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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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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站一人,沐浴在月华下。
自幼时成名以来,一向圆滑谨慎的单运阳,难得有如此懒散的模样。
他将冠拆下,如瀑的黑发及腰。一身晴蓝色长袍,松松垮垮的,边上还有几处褶皱。
月光是皎洁的,泛着银光,边上松柏树的针叶是墨绿的,印在他手中古籍上,是影影绰绰的灰黑。
他行走在松柏树旁,长而翘似乌羽的睫毛轻轻抖动,落在冷白的皮肤上。
像是一副油彩画,浓墨重笔的,但单运阳站那,却像是仙人入画。
鱼清嘉停住半响后,才面色如常的走过去。
“运阳哥哥身边的小厮怎么做事的?晚间读书不点蜡烛,还让运阳哥哥来院子里吹风。”
她愤愤总结,“真是过分。”
单运阳微愣,但还是下意识露出笑容,“是我不让他点的。”
“为什么?”她奇怪的看他一眼,伸出小手,看着掌心的一小片光。
“借如此黯淡的月光读书,眼睛不疼吗?”
她望着他,声音软糯,满是疑惑。
小姑娘的杏眼圆溜溜的,乌色的瞳孔像是上好的玛瑙珠,流落出几分不染尘埃的天真,格外透彻。
这嫡女……
应远没有母亲想的那么恐怖。
“是挺不习惯的。”单运阳回神,视线落回晦涩的书页上,捏紧书脊。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
“同窗的儒生说,月下读书,见松柏影落书页上,很有雅趣。”
说罢,他便弯腰,将书籍送到她眼下,一同瞧这上面松柏的影子。
这没什么好看的,跟落在院子里的影子没什么区别。
鱼清嘉瞄几眼,觉得没意思,侧头看他,“黄昏时也有影子,为什么非得是月夜?”
“不清楚。”单运阳想了想,扬起嘴角,“可能是为了显得刻苦清高吧,有一个好名声吧?”
“那可真没意思。”她撇嘴,拉着音调,将那书籍推开。
她捻起长袍的一角,揉了揉,稚嫩的脸上故作老成。
“这衣服好薄啊?”
“晚上这么冷,你这个好学的儒生哟,还是快回屋里读书,这种不舒服的雅趣,体验过就好,总不可能一直这样吧?”
单运阳被她逗笑,将书合上,嘴角的笑容多了些真情实感,连连应好。
临走前,鱼清嘉道明来意,说是感谢他送到九连环的。
他缓步走回屋,将书置于木桌上,看着窗外高大茂盛的松柏。
有数句赞扬它的话齐齐跑到嘴边。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
儒生爱把松比作君子,也常喜欢把松比作自己,表明自己高尚的品质和不同流合污的决心。
但到了他们这群眼高手低,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喊在嘴边,自命不凡的书生身上,只能嗜松如命。若不然,就是异类、小人。
上次回乡,偶遇一众书生赏荷做诗。听说他是案首,便邀请同去。
那是些年轻的书生,有的甚至还没下过场。
简单寒暄过后,便想和他切磋较量。他欣然同意,但他们都提议作诗,咏荷。
单运阳委婉的拒绝,说,科考并不看中诗文,而是策论和四书五经。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并不擅长作诗,都是心比天高的年纪,谁也不想比别人差。更何况,他正是得意之时。
但是,那些书生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狗,暴跳如雷,伸长脖子,青筋暴起,各抒己见。
“我们读圣贤书,只是为了科考吗?”
“比起食天子俸禄,更重要的是修身养性,对自己高标准,努力向君子靠齐。”
“俗人!真是俗不可耐!”
读书不是为了科举?
单运阳嗤笑,他们是读书读傻了。
最后,是有位较为年长的书生站出来,做和事佬,这件事才翻过。
但之后这群人再看他,远没有刚开始那样尊敬,都高昂着头,眼神里一片不屑。
偶然听到他们高度赞扬一位书生,说他月下读书,十分有雅趣,能见松柏影落到书页上,是松柏也折服于他的品性,他是万里跳一的真君子。
单运阳当时轻蔑,但到了鱼府,见院里有松柏,心里就冒出一个念想。
他昨日展转反侧到三更,今夜还是忍不住,去试一下。
小厮久久没有得到命令,手里拿着火折子,犹豫过后,轻声开口,“单少爷,要点蜡烛吗?”
单运阳回神,“要,都点起来吧,我还想再看一会书。”
屋子里渐渐明亮起来,烛火跳动着,闪着温暖的苕荣的光。
如果问他月下读书,有什么感想?
