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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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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了些淅淅沥沥的小雨,清晨的路面湿漉漉的,坑洼处还积了不少水。马车粼粼驶过,便溅起几捧水花。
杜如奉夫妇一晚没睡,天刚一蒙蒙亮便匆匆爬了起来。
“公子回来没有?”
“没有。”
“宫里可有消息传来?”
“没有。”
体贴的侍从一直都让人盯着外门处,这一夜没有任何动静。
“那可怎生是好?”杜夫人满面急色,推杜如奉,“你赶紧进宫去问问吧,咱们可就这一个儿子啊!”
“你以为我不想?”杜如奉眉头也皱着,“昨天我就想进宫面圣,陛下不见。”
昨日杜恒被皇帝召走他就想跟过去,却被殷承拦住了。
他只能带着几个跟他相熟的同僚一起去求情,期望皇帝能放过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上一次他触怒皇帝,也是他们几个拼了脸面保下来的。
谁知这一次连宫门都没进去。
殷承就带人守在外头,直接断了他们的路。
“殷总管你通融一下,小子不懂事,怕惹陛下生气,你让我进去教训教训他。”
殷承拂尘一甩,脸朝向了天边。
“陛下只召见杜侍郎一个人,其他人等一概不见!”
竟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几个同僚也不愿跟他一起掺和了,纷纷埋怨他管不好儿子,犯了一次天威还要犯第二次,叹着气走了。
杜如奉没有办法,只得自己跪在外头,抬高了声音求情。
可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直跪到入夜,才又看见笑眯眯的殷承走过来,明明是笑模样的,却又说不出的古怪。
“殷总管,我儿……”
“杜尚书放心,杜侍郎好得很。”殷承竟亲自过来搀起他,“你且回去歇着吧,你们家呀要有大造化啦!”
他那挤眉弄眼的模样,杜如奉现下想来还是一身的恶寒,那真是太诡异了。他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杜恒一夜未归……
“可千万别是……”他喃喃自语。
“别是什么,你发什么愣,你倒是想办法呀你!”
杜夫人气得捶打他,正拉扯间,就听外头喊。
“老爷夫人,公子回来了!”
小厮兴高采烈地跳进来。
二老也喜出望外,急忙迎出去,却不见人。
“人呢?”
“回自己院里了。”小厮讪讪。
顾不上其他,二人往儿子院里赶,却又被告知人睡下了。
“老爷夫人,公子一回来就说累,水都没喝一口就进房休息了,说是不让人打扰。”
杜恒的侍从绿禾守在门口,软语挡住了他们。
“休息了……”杜如奉沉吟一瞬,低声问,“公子回来时看着可好?”
绿禾想了想:“不大好,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像是十分疲乏。”
猜想得到了验证,杜如奉面色大变,捂住胸口,身子有些晃。
杜夫人和绿禾忙一起扶住他。
“老爷你别吓我,儿子这是怎么了,挨了罚受了刑仗?”丈夫都这个样子,杜夫人怕得想哭。
杜如奉却只是摇头不说话。
杜夫人更慌:“那还休息什么,赶紧叫大夫啊!”
说着要派人去请。
杜如奉拉住她:“不要请大夫,让他先休息。”
“你怎么回事啊,儿子的身体你不管了!”杜夫人急得要跟他闹。
正在这时,管家疾步走过来。
“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了!”
杜如奉只觉两眼一黑,悬着一颗心往外跑。
“是殷公公。”管家拽住他。
“来宣旨的。”
那便不能穿得这样随意,香案也要备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刑部尚书杜如奉之子杜恒,风姿雅悦,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柔嘉维则,深慰朕心。特召其入宫陪侍,钦此!”
殷承声音尖锐,响遍了中堂每一个角落,后头跪着的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每说一个字,杜如奉眼前就黑一分,等他说完,已经摇摇欲坠了。
“杜尚书,接旨吧。”
殷承圣旨一卷,递到他面前,一张脸笑出了褶子。
“这,这……”别说杜尚书,就连杜夫人都听出来不对劲了,这明显就是册妃的旨意,这样的圣旨下到他们家,给她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圣旨怎么敢接?
杜如奉不动,殷承便冷了脸:“杜尚书,高兴坏了吗?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往后令公子可就陪王伴驾了!”
天大的恩赐给了你,你不接着,那就是粉身碎骨了。
杜如奉把眼闭了闭,双手缓慢地伸出去:“臣,接旨谢恩。”
“老爷这不能……”
杜夫人想阻拦,被他喝了一声:“闭嘴!”
殷承又笑了:“恭喜杜尚书了。咱家就先走,你们准备一下,晚些时候咱家来接杜公子。”
“杜松,送殷总管。”
人彻底走远,杜如奉才敢擦头上的汗,又叫绿禾:“去,把公子叫起来,收拾东西吧。”
“不能,不能啊老爷!”杜夫人双眸含泪,死死拽住杜尚书的衣袖,“这怎么能,咱们可就这一个儿子啊!”
杜如奉脸上也发青,却更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当即制住她:“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可是圣旨,你舍不得儿子,难道你想让全家人去死嘛?”
