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晁生》琅乐无绪

42、第四十二章

　　不要畏惧命运施加给你的压力，哪怕被压得喘不过气，也依旧要庆幸，还好没有比现在更糟糕。
　　2019年6月8日

　　季晴余盘腿坐在病床上，仰着头呆呆地望向窗外。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天边懒散的漂着两片云，看起来是如此自由，随意。
　　季晴余的眼神有些发空。她记得曾经有人和她说过，人生就像一场电影，从开始，到结尾，每一个片段，每一个情节，都有着独属于它自己的绚丽与精彩。可是，属于她的那场电影，是不是被摁了快进，要提前剧终了。
　　今天是2017年6月7日，对于季晴余来说，应该是个大日子——她原本是要高考的，在今天。季晴余之前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会在闲暇的时候看书，尽量去追赶同学和老师的脚步，直到前不久的那次检查之后。
　　那是四月的某一天。
　　自季晴余输营养神经的药开始算起，已经过去很久，为了季晴余的眼睛，刘小姐和老季没少东奔西走，最后为季晴余安排了B市最负盛名的眼科医院的专家号。
　　B市的四月已是暖春，一如季晴余和刘小姐去眼科医院那天，天气好得不会让人感到凉意。检查的过程很繁琐，挂号，排队外加病人太多，等到季晴余所有流程都下来，已是下午三点以后。
　　“你说你得了脑膜炎？”医生看了看检查结果，又抬头看向季晴余。
　　“是的。”
　　“什么脑膜炎？”
　　“新型隐球菌性脑膜炎。”
　　在听完季晴余的回答之后，医生的面色微变，那是明显的惊讶。他又盯着季晴余看了好一会，之后斟酌问道：“你身上除了眼睛以外，还有什么地方留下后遗症了吗？”
　　听见医生的话，季晴余有些不理解，但依旧认真回答道：“没有。”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之后他又认真看了一会季晴余的检查报告，然后将报告单放在办公桌上，转身面朝季晴余和刘小姐，严肃说道：“我又看了看你的报告，根据现有的结果来看，你的视神经应该是在之前受到颅压压迫，导致的视神经萎缩，同时，你说的看东西比较慢，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你现在属于视野狭窄。”
　　听完医生的诊断，刘小姐的心“咯噔”一下，急忙问道：“医生，那有治疗的方法吗，以后眼睛还能恢复吗？”刘小姐现在只觉得手脚冰凉。
　　“视神经萎缩是不可逆的，理论上来说，至少现在的医学水平还达不到。”医生的话如重锤般一下下敲击在刘小姐的心上，原本结痂的伤口也在这一瞬间被撕扯的鲜血淋漓。
　　“那我以后还能上学吗？”季晴余其实心里很清楚，以她的眼睛现在的情况来看，上学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看到季晴余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的样子，医生终归是不忍心，只好安慰她道：“虽然说视神经萎缩是不可逆的，但是如果继续用营养神经的药，对眼睛还是有所帮助的。其实像你这样的病因，我之前也接触过，只能说丫头你的运气已经很好了，只是眼睛受损，还没有严重到失明，有些人甚至不仅眼睛受到影响……”
　　医生对季晴余说了很多，季晴余心里清楚这是在安慰自己，医生并没有明说，但季晴余明白，或许自己以后再没有机会上学了。
　　母女二人在走出医院后，径直去了地铁站。外面依旧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但季晴余只觉得浑身冷透了，彻骨的凉。
　　坐在回程的地铁上，平日里爱□□玩好动的季晴余此时老老实实窝在一旁，侧着头望向窗外，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季晴余想的很简单，以后自己真的上不了学该怎么办？听医生的意思，自己的眼睛还有可能恶化，那如果以后真的有一天，她看不见了怎么办？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隐球菌还没有杀死，眼睛后患无穷，她只会花钱给家里拖后腿，她当初是不是，不该活下来……
　　“女儿，晴余……”刘小姐握住了季晴余的手，温暖的气息透过皮肤传到季晴余的四肢百害，终于让神游的季晴余回过神来。
　　“嗯？”季晴余还没有回过神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妈妈刚才叫你好几遍。”
　　“刚刚没听见。”
　　“在想什么？”自打离开医生办公室，刘小姐便发现季晴余神情有异，。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不用想也知道季晴余在想什么。但她当时并没有多问，打算先给她点时间冷静冷静
　　“……”季晴余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说。
　　“你怨妈妈吗？”