只觉得眼睛挺疼的。
——
在通往栎阳的官道上,有一辆马车。
马车的规格并不高,同马车主人身份相当的人的比起来,太小太简陋。
但这马车在过往马车里依旧很瞩目,因为这车身上插了许多野花,一片黄一片白,看似杂乱,却透露出一种童趣。
“离栎阳还有多久啊?”
一只素手掀起帷幔,另一只手揽着膝上男童。他冒出身子,咿咿呀呀。
鱼婉儿将男童拦回,点他鼻尖,哄道:“洋洋乖哦!再淘气娘亲就不带你摘花花喽!”
男童握住她的手指,咿咿呀呀,露出粉色的牙龈和几颗小小的贝齿。
“回夫人,大概还有十天的路程,但前面会遇到一个分叉路,两条路都可以走。”
“走小道的话可以减短两天路程,但那条路有点颠簸,小少爷可能会难受。”
“大道就是宽敞,也没什么坑坑洼洼,就是绕路了,有点远。”
鱼婉儿看向马车上另一人。
“夫君急着去栎阳,汇报灾情吗?”
他剑眉星目,标准的国字脸,即使穿了宽松的长袍,但也难掩一身的腱子肉。
他看起来四十有余,头发还未白,倒是眉尾有了颓废之势,冒出几片灰白。
“你不必担忧这个,我早就向你师兄、也就是温长鸿传信了,他现在在圣上手下做事,定早早上报了。”
如此说来,路程并不赶,可以慢点到栎阳。
鱼婉儿愣住,快速的绞着手中帕子,还时不时去看那在啃手指的男童。
她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想赶紧到栎阳,慰藉思乡之苦,又想马车再慢些,不敢回那。
洋洋已经两岁了,还不会说话,可能真的是口疾。
他不是一个健康孩子,像是上天落下的惩罚,验证着她错误的行为。
她带着他们回去,鱼府能接受吗?父亲还会认她吗?
她突然想起自己被强行画押,剔出族谱,赶出鱼府时,父亲的失望,兄长的愤怒,旁观人的厌恶。
不、不会认的。
顿时,她心中生出无限恐惧和怯懦,让她动弹不得,处处透漏着窒息的感觉。
“夫君,我还没想好如何面对鱼家,能否再给我一段时间?”
古诚叹一口气,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随后朝被冷落许久的马夫道:“走大道,可以慢一点,但一定不要颠簸。”
——
有句俗语,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如古诚所料,温夫子确实将江南的情况上报给女皇,她召集官员商量对策,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这件事在栎阳就已经传遍了,一时间,人心惶惶。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人说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如果再惹天神不悦,会再降下无数天灾。到时候,山河破碎,时疫肆虐,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那上天为什么会落下惩罚?
因为女人登基,天理不容啊!
偶有宫女出宫采买,听到小贩间的窃窃私语,全是些诋毁女皇的话,瞬时,脚底生寒,手心生汗。
她强装镇定,买好了所需的东西,便忙不迭往回跑。
路过拐角处,看到几个孩童在那玩耍,唱着歌谣:
“女皇好,女皇妙,迷的世人呱呱叫。”
“天上神仙受不了,大手一挥灭江南。”
“江南惨,江南悲,遭上世间歪风气。”
“前有水患淹江南,后有秋收无颗粒。”
宫女回了宫,心中有事,自是惴惴不安。
思来想去,次日起早,去见了女皇眼前的大红人,青黛。
“你说的可都属实?”
宫女被她的厉声吓到,小腿一软,额头碰地,声音发着颤,“奴婢怎敢拿这事说笑。”
青黛盯着她良久,心中焦急,却还是耐着性子做好敲打工作,“这件事情,不宜外传。”
“奴婢明白。”
“这几日你先呆屋里,不得与旁人接触,对外称病,膳食会有专人送来。”
“如果宫里出现了什么疯言疯语,那你便是得了鼠疫,草席一裹,抛尸荒野,没有人会质疑。”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听得那宫女心中打鼓,汗流浃背,连连磕头。
青黛从屋子里出来后,便直奔女皇书房,将那宫女所说的一一转述。
年轻的女皇眉头紧锁,睫毛下垂,半掩着幽深的眸。
她端坐在黄梨木雕花椅上,虎口无意识的摩擦着梅子酒罐,周身围绕着肃静的气氛。
“古诚在江南得知消息,千里飞鸽传给温长鸿,才不过几日,平头百姓没那么多门路,怎么可能消息传那么快?”
“而且,除非有亲眷在江南,一般百姓只会壁上观火,当个饭后谈资,也不会那么关心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