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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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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门前,一辆华盖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一个女孩跳了下来。她着一身鹅黄裙衫,头上顶着一个花环,大大的眼睛里笑意盈满,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俏皮。
她身姿利落,抚了抚裙子,回身伸出手:“琴表姐,咱们到了,下来吧。”
里头有人轻轻应一声,声音柔婉,一只素白的手搭在她手心,那手肌肤柔嫩,吹弹可破,让人一见便想到那手的主人定然十分柔弱温婉。
马车里的人走下来,一身水绿色曳地长裙,外罩一件同色披风,瓷白的脸小小的,一个巴掌拢得过来,杏眼大,鼻梁挺,嘴唇丰润,头发梳得简单又精巧,莲步轻移,袅袅挪挪,端的一个纤纤弱质的大家闺秀。
二人携手进府,门房几步迎出来,有几分惊喜:“哎哟,小姐回来了!”又吩咐洒扫的下人,“快去禀报夫人。”
“岑伯,我哥呢?”鹅黄少女语声娇俏。
“公子他……”原本笑着的老仆似是想到什么,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他他……”
“唉,我不问你了,我自己找他去。”少女性急,不等他吞吞吐吐,提着裙子小跑向内院了。
绿衫少女完全跟不上,只得扶着丫头的手在后面紧追。
杜恒没在,绿禾整天无所事事,都快发霉了,趁着天气好,就叫人把书架上的书都搬出来晒晒。正指挥几个小厮把书摊在檐下,杜若就跳了进来。
“哥,哥……”
她声音清脆,百灵鸟一般动听。绿禾只听声音就知道是她,赶忙迎上去:“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找我哥。”杜若越过他要往里走。
绿禾拦住她,情绪瞬时低了下来:“公子不在。”
“不在家?他去哪儿了?”
“公子他……进宫了。”
那句话绿禾实在是说不出口,他低下头,又叹了口气。
杜若还没有察觉,大大咧咧的:“进宫而已嘛,等他回来告诉我一声啊。”
绿禾为难:“公子他……怕是近期不会回来。”
“为什么呀?”杜若奇怪,“哥哥他现在这么忙吗!”
这可怎么说呢?绿禾言辞闪烁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反把杜若急坏了。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样,算了我不问你们了,我问娘去。”
她一阵风似的又卷出去。
绿衫姑娘刚赶上她,气都没喘匀,看她风风火火的,只得无奈地摇头跟着走。
进了主院,杜若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一路走来,下人们都没半分笑脸,仿佛含着什么愁苦似的。有几个聚在一起的丫头,待她走近就哄地散了,战战兢兢的,如同犯了什么大错。她一质问,却是又支支吾吾的半天不敢言语。她被这一路的异常弄烦了,把几人骂了一通,更加快了脚步。
进了主院,就撞上了杜夫人的大丫头杨柳。
“小姐这就过来了,奴婢正要去迎你呢。”杨柳福身。
“我娘呢?”杜若往后张望,母亲向来疼她,怎么可能不出去接她呢?
“夫人病了,正卧床休息呢。”杨柳面色也不好,带着些愁绪。
杜若听到便急了,撂下她急急往正房去。
“娘,娘!”
屋里,杜夫人正撑着小丫头的手想要起身,到底身子太虚,堪堪抬出床外的半个身体,一个发软又跌坐了回去。手肘还磕在了床沿,吭的一声响。
进门的杜若正巧看见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忙跑过去扶她。
“娘!”
一上手才发现杜夫人整个人瘦了许多,腰上背上都没肉了,再看脸也是苍白的,眼下发青,唇色很淡,额头出了一层密密的汗,像是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折磨。
“娘,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受了风寒。”杜夫人不想让女儿担心,拍着她的手宽慰,“怎么这么快回来,不在外祖家多玩一段时间?”
“女儿想您了嘛。”在许久不见的母亲面前,杜若终于露出了女儿家的娇态,靠在杜夫人怀里撒娇,“女儿还给您带了个人回来呢。”
人?杜夫人疑惑。
这时,绿衫女子终于姗姗来迟,脚步虽加快了却也是不慌不乱,款款而行:“姑母,婉琴来看你了。”
“婉琴?”杜夫人睁大眼睛,极力望去,视线里那美丽可人的姑娘一如记忆里温婉优雅,楚楚有致。
她惊喜过望,伸出双手:“真是婉琴啊,快,快过来让姑母看看。”
方婉琴握住她手,投入她怀中:“姑母,婉琴也想您了。”
宫里的日子实在太无聊,杜恒又不想时时与长风待在一处。甚至可以说除了晚间必须的同塌而眠,其余时候他根本不愿与长风碰面,便想了个法子避开。宫中藏书众多,他借口找寻孤本整日都躲在藏书阁中。
这天又是到了暮色降临才出来,不想殷承却候在门外。
他心内一紧,这是怎么了,她不高兴了所以遣人来寻他吗?
