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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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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这是杜恒从小接受的教育,他立志像父亲一样为国效力。所以读书、考功名,他比谁都更卖力,这才有了当年名动京都的十八岁少年状元,人人称颂,尽皆艳羡。
长街打马而过时,满城欢呼,夹道相迎,他便定下了一生的目标,为国尽忠,为民谋福,做一代贤臣,留万世美名,不惧为国捐躯。
万万没想到,他竟真有一天要“捐躯”。
更没想到,是这样的捐躯。
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他自己决定?
呵,他根本别无选择。
躺到床榻上的时候,他脑中一片凌乱。
他想到临出门前和父亲说的话,他说自己绝不会屈从。可他又想到漠河两岸的百姓,想到皇帝那双深幽又淡然的眼,想到她轻飘飘的说出那一句“那便推了吧”。
床榻下陷,是她躺了上来。鼻端骤然闻到一阵馨香,像殿内铜炉里焚的香,又不完全相同,多了一股甜味,却不腻。让人觉得很舒服,忍不住想要埋头深嗅。
但他僵着没动,呼吸都放轻了。
一只手搭上腰际,他整个腰背的皮肉都绷紧了,手死死抓着身下被褥。
她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用漆黑的眸子望了他一眼,把头枕在他肩膀,声音柔缓:“睡吧。”
杜恒还是不敢动。身边躺了一个人,离得那样近,还是皇帝。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
长风心内一声喟叹,终于是能舒服地睡个好觉了。世人皆知景帝高高在上,颇有手腕,敬她怕她,却极少有人知道,她自小怕黑,没有人陪着根本睡不着。以前全靠裴君夜夜相伴,她才得以安眠。刚来那几日尚在养伤,她心绪又乱,没有考虑这方面的事。可如今不一样,她心知回不去了,总不能一辈子不睡,自然得为自己培养个可靠的人,替代裴君。
杜恒可能不是最佳人选,但却是现阶段她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
烛泪越积越多,烛光闪烁,隐约映出帷帐里一双人影。杜恒睁着眼看着帐顶,他睡不着,也不敢挪动一下,被她枕着的半边肩膀渐渐麻木,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僵了。
这一夜他都提心吊胆,快天亮时才撑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睡得也不安稳,长风动的时候,他也跟着醒了。她下床,他也挣扎着要起,这本就不该是他待的地方。
一动才发现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他捂着肩膀拧眉轻哼。
“吵醒你了。”长风这一晚睡得很不错,心情格外好,同他说话也更多了几分耐心。
“还早,你接着睡。”
他怎么敢再睡?
杜恒吓都要吓死,拖着酸麻的身体要爬起来,可毕竟僵硬了一整晚,如此简单的动作也变得万分艰难,他只能匍匐着攀向榻外。
“陛下!”
不知是压到了衣服还是勾到了什么,他趴在榻沿抬头说话时,肩上中衣滑了下来,露出一大片红痕,那是被压的。
长风看见了,眸子微眯,长臂一挥,卷起的纱帐就落了下来,遮盖了旁人的窥视,也挡住了他的目光。
长风伸展双臂,由两名太监替她披上皇袍,她的背影清瘦修长,隔着纱帘朦胧的视线里,仿佛还能闻到那清雅的甜香。
杜恒恍惚了一瞬,就看着她大步走出去,离他越来越远。
他才想起来此时正是该上朝的时候。不行,他也得去!起得太急,却差点摔下床。
殷承轻脚走过来,隔着帘子扶着他:“陛下让杜侍郎继续休息。”
他却是怎么都不肯再睡,坚持起身。可他想要去上朝却不能,殷承拦住了他,说是陛下吩咐他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再次朝会长风适应多了,也或许有昨夜睡得舒坦的缘故,她看着这群男人没那么糟心了,入乡随俗嘛,毕竟这个地方就是男人上朝,她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
只是他们仿佛有些不一样,一个个都低着头缩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殷承宣旨那么高调,根本没想着遮掩,杜家发生了什么事这朝堂上消息最不灵通的人也知道了。何况今天杜恒没上朝,而皇帝明显的春风满面。
皇帝突然好了龙阳,还明目张胆地对朝臣下手,她能看上第一个,就能看上第二个,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呢,尤其是那些年轻俊俏的,都恨不得矮上半截身子,让皇帝彻底注意不到自己才好。
长风自然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不过并不放在心上。她倒是还记得赈灾的事,点了严侍郎。
严茴也还年轻啊,而且长得不错,直接给吓跪了,战战兢兢的。
好在皇帝只是吩咐他去做赈灾的事,他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咦,赈灾的事?
所有人都有些诧异,皇帝同意赈灾了!再一听说摘星楼不建了,把那些银子拿去赈灾修补河堤,众臣那叫一个疑惑,之前大家死谏活谏都没用,皇帝怎么突然转性了?
想到什么,众人都把隐晦的目光飘到杜如奉身上。
看来还是枕头风好使啊!
这么一想,皇帝突然幸了个朝臣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下了朝,杜如奉脚步匆匆地走出去。同他交好的那几位紧随其后,看他阴沉的脸也不知是该恭喜还是安慰。也有那平时和他不对付的,故意跑过来恶心人:“杜尚书大喜啊,您这以后可就是国丈了啊!”
