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大牢里 ...
-
大牢里很阴暗,少有光照进来,所以基本每隔三五米,壁上都会有燃烧着的火把。
许是知道了鱼太公身份不凡,他的牢房看起来还算干净明亮,反正鱼清嘉认为,这是这一路来最好的。
官兵领着他们到这,开了门,便懂事的退下。
鱼父率先一步踏进,嫌弃的避开散落在地上的稻草,走到躺在木床上的鱼太公身边。
他余光瞧见官兵走远,才开始抱怨,“父亲,你这是在做什么?违反宵禁,抓入大牢,还不赶紧传消息给我。”
“这大半天功夫,肯定都传开了,都不知道外面人会这么说我们鱼家。”
“对不起啊,让我儿蒙羞。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鱼家百年清正的家风。”
鱼太公嘿嘿一笑,僵着身子坐起,身上的华服皱成一团。他靠在白一块黄一块的墙壁上,一片颓靡。
“我老来糊涂,醉生梦死。连带着生出来的女儿,也愧对列祖列宗。”
鱼父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末了,看看四周,还是压低嗓音,怒道:“好端端你提她干嘛?那个败坏家风的家伙。”
鱼太公不说话,低垂着头。
他还欲说,往前走几步,闻到冲天的酒味,再搭配着牢房里发霉的味道,更是恶臭。
说教的话停留在嘴边,想着父亲年龄大了,还在这种情况下度过一个夜晚,便是叹气。
“好了,不说了,回府吧。”
鱼父自认退步了,可鱼太公却不买单,靠着墙壁不动。
在他的耐心快要耗尽前,鱼清嘉小跑着,到木床前。
小孩子在这,本就格格不入,再加上她今日一身天水碧的裙子,挽着双螺,白嫩的脖颈后落下细细的碎发,看起来十分乖巧伶俐。
在她印象里,鱼太公是个很精神的老头,甚至有着文人风骨,过得十分洒脱。
他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常留着青年人半披发的发型,精神饱满、神采飞扬的像是少年人。
这样一个人,猛然间如此颓废,像是黄沙过境后的草原,一片荒芜。
她踮起脚尖,拂开他脸上的头发,露出五官后,握住鱼太公的手。
小姑娘惊呼,“祖父的手好冷啊,在这呆了一夜,定是不舒服极了。”
她声音本来就软,现在又刻意撒娇,更是软糯绵绵。
鱼太公温和一笑,想要去抚她发顶,但瞧见自己发黑的掌心,便歇了这个想法。
他俯视着小姑娘,在她纯净的杏眼里失神。
半响后,他哑声道:“凡林啊,你觉不觉得,阿琳和她小时候挺像的。”
这话说到一半,鱼父就觉得不太好。
诚然,在未到牢房前,不知父亲因为什么而酩酊大醉时,他希望父亲能发现这一点,然后乖乖跟他们回去。
但现在不是那样,父亲做如此出格的事,是因为思念那个早已被家谱移出族谱的人。现在让他发现她们肖像,岂不是火上浇油?
他跳脚,周围飞起细小的灰尘,“莫要提她,鱼家百年清正,全毁在她身上。若不是当年对外说,她去庙里侍奉佛祖,尽早堵住悠悠之口,这世人不知该怎么讨伐我们鱼家。”
说到最后,鱼父几近咬牙切齿,“我们鱼家,没有这么伤风败俗之人。”
“可是……”鱼太公深吸一口气,平日里清明有神的眼睛变得浑浊,像是凝成一层水雾。
他无端举起手来,晃一下后又停住,僵持在空中。
鱼太公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可是”,却一直没有下文。许是昨日醉酒,头疼得厉害,他的手最后搭在太阳穴上,缓缓揉动。
鱼父有些受不了他这样,明明父亲身着朱红色的官服,手上拿着官帽,走路风驰电掣的样子如在昨日。
现在想想,鱼父还清晰的记得他幼时对父亲的向往和敬重,以及父亲把官帽扣在他头上,随后一边大笑,一边扬长而去。
当时,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心脏猛烈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逃出。幼时的他在那时有了人生的方向,把父亲当成一生的榜样和目标。
但什么时候,父亲变得如此苍老,如此糊涂了?
