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炒货铺子 ...
-
从黄兴,到青石,走路是三天,坐牛车是两天。行的路程是一样的,然时间上确是大大的缩短,身体的劳累也在承受范围内。
况且,这一路上虽然颠簸,所得所见也是走路所不能比的。毕竟要真的走路到青石,那有限的精神便都奔着双脚去了,哪里还会有心思去看路上风景。
即便这风景千篇一律,看久了会也腻烦。但不得不承认,闭门而坐等同于坐进观天,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好在人是终于到了目的地的,路上平平安安,天公也做美,这两天除了累点倒是没晒着。
许简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空气里也异常安静,她可以听到自己身体悠长的呼吸声。
精神上恢复过来,身体却仍疲惫着。
她自小不是一个很爱读书的孩子,起先愿意读,是来自父亲的威逼利诱。读好了就会带着她去玩耍,读不好,手心就要挨打。尤其是胡老师与她的父亲是老友的关系,在私塾读不好还要挨胡老师的打。
后来愿意努力读书,是习惯享受同窗艳羡的目光,有些飘飘然晕陶陶的感觉,快活得很。
再后来,大约就是打发时间吧,无心插柳柳成荫,学问倒是比先前精进许多。
她没上过如今这种新式的小学,在上中学前,读得都是那种老式的私塾,老师都是些老古板,年纪最大的那位,据说还是一位前清的老举人。
汲汲营营苦求功名大半辈子,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
听中学的同学说,这种新式的小学,学生在课间可以玩着各种令他们快活的游戏,但有点不好,监学的老师会提前好几分钟敲响上课铃,玩得不痛快。
但即便这样,也足够令许简羡慕,她课间可都还是在温书。
现在,她作为一位即将赴任的小学□□,在脑子里不知曾幻想过多少次要如何如何教书,在接到消息的这月余时间里,也去拜访了几位同窗。
才晓得,原来启蒙读得都是《三百千》、《幼学琼林》这类的,也没有一开始就有用钢笔学写字的。
说不上扫兴,总归也没那么开心。
早早醒来,却怎么也起不来床。许简只觉得胳膊酸、腰酸、腿酸,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坦,稍稍一动,就能听见骨头发出的声音,跟没油的大门开合的声音一样,吱呀吱呀,僵硬不灵活。
天气有些闷,正要迷迷瞪瞪又睡过去,听到许宁的开门声,许简又清醒了过来。再睡是睡不着了,索性就在床上躺着。脑子里胡思乱想了许多东西,等到再次听到开门声,才从床上爬起来。
许宁从外面归来,手里端着盆面汤,桌子上已摆了菜和饭,瞧见许简洗漱好,招呼她过来吃饭。
不是什么过于严苛的家庭,两人都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简,今天我们把把东西收拾收拾,趁着老叔还在,把要添的东西都买回来,省的再一趟趟跑。”
“老叔明天就走吗?”
饭菜稀松平常,临行前从家中菜地里新挖的菜,过了两天,没坏还能吃。许简咽下一口饭,接着说道:“不是说,要来青石接趟活再回吗?这么快就接到了?”
她心里存着疑,这青石的活计这般多?
“倒也没有,”许宁摇摇头,“是昨天同老叔招手的那人,说是要贩些鱼到黄兴去卖,顺道稍老叔一程”
“也是,我方才也在想,这时节也没多少活能接。”许简想到昨天傍晚同老叔打招呼的活泼汉子,
“老叔好人缘。”
草草用完早饭,两人锁好门朝县城里面走去。
许简任教的小学是青石县这两年才办起来的,原先是城外供人歇脚的车马驿站,距县城虽不远,却也还是有些距离的。
学校坐落在县城的西边,在一个叫做后坡的地方。出来的时候,许简望了望,从校门口可以看见前面长河的小码头,学校的主教楼有两层,站在第二层,大约是可以瞧见大半个青石县城的。
老叔在岔路口等着许简他们,望着远处的原野,抽着水烟,整个人近乎静止着,只有冒出的缭绕的烟还活着。
在许简的印象里,老叔一歇着就要抽烟,不是在做活,就是在抽烟。
几年前,她下学归家,从老叔家门口过,就看见老叔他婆娘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指着他骂,