一般人家有女儿做了皇妃,才尊称一声国丈,他这话明显就是讽刺。杜如奉心内郁结,懒得和他打机锋,只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他再次求见皇帝,想看看儿子好不好,又被太监给挡了,只好使了银子探听消息。
那太监摸摸银子,左右看看,让杜如奉附耳过去:“殷总管可吩咐过不让咱们给您传话,小的这是看杜大人爱子心切才提点您一回。”
这么说就是叫他守口如瓶,杜如奉忙不迭点头,表示记他这份恩情。
“杜尚书就放宽心吧,杜公子圣眷正隆,今早可是御榻上醒过来的,可闻当年杨贵妃侍儿扶起娇无力,杜公子也不遑多让啊。”
杜如奉似被雷劈,面色焦黑。
长风回到寝殿,杜恒跪在殿外,微风吹拂,他衣衫晃动,显得身姿单薄,有几分孱弱。
“陛下,臣求陛下。”他膝行过去。
“求朕什么?”
“求陛下,放过微臣。”
“严爱卿不日就要南下了。”长风忽然说,“这都是你的功劳。”
杜恒微怔,他该说什么,该谢陛下隆恩吗?
长风看了看天边阴云,走到他眼前,微俯身凝视他:“想清楚你该做什么,想明白了再起来。”
杜恒直起的背塌了下去,他知道她刚才生气了。
她的眼神是冷漠的。
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请罪求饶,可他那该死的文人风骨却让他开不了口。他就这么跪着,直到夜幕降临。
夜里风更大了,他挺直的脊梁在风里微微发抖。有脚步声过来,一件厚厚的披风落在肩上,带着甜香,是她!
他猛地抬头,面前是殷承皱起的脸。
说不上失望还是什么,只觉得头有些昏。
很快就下起了雨,噼噼啪啪地打在他头上身上。他晃了一下,拿手撑住地板,头顶就落下一片阴影。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
殷承却低下头,靠近他耳边:“杜侍郎,这都是陛下吩咐老奴做的,您就跟陛下服个软吧,别犟着了。”
屋檐落雨,形成一道帘。
杜恒双眼有些迷蒙,透过雨帘望过去,她就坐在里面,身边堆着厚厚一摞奏折,她埋首批阅,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
冷风一卷,他打了个激灵。
她是皇帝。
他前所未有的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是皇帝!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他面前,问他:“想清楚了吗?”
“臣,想清楚了。”
“进来。”
杜恒换了个地方跪下,还是跪在她脚边。
她端坐着,手指轻轻敲击桌子。
“想说什么?”
“臣想上朝,求陛下准许臣上朝。”他躬身请求。
手指停下来。
“后宫不得干政,你不知道?”
后宫……他什么时候就成后宫了?
“陛下,臣不想入后宫。”
“还是没想清楚?”她声音沉了下来,压迫感十足。
他微抬头,直视她眼眸,一字一句:“臣,愿意侍奉陛下,但请求不入后宫。”
“准了。”她轻轻地笑,眸中露出几分戏谑。
杜恒这才恍悟,她是故意的,她又在逗他,她根本从未想过叫他入后宫。
他无声地苦笑。
沐浴过后,他还是觉得头有点昏,感觉该是受凉了,双膝也火辣辣的痛,估计磨破了。
“裤腿卷起来。”
他诧然抬头,长风站着,殷承也笑嘻嘻陪在旁边。
“裤腿卷起来。”她又说。
杜恒明白过来,撩起了裤腿。膝盖上果然红肿了,还划破了两道,估计是石板磨的。
“呀,伤得如此重,怕是会留疤。”殷承自觉揣摩到了长风的心思,“陛下,上次北成进贡的玉金膏还有,老奴拿来给杜侍郎用,那是祛疤的圣药。”
长风凝神打量,眸色深深。
看得久了,杜恒有些不自在,想把腿收回去。
“不必上药。”长风按住他。
殷承讨了个没趣,忙带人告退。
杜恒心里发苦,他想她是还在生气,存心要惩罚他吧。
“睡吧。”
长风把他按上床,手搭上他的腰,头依旧枕在他肩上。
一回生二回熟这种话用在同皇帝同塌而眠这件事上是绝对不适用的,但或许是觉得那把大刀落地,不那么怕了,也或许是脑袋太昏沉,这一次竟然很快入睡,一夜好眠。
天亮时,他感觉有道目光注视他,睁眼却吓了一跳。长风正侧着身,撑头盯着他,那眼神似在探究什么,意味深长。
“陛下!”
他慌地要爬起来,又被按住。
“裤腿卷起来。”
“啊?”他没听清。
“卷起来。”长风指指他的膝盖。
杜恒只得把裤子捞起来,却忽然愣住。
咦?他的腿好了?
昨夜又红又肿,今天就只剩一点淡淡的红印了,就连那划破的口子都结痂而且变淡了。再看另一条腿,也是如此。
不该啊,这小伤不管它确实自己会好,可不会这么快呀!
这是怎么回事?
“果然……”
长风伸出两指抚上他膝盖,喃喃出声。
果然什么?
杜恒不解,长风却蓦然笑了,笑容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苦涩。
果然啊,这般立竿见影的疗伤功效,这具身体果然还是她自己的。
原来的那位皇帝陛下估计和她长得一样。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那个山崖底下有什么隐秘通道连着这个奇异的世界,她摔下来就掉进了这里,磕到了头。
那么,原来那位皇帝陛下去了哪里,是生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