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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石的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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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意外,许简依旧不能从许宁的口中得出他与她哥哥之间商量的事情,对于她哥哥的想法,许简并不纠结,只是有些好奇。
这与他往常老古板的性子想去甚远。
牛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行着,向着南边走去,而渐渐向西的太阳就在他们的左边,一抬头转身就能瞧得见。
下午的时候,许简靠在牛车上睡了个迟来的午觉,等到醒来,太阳正悬在西边的天尽头,天虽然还亮堂着,但已能分明的感受到傍晚的凉意。
许宁靠在被子上有些迷迷瞪瞪的,瞧见许简坐起来,也跟着直起身子来,
“快要到五点了”许宁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就快到了。”
许简还有些迷糊,听见他的报时觉得有些好玩,“你倒是肯定的很”
“我可是相信老叔,是不是,老叔!”
“唉!”
经过这一番絮叨,许简的精神头已经起来了,让老叔停下车,准备下车活动活动身子。
今天的天对赶路的人来说还算是友好,天上坠着云,所以到了下午太阳也晒不到什么人,现在的日暮时分整个天上只有西边那有点点霞光照耀,快到了,约莫能瞧见一里外的人家了。
接近盛夏时节,傍晚的风却还是凉爽的,尤其是这青石县的城外。不远处就是一大片连绵的水塘子,只要有风,这地方就热不了,自然这野草野塘杂缠的地方也少不了蚊子。
只这一会的功夫,许简就感觉到自己的腿上被叮了好些个包。
天边的太阳渐渐隐去了,而他们要等的人还没来。许简和许宁靠坐在牛车上,低声交谈着,老叔盘腿坐在石阶上,抽着水烟。
一时间,好像整个天地间都有些安静,不过这样的宁静氛围也并未能延续多久。虽然两县城只隔了不到百里路,但在许简看来,两县的风俗已然有大不同。
这地方水路多,靠水吃水,这里的人仿佛天生带着湿热的气息,才五月,就有一大群的汉子裸着臂膀赤着双足,许是这些人都是船上讨生活的缘故,一个个脚都白净的很。
意识到自己的大胆,许宁悄悄红了耳根,好在天色渐暗,不能让人瞧分明。
许简就看见这些汉子走进不远处的茶寮,坐定在几条长凳上,茶寮简陋,没有坐的就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不用他们招呼,就有人送上一桶茶来。
这样的茶许简从前也喝过,那是许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带她去城外采野菜时喝的,那时实在太渴,就用两把野菜换了两碗茶。
这茶很便宜,一角钱能喝一个月的份,从山上采的野茶,不好喝,但胜在便宜能解暑。
许宁和许简这一身的装扮并一车的家当在这里像是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不过都是走过许多地方的人,这些汉子也就略略瞧了几眼。
倒是有眼尖的,稍稍定了神仔细瞧了瞧,
“嘿!牛老哥子,是你不是?又来咱们县跑啦!”
老叔从地上站起来,举着手里的烟管朝着出声的汉子晃了晃。
“我就说是你,老久没见着你,还以为你不跑咱们这了呦!”声音欢快的很。
看见熟人,老叔和许宁比划了一下,许宁点点头,老叔就朝着茶寮小跑着去,那汉子瞧见,倒是不停挥手,
“牛老哥子,牛老哥子!”
“哎呦,哎呦,牛老哥子,牛老哥子!”这声音有些粗犷,学着先头的活泼调子,在许简听来,有些像是老鹅学鸡叫,
“哪来的牛老哥子哟!是刘老哥子唉!”