脚步有些迟疑,对面的殷承却已然着急地走过来拉他。
“杜侍郎,你快去劝劝陛下吧!”
杜恒满心狐疑,然而不等他问,殷承火急火燎地把他带到了御书房。
这是她平日批阅奏折和接见大臣的地方。但从前的她不理朝政,非必要不踏足此处。近日她又总是把奏章搬到寝殿去批,这个金碧辉煌的御书房倒一直像个摆设。
她突然来这里,也是杜恒没有想到的。看殷承着急的模样,难不成是她又做了什么荒唐事?
此时此刻,杜恒心里过了千百个荒谬的想法。就是看到长风点火烧房子,他大约都不会觉得惊奇。可当隔门推开,里头场景清晰落入眼眸,他的心却不可控制的漏跳了一拍。
那是怎样的场景啊?
如苍茫雪原上一点孤鸿,寂而冷,仿佛随时都能化风而去。长风坐在玉阶上,微微侧身,眼睛不知看向哪里,那双幽黑的眸子里却写满了茫然、无措与失望。那种孤独感,好似周身的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她在这儿,却不属于这儿。
她身上的玄色长袍随意披着,慵懒不羁,长发也未束,漫然散在肩上,那张毫无瑕疵的脸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杜恒觉得呼吸都窒了窒,手却被身旁人碰了一下。殷承向他努嘴,手指了指。
他这才看见她赤着一双脚踏在地上,双足比那玉石铺就的地板还要白些,简直就像一捧晶莹剔透的雪。
有人在耳边叹息:“都这样一天了,谁劝都没用,头上的伤才刚好,可别又冻坏了!”
那抹晃眼的白,握在手里果然也如雪一般,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杜恒冷得一个寒颤,这才发觉自己早已走了过来,将她一双玉足抱在了掌中。他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左右为难。
长风似有所感,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眼神却还是淡漠的,空茫的,仿佛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杜恒不再迟疑,用衣袍下摆裹住她双脚,捧在手心。
“陛下,为何不穿鞋袜?”
“都一样。”
长风轻笑,穿不穿都一样。她还是她,没有变成旁人。她的这副身体千疮百孔,沉疴已久,便是放在炉火上烤估计也暖不起来,又何必费那个功夫。
原来那位皇帝陛下也是景帝,甚至名字都与她有些渊源。那位景帝姓谢名拂,字长风,同她的名一模一样。她本想着是因这些相似她才来到了这里,她死后灵魂进入了这位陛下的身体里。却不想她还是她,只是换了一个陌生的世界生存。
她这样的身体,换一个地方又有什么意义呢?甚至远离了家国,远离了亲友爱人,只能让她的苟延残喘看上去更加可悲罢了。
杜恒不懂她所谓的“都一样”是指什么,却发现她眼底的笑是那样悲凉。说不清的,心里有些难受,他边替她穿鞋袜,边说:“以后别这样了,容易着凉。陛下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都一样。”
长风还是淡淡,着不着凉都一样。
怎么又是这句?杜恒只觉她在逗他,有些气闷,把她的脚塞进鞋里,从旁恭敬道:“当然不一样,您是天子,大周百姓需要您。”
长风侧眸看他,若有所悟地嗯了一声。无论在哪儿,大周还是大成,她都是景帝,一国之主,她得为她的臣民负责。
伤春悲秋是小男儿才做的事,而她,只允许自己脆弱这么一回。
往后,她将又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景帝,洛长风!
“陪朕出去走走。”她大步向外去。
“若若,你怎么了,不是去见朋友吗,为何不高兴?”
方婉琴坐在杜若身旁,看她皱着一张脸,颇为好奇。这个表妹向来没心没肺,何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杜若长叹一口气:“家里气氛不对,哥哥一直没回来,我问娘娘又总说没事,可眼眶却是红的,我觉得哥哥肯定出了什么事。但他们都不肯告诉我。”
“别担心,姑父姑母不说定然有他们的道理。也或许只是你多想了,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但愿吧。”杜若又唉了一声,她还是觉得怪怪的。
这一次回家,家里上上下下都很奇怪。总让她有一种不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