　　“怨什么？”季晴余不懂女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要是早点给你转院，或许你的眼睛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严重。”每每想到因为是自己的决定才导致季晴余季晴余如今的处境，刘小姐就觉得后悔，如果当初自己早一点……
　　然而不等她细想，就被季晴余的声音打断了。
　　“妈你怎会这么想，当初我是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况且当时医院根本就不给出转院手续，来北京至少要花一百万，我们那时候哪能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钱，如果不办转院，就算转到B市也不会给报销。到时候如果死在B市，就真的回不来了。”季晴余从来都没怨过自己的爸妈，反而觉得，要不是有他们，自己早就没命活了，一双眼睛换一条命是值得的。
　　但是人总是贪婪的，得到了想要的就妄想更好，季晴余现在已经不满足于活着回去，她想要的更多了。
　　“老妈，你说我以后还能回去上学吗？”
　　“妈妈也不知道，但是妈妈想跟你说，人的一生除了上学其实还有很多选择，上学不是你唯一的出路，离出院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好好治病，如果有好转，等出院咱们就回学校试一试，可以上学的话是最好的，如果真的上不了也没关系，咱们可以盘一个店，一起做点小生意，也是吃穿不愁的。”刘小姐拉着女儿的手，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语气温柔地安慰着她。
　　“好，慢慢来，我不急。”相较于她自己，季晴余更怕刘小姐难过，她忍着酸涩的泪意，努力朝着母亲露一抹笑意。还有时间的，她不急，不能急。
　　……
　　因为高考的缘故，整个B市变得安静，就连路上的车都少了很多。虽然嘴上说着不急，但真的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说放下就放下未免强人所难。
　　自打五月份开始，季晴余就不再看书，也很少碰手机，这几天更是将手机直接关机，因为手机里全是有关高考的一切。这让季晴余总会想到自己，想到一起上学的同学。
　　她太羡慕了。
　　情绪崩溃在第二天下午。
　　17:00。
　　高考结束，对考生们而言，那声钟声意味的是解放，而季晴余知道，她的梦碎了。
　　她躲在安全通道里，坐在楼梯上，将脸埋在手心，蜷坐在角落里无声哭泣。她连哭都要小心翼翼，因为怕路过的人听见，她不敢哭得太凶，因为她怕眼睛会恶化。她知道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也知道眼泪没有任何作用，但是现在，她除了哭一场，真的不知道还能怎样宣泄。
　　说好的控制着音量，可到了后来，季晴余已经抑制不住。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自从她眼睛出现问题之后，哪怕压力最大的时候，她也没有流过眼泪，但是这次她真的忍不住了。女孩的哭泣声在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不断回荡。
　　刚刚在楼下处理完事情的大护士长为了不浪费时间等电梯，打算直接从安全通道回到四楼，然而不等她走几步，便停下脚步。她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真的有人在哭。她接着往上走，终于在三楼的拐角发现了哭的正伤心的季晴余。
　　季晴余此时也看见了自家大护士长，一时竟忘了哭，礼貌早已成了习惯，只见小姑娘抽抽搭搭地叫道：“大护士长……”
　　“晴余？你怎么躲在这哭。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见真的是小丫头，大护士长赶忙上前把季晴余拉起来，替哭花了小脸的小丫头擦了擦眼泪。
　　“没什么。”季晴余有点难以启齿，她突然觉得自己刚刚哭的好矫情。
　　“怎么就没事了，不说我就找你妈去了。”大护士长说罢转身就要走。
　　季晴余见此，哪里还敢继续藏着掖着，连忙和她交代了清清楚楚。
　　在听完季晴余的话之后，大护士长只轻叹了口气，之后又替季晴余擦了下脸，拉着季晴余的手往回走。
　　“好了，现在哭也哭过了，考试也考完了，再难过也没意义，咱们小晴余多坚强啊，这么多坎都跨过来了，不差这一哆嗦，以后还有机会，好好治病，早点回家继续上学，今年没考那就明年呗，明年不行还有后年，只要你不放弃就一定会有机会。”
　　大护士长也心疼季晴余，相处这么久，说是一点感情没有是假的，也正因为有感情，有私心，所以于公于私，她都想安慰一下季晴余。
　　“还有机会？”季晴余已经不哭了，此时正睁着两只哭肿了的红彤彤的大眼睛望向自家大护士长。
　　“当然，只要你不放弃。”大护士长的话音顿了下，然后接着说道：“当初有段时间我在外面学习的时候，听一位老教授讲过一句话我很触动，现在我想把这句话送给你。”
　　大护士长拉着女孩走向神内一区，声音回荡在通道里，依稀可以听见她说的话：“不要畏惧命运施加给你的压力，哪怕被压得喘不过气，也依旧要庆幸，还好没有比现在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