那些喝茶的汉子听见这一句纷纷大笑了起来,空气也跟着活泼了起来。
许简听见这些笑语,跟着笑,许宁也是没忍住。这是地方上的特色,“牛”和“刘”不分,两地风俗不同,口音倒是同源。
不过,老叔也没能待多久,许宁的朋友过来了,他们要在天黑前赶到学校。
许宁的这个朋友,是他在外头读书时候认识的。听许宁说,这是个极为聪明极为会做生意的人。
五六年前,许宁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轻狂的时候,这人也不过二十出头,倒是赚到了好一份家产。这一带但凡有些新鲜玩意,准是他从外地弄回来的,是一个常年在外地飘的人。
不过,自从结婚生子后,这人的性子就沉稳了下来,一年不过出去那么两趟,做些大生意,一年下来赚的也尽够家中开销了。
听说,这个朋友还有一副极好的文笔和能说会道的嘴。这些都是这一路上许宁同许简讲的,现在看来,倒的确合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
匆匆忙忙赶到学校,这位朋友已着人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洒扫了一遍,干干净净的。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在帮忙卸下家当后,朋友就要告别,许宁正在门外送他。老叔也已离开,说是要去那老熟人家里过夜。
此时屋子里只余许简一人,她端着煤油灯将这间房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屋子不大,拢共有三间,后头还有一件小小的厨房,尽够他们两个住了。
大约是这房子才盖没多久,看着很是结实。推开东边的房门,这边是她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一套桌椅,都不是配套的,但却相当工整洁净,可见是花费了心思寻摸来的。
送人回来,许宁将大门插上,转身却见屋里黑黢黢一片,“简,你在东边房里吗?”
许简听见他在叫她,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咱们是先吃还是先整理东西?”
许宁从她手中接过煤油灯放到桌上,又靠近点燃了一盏,
“先收拾吧,吃完就不想动了,先把今天晚上睡觉的地方弄出来,其他的明天再说。”
许简点点头,她这两天也实在是累了,只怕明天一觉起来浑身骨头疼,索性对许宁说,
“明天迟些再收拾,不急这一两天。”
这个时候,外面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少数几盏远处的点点微光闪烁着,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等到许简收拾好一切,蝉鸣声已响彻深夜。
许宁在堂屋喊她吃饭,油灯闪出灯花,在这夜里这点点声音都尤为分明。今天的晚饭是他们从家里带的咸菜饼子,就着一碗面汤,呼噜噜的下肚,这两天的疲乏都得到了告慰。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切的光,一切的声音,到了这个时间都被黑暗所包裹了,屋外的声音离他们既遥远又贴近。这些人家和自然的声音,从前长长久久的存在着,往后也将长长久久的存在着。
许简抬头望了望对面的人,眉目一如既往的宁静,煤油灯太暗,照不出他其他的表情。她想,会不会有还在水上的人遥望着岸上的灯火。
仿佛在此刻,她才发自内心的感受到她真的离开了家里,在这里,在离家百里外的青石县城,只有许简才是她唯一的亲人。
——
今天晚上终于在学校里安置下来,接近两天的旅途劳累,身体上早已疲惫不堪,然精神依旧亢奋着,睡不着觉。
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该要写些什么东西,虽然点着蜡烛是有些浪费,可是现在也顾不得这些。
这是我第一次离家,这一切当真是新鲜极了,可是,我好像又有些惶恐和不安,不知道是因为到了一个新地方还是什么。
青石县,与黄石可是有太多不同了,只是进入青石县下辖的地方,就过了不少道桥。这里桥多,水更是多,连绵不绝的水道让这里的人好像都充斥着水的感觉。
还有宁的朋友,正如宁所说的,是一个再为体贴仔细不过的一个人了。
我和宁的新居落在校舍的最东边,一路看过来,这里住的人并不太多,许是因为这是个新学校的缘故吧。
校舍很简单,不大的三间屋子并一间小厨房,屋外倒是用黄土泥巴围了个矮矮的院墙,隔不了视线,倒是能划分地盘。
院子不大,倒也不是很小,我想,哪里或许可以中上一些菜,也不知道最近还来不来得及,不过这些都要等到我们都安置好了再说。
新居的房间靠南边开了一扇窗,少见的用了铁栏,窗外有一株石榴树,现在正开着花,不过现在夜太深了,看得不很仔细。
在家中,我的窗前是一株腊梅,春夏秋都是长叶子的,只有到了冬天,才有一树的花香,石榴没有香味,但盛开的模样也漂亮,石榴还好吃。
不知道现在什么时间了,窗外一点灯光也瞧不见了,夜定然是相当深了,可是我却睡不着觉,越写越精神,好像就能这样写到天荒地老去。
一样的蝉鸣换了一个地方确是不一样的感觉,同一片天地下,环境空气,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似乎十分相似,事实上已全然陌生。
就好像,我对接下来充满了期待,却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我有些惶恐,也不知道在惶恐什么。
我好像置身事外又深陷云里雾里,连着宁,在这夜色里,都变得分外亲近又陌生起来。
时五月十八日,夜,天多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