　　显然是权霁的手给抵住了，只是不知权霁被磕得痛不痛。

　　眼前的人突然往后边倒，把舒时珂这边给整懵了，立刻站了起来，“权霁，你你，干啥呢？……宋庭浅你没事吧？闪着腰没？……”

　　另一边的权霁似乎并没有道歉的打算，只是神色淡然地松开了他的衣服。
　　舒时珂倒是个很讲义气的人。虽然权霁前脚帮了他们，但眼见着自己兄弟一副要被拎起来“吊打”的架势，之前的恩恩怨怨立刻被他抛诸脑后了。他扶住了宋庭浅后，想要和权霁没礼貌的行为对峙。
　　“权霁，好端端的你拽他干嘛？……”
　　不料宋庭浅却拉住了他：“算了，我没事。”

　　要是平时有人敢像这么拽，宋庭浅怕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舒时珂深谙虽然宋庭浅平时表现得嘻嘻哈哈，又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可一旦踩到他雷点了，他还可真谓是“翻脸比翻书快”……
　　比如像刚刚那样没礼貌、饱含挑衅意味的行为。

　　“……你？”舒时珂惊讶于宋庭浅今天的好脾气，但随后叹了口气摇摇头，“算了，没事就行。我不管你们了，走了。”
　　他做事火急火燎，说走就真的提起书包一溜烟跑了。

　　宋庭浅这才注意到，这间教室里走得只剩他和权霁两个人了。眼见着形势又要紧张起来，宋庭浅书都不拿就准备跟着离开——不料再次被某人拉住了。
　　“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你想解释刚刚的事？”宋庭浅摁耐着心里的躁动。“我不在意。”

　　但权霁没回答他，也没松开他的手臂，那副表情仿佛在说：“你不在意也得留下来”。

　　宋庭浅扯了下本就开敞的领子，还是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门外还来往着几个外班的同学，吊扇转动的嗡嗡声格外明显。再次“独处”让他紧张起来，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偌大的教室里没有丝毫动静，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了。偶然从门口路过的几人吸引了宋庭浅的视线，至少没有让他的目光无处安放。
　　显然宋庭浅是打算继续和他耗着了——敌不动，我不动。
　　……

　　沉默了约莫一分钟，就在他快要落荒而逃的时候，终于等来了“敌方”的动静——
　　“刚刚的事，抱歉。桌上的手机，麻烦你挡住了。”
　　……你就扯淡吧。
　　宋庭浅在心里腹诽。权霁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对不起的意思，仿佛在叙述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可在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他就像卸下了伪装——如同机械般冰冷的外壳，由此而莫名给宋庭浅一种亲切感。

　　宋庭浅恢复了平静，停下手中收拾书包的动作，正视他道：“没关系。哥…我不介意。”
　　面对神色动容的权霁，他竟然差点就脱口而出前世的称谓了。
　　从前宋庭浅为了报答权霁的及时的帮助，总喜欢单方面和权霁称兄道弟，以为如此便有理由护着他了。
　　但宋大少爷向来很有觉悟，犯过的错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过的事情不愿再回头。

　　“宋庭浅，其实我……”
　　“宋庭浅……还有权霁？楼底马上锁门了，你们还不走，想待在这过夜吗？”
　　权霁的话被老李打断，宋庭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移开了视线：“我们马上走！”
　　“夜里人少，注意安全。……对了，权霁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李在讲台上翻了几下，快速地抽了本书，说罢就带着锃亮皮鞋踏地板的哐哐声离开了。

　　教室里再次陷入了沉寂。权霁接上刚刚的话，但俨然已经藏匿了之前的动容：“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路上小心。”

　　权霁丢下了这么一句话，留宋庭浅独自在教室里郁闷。这是什么来着？怕什么来什么。前世他费尽心力想要接近这人，却难得和他独处。现在他巴不得躲着，这人却主动送上门了。更何况，权霁从前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嘱咐过？……

　　*
　　“小浅，这边！”
　　宋庭浅心不在焉地走到校门口，没看到往日来接送他的司机，却听到一句陌生却又十分熟悉的声音……在平行世界里消失了多年的宁姐。

　　郑宁是他母亲许婧的秘书，后来因为职务方便偶尔也会接送他。但她对宋庭浅而言远远不只工作人员的身份，更像是他的亲姐。可前世她在两年前就人间蒸发了，许婧含糊其辞，宋庭浅至今不知这其中的真相。

　　“今天下课挺晚的呵，明天不上课了吧？瞧你前两天玩嗨了吧？……听说还去了酒吧？嗨，今天你妈就让我来逮你了。来来，书包我帮你放……你这副表情，这是怎么了？学校里被欺负了？该不会又和谁打架了吧……”
　　郑宁捏了把宋庭浅白净的脸，但这次他却没有不情愿地躲开——
　　“宁姐，你……回来了……”
　　宋庭浅一时哽咽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郑宁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摸了下他的额头：“你怎么了？！干嘛这么煽情，不就是一个星期没见嘛。以前见了我就想跑，今天突然变得这么乖，到底是哪个神仙驯服的宋大少爷啊。”
　　“宁姐，你以后会不辞而别吗？”

　　郑宁愣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想什么呢，不会。……今天你妈没能赶回家，本来是可以的，但是飞机晚点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其实也很想回来陪你……你也别太过度在意家里的事，那些不是你的错，没必要为此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宋庭浅听她还在为许婧辩解，心里不由得生出愤懑：“你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么？你当真了解她吗？我其实……”

　　“主人，注意您的言辞呢。”
　　小九突然冷不丁冒出这句，宋庭浅这才想起系统书上的规定……他不能对任何人暴露身份。否则，对方将会遭遇意想不到的惩处。

　　郑宁没想到宋庭浅会说出这番话，讶然地瞪着宋庭浅。“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怎么出来了？没事别读我的心。’
　　宋庭浅受不了被别人监视的感觉，没好气地在心里问。
　　“抱歉呢，我提醒您一下。不然您的宁姐可能会受到伤害哦。”
　　‘谢、谢。’

　　沉默良久，郑宁如同释然般地叹了口气。她见宋庭浅仍是面上皱着眉，嘴上却一句话不说，便反问道：“其实怎么了？怎么不说了。对于你妈，我倒还真挺了解的。你呢，也不要只看表象啊。”

　　宋庭浅终于回过神。他把书包接了过去，不动声色地将里面微张的书一把给压上了。
　　随后他摆出了个和从前一样天真的笑：“你说得对。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没见过你了。”
　　郑宁愣了下，原以为会和他理论一番，没想到这么快就妥协了。她只好笑着揉了下他的头：“说什么傻话呢，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