“你个狗//娘养的狗/杂/种,抽抽抽,一天到晚就抽!怎么不抽/死你个老/东西!你要是抽/死了,老/娘天天坐你坟上敲锣打鼓去!”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就要动手。
老叔不说话,埋着头,坐在门槛另一边吧嗒吧嗒抽着烟,任凭他婆娘打骂。周边的邻里许是见得多了,不拉架,也不劝和,各自又都端着碗回家去了。
这样的场景相当常见,每一年,天气转暖,隔三岔五就能瞧见。许简每每见到,都低着头健步走过。
老叔是个结巴,后来长时间不说话,慢慢就成了哑巴,至少在得知他是个结巴之前,许简一直认为他是个哑巴。平日里,靠着一双手比划比划,旁人也能看得懂意思。
黄兴认识老叔的人都管他叫老叔,至于是牛老叔还是刘老叔,好像也没什么人在意,就算他姓刘,但他靠着牛来讨生活,叫他牛老叔也没差,总之喊他老叔就行了。
许宁和许简今日没有上牛车,拉货的车虽然也能做人,但总归是不舒服。况两人今日都穿着长衫,也不好就这样大咧咧坐上去。
老叔车赶得慢,许简走在后头刚好能赶得上。
学校距县城也没多远,走了约莫三十分钟就到了城门外。说是城门,也就是几个青砖垛子,现在大约九点左右,街上没什么人,偶有几个货郎挑着担子往外走。
县城同黄兴的县城没法比,铺子少,地方也不大,到处破破旧旧的,一趟车马走过,就能扬起一阵的尘土。
今日来,除了要置办锅碗之类,更重要的是买些送礼的东西,明日要去许宁朋友家中道谢,还须得买些吃食水酒,好向同僚上门拜访。
这是一早就和许宁商量好的。
在青石转了一大圈,牛车上已装上不少,只剩下些糖,果壳类的东西。接近中午,街上正是最热闹时节,行至城门口,许宁让老叔在这里等着,免得回头调转不方便,他和许简去往“李家干货”,将剩下的东西买来。
“李家干货”是他们向城里人打听来的,一家卖干货炒货、油盐酱醋的铺子。许简许宁两人从人流中穿行而过,沿着街道四处搜寻都没见到。最后转了一个圈,终于在街的最南端,发现了一家小铺子。
铺子里面堆得满满的,门匾灰扑扑一块,被靠在墙角。这满当当的货物中还坐定了一个佝偻着身子干瘪瘪的老年人,一双眼睛眯得极细极小。
许简恍惚觉得这人她见过。
李老头打量着行至他跟前的这两个年轻人,都是高高瘦瘦的身量,一样乌漆嘛黑的头发,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就是眼睛不大像。
站在一块,一瞅就知道是一家子的。这脸模子看着实在熟悉。
人一老,难免老眼昏花,李老头颤巍巍站起来,凑近到许宁跟前,又仔细瞅了一下许简说到:“唉,老伙计要问你们件事,许茂林是你们什么人哪。”
许简一时愣住,里间有孩子哭了起来,顺着声望去,杂货铺子里面靠墙角处站起来一个妇人,正抱着个孩子左右轻晃着哄。
“是小子的堂曾祖,是简姑姑的爷爷。”
听到许宁的话音,许简回过神来,点点头:“正是这样。”
话音刚落,李老头就又向前走了两步,用他的小眼睛瞅了许简两人许久,才颤巍巍说道:“你,不像他。”指了指许简。
“你像!像足了那老小子!”李老头指着许宁。带着点激昂调子,到后面还拔高了声音。
她爷爷去得早,去时许简还没记事,但她依旧对这人有些印象,可能是在父亲得葬礼上见过他吧!
除此外,她想不起还有什么可能的地方。
“你大哥可好?”
李老头又转身看向许简,许简点点头:“一切都好。”
“好就好。”李老头颤巍巍点了点头,又说了声,“好就好。”
许是在门口呆的时间太长,也不见买什么东西,屋里的妇人背着孩子走出来,从上到下扫了两人一眼,“要买什么东西。”
“一斤糖,两斤巧果,还有一斤雪花枣。”
妇人道一声“晓得了”,拿过许宁递上去的细布袋子,麻溜得称起东西。称好了,让许宁看看称,
“看好了啊,出了门不认的。”
“我晓得。”
李老头站在一旁说不上话,直到许宁付完钱,从身边的柜子里抓了几块芝麻糕塞到许宁和许简怀里。
“小孩子家家,带回去吃,带回去吃。”
两人又怎么好意思拿老人家的东西,正要推还回去,那妇人瞟了一眼,道,
“爷爷给你们,你们就拿着吧,以后常来就行了。”
听到此话,两人也不好再拒绝,收下了芝麻糕,朝着李老头和妇人到了声谢,告别后向着城外走去。
李老头就撑着拐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妇人招呼起进店的客人,麻溜的称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