“好了,赶紧回府吧。”鱼父停顿半响,还是忍不住道:“莫以私情废公义,如此,才是正确的。”
鱼父本想带着鱼太公直接回府,但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如此狼狈的回去,全被那单家看去,定要被问东问西。
他有些囧迫的咳几声,提出先去城外庄园住一夜,让鱼太公冷静一下。
——
晚间用膳,只有单家人。
自是一团和气。
今日鱼父不回来睡,单姨娘在被窝里辗转反侧许久,硬是睡不着。
她看着窗外星光,突然起了想法。
她掀开被褥,赤脚落下。冷意从脚底袭来,直溜到滚烫的心房,让她一激灵。
她打开门,冷风吹过乌发,扬在洁白的月华下,像是一条柔顺的绸带。
单姨娘没有敲门,蛮撞得像是来掠夺宝藏的强盗,直接打开木门,在单母的一声惊呼中,跳进她的被窝。
单母没防备,被她浑身的冷意吓一哆嗦。
“你这孩子,是越长大越小了吗?都当妈了,还不稳重些!怎么给阿岚做榜样啊?”一边说着,一边拉过被子,盖在女儿身上。
单姨娘在她骂骂咧咧中,咯咯的笑着。笑声很清脆,像是挂在屋檐下,风中的风铃。
这不是在忠勇侯府宴会上的强颜欢笑,也不是面对鱼父是温婉顺从的笑容,倒像是她未出阁前,发自肺腑的笑,感染力很强,使听者莞尔。
单母一碰她的手,脸上厉色更加,一把塞进被窝后,却去打她。
“穿着里衣就跑出来,手还这么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单姨娘噘嘴,将头埋进母亲的胸膛,蹭了蹭,闷声道:“娘,我好想你啊。”
一双手抚上她的脑袋,掌心十分温暖。
“谁让你远嫁的,从老家到这里,坐马车要一个月呢,这还是天气极好的情况下。”
“没事,等运阳考中,我让老爷给他寻个栎阳的官,然后把您二老全接来,到时候就很方便了。”
单母手上动作一顿,看向她:“瑶瑶,你实话告诉我,他对你好吗?”
“老爷自然对我极好。”
“老爷?”单母猛得坐起,心中发急,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在外人面前也就算了,在我这你还称他老爷。”
“这是规矩啊!”单姨娘也起身,想要缓和气氛,却很无措。
“我不知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只知道你称他老爷,是把自己当奴婢,虽然表面光鲜,但只要主子不高兴,是可以随便把你卖掉的。”
“我知道,当年你一意孤行,是我们单家上赶着,论身份来说,只能做妾。我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但是……”
她越说越急,几度哽咽,“瑶瑶,你是我捧在手心长大的,自小也是锦衣绸带,喝药时都要含三块蜜饯的。”
“我一想到你的命被把握在别人手上,我半夜就总是被惊醒。而且,这世道对妾并不友好,这是一个一旦被流言缠上,就会被抛弃的身份。”
单姨娘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成功,最后只能红着眼眶,垂着头。
单母抹干眼泪,牵起单姨娘的手,“娘问你,现在运阳成了案首了,他能抬你为正妻吗?”
单姨娘抿唇,没敢去看她期待的眼神。
其实,她大可以说不知道,来逃避的,但她没有,因为对于这个问题,她心里有答案。
纸糊的木窗上,印着桂花树的影子,在微弱的风下,晃动着枝丫,抖下一院的香甜。
端看这剪影,还会小看这风。但从风里穿梭而来的单姨娘却深知,这秋风看着架势不太,却透着蚀骨的凉,站那半刻,骨缝里都像是被塞了冰。
就像是鱼凡林一样,看似风度翩翩,待人温和,但其实就是块石头,怎么捂都捂不热,对她更像是对待玩物。
她故作轻松道:“娘,不早了,赶紧睡吧。”
单母轻轻叹一口气,见她似逃一样钻进被窝,背过身子,一拱一拱的。
——
次日。
鱼清嘉放学回来,被强留在忠勇侯府用了晚膳后,再目送着程长晗在鱼府门口演完“一步三回头”的戏码后,才一蹦一跳,乐滋滋的回府。
她回到引嫣阁,一眼便瞧见放在桌子上的礼盒。
“这是什么?”
“单少爷送来的,说是礼物,小姐和二小姐都有。”
她拿起礼盒,在耳边晃晃。
里面东西不小,有些分量,听起来像是玉石相击的声音。
一瞬间,鱼清嘉心里就有了猜测。这东西,她光从程长晗那,就收到三个了。
打开一看,果然是九连环。
她撇嘴。
真没意思。
“雁之,收起来吧,跟那八九个推在一块。”
虽然这礼物准备的毫无惊喜,但鱼清嘉还是准备去感谢一番,立个乖巧懂事的好妹妹人设,刷一波好感。
毕竟,万一那个送自己三个九连环的家伙靠不住,她再受到单家的背刺,那可真是太惨了。
雁之刚放好九连环,便瞧见她行动,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哪?”
“找运阳哥哥,表达我的谢意。”
雁之看着擦黑的天,投来不赞同的目光,“时辰不早了。”
鱼清嘉哼着歌,发髻上水绿的绸带一晃,像是倒映在水面上冒着嫩芽的柳枝。
她打开门,露出几分娇憨,道:“我才不管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