话罢也不管她,又往杜恒院子里去。
杜夫人已然泪如雨下,踉跄地在后头追:“不能啊老爷,不能,我去求陛下,豁出去我这条命不要……”
她的几个丫头跟在旁边扶她,也忍不住掉泪。
一时间哭声四起,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府上出了什么事。
“不许哭,都不许哭!”杜如奉厉声道,“这是好事,是好事……”
说到后面他自己也忍不住噙了泪花。
府上这么闹,杜恒就是想睡也睡不成了。
打开门就见绿禾张惶地跑过来,父亲在后头脸色不虞,母亲则是哭哭啼啼,他十分茫然。
“怎么了?”
父母这是吵架了?
杜夫人爱子心切,什么都顾不上了,扑过来就把他往里推:“恒儿,不能去,不许去。你躲起来,快躲起来。不,你走,去你外祖家。”
“娘,怎么了?”
他更糊涂,他为什么要躲?
杜如奉被吵得头痛,把杜夫人一拽,令丫头们送她回房,对杜恒道:“你随我来。”
一路上,小厮丫头们都偷偷摸摸看他,眼神很怪异,仿佛他脸上开花了一般。
进了书房,杜如奉把门一关,吩咐不许人进来,这才问:“你昨夜在哪里?”
他脸色凝重,杜恒心也提了几分:“宫里呀,怎么了?”
“我是问,你昨夜在哪里过夜?”杜如奉咬牙。
“陛下寝宫。”
果然。
杜如奉两眼发晕,直要往后倒。
杜恒忙扶着他:“爹,到底出了什么事?”
杜如奉定了定神,拍了拍他肩膀,把那卷圣旨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看到明黄卷轴,杜恒心便是一跳。待到看清内容,手就抖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有点理解不了?
杜如奉心如死灰地望他一眼:“你昨夜不是在陛下寝宫嘛,难道还不懂?”
陛下!
杜恒心脏狂跳。
“朕为你指门婚事,如何?”
原来她所谓的指门婚事,竟是这样!
可这也太,太荒唐了!
瞧见父亲痛心疾首的眼神,想起方才的问话,他才知晓他定是误会了什么,情急解释。
“爹,我昨夜是在陛下寝宫,可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下了一夜棋。”
下了一夜棋?
杜如奉都不知该做何表情了。
待他冷静下来,杜恒才扶他坐下:“爹,我想陛下定然不是这个意思,或许是因为我忤逆他,他想惩罚我吧。”
“是这样?”纵横官场一生的杜尚书忽然觉得他的头脑不够用了。
“一定是这样。”
想到皇帝,眼前就出现那双幽深的眼,如沉渊一般,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她不像是那般荒淫的人。
可是他所听的关于她的所有言论,俱都是奢靡无度,昏庸无道。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一时混乱了。
最终,他也没收拾东西,只身进宫。
他想,皇帝应不是那个意思。就算是,他也不会屈从,哪怕是死。
长风正在描一幅山水,就听得报杜恒来了。
她略一抬眼。
他应当是梳洗过了,一身月白色长袍,更衬得身姿长,人似玉,犹如一杆挺拔的修竹,纵使疾风劲雨,也依然亭亭而立。
这便更叫人想让他俯首,将他弯折,握在掌中,细细摩挲。
长风突然觉得手痒。
“杜恒。”
她跨前一步。
杜恒却猛地跪下:“陛下,恕臣……”
长风眸子微动,站定在那里,似笑非笑的。
被这样的目光打量,杜恒几乎说不出话,顿了一下才要接下去。
“杜恒。”长风向他招手,“同朕说说摘星楼吧。”
鼓足的劲一下就泄了,杜恒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那儿就是摘星楼。”
杜恒站在泰安殿门口,伸手指向皇城北边,隐约有个木架子,可见来回走动的人,还有些条石木块。
皇帝是两个月前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建摘星楼,说是要亲近天上仙人,祈求长生。
众朝臣几番谏言都没能让她改变主意,力排众议动工了。
杜恒任职户部,最知道国库有多空虚,看见大笔银钱拨出去就为造那么个无用的东西,又心疼又无奈。
他故意抠搜银钱,这才拖慢了工程进度,原想劝服皇帝打消这个念头,这才几次触怒皇帝。
长风扫了一眼图纸,不禁咂舌:这皇帝可真是懂享受。
只不过她最讨厌这等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见她沉吟,杜恒心中一动,上前一步:“陛下,如今漠河下游百姓受灾,国库又不丰盈,实在不宜行此劳民伤财之举,这摘星楼……”
“过去看看。”长风摆手。
太监抬来御撵,长风坐上去,侧眸望杜恒,向他伸出手:“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杜恒吓了一跳,后退一步:“陛下,这不合适,臣走着去。”
他不动,长风也不动,静静望着他:“你若不上来,朕便也不去了。”
杜恒一噎,皇帝也太无赖了些。
不想前功尽弃,他只得爬上去,却没有搭皇帝的手。
御撵宽敞,但坐了两个人也不免挨挨挤挤,有些肢体接触。他因此紧绷了一路。
监工督造摘星楼的是钦天监监正南离,远远的就瞧见御撵了,还以为皇帝来催工,赶忙跪迎。
长风却没叫起,由他跪着。
随着时间的流逝,南离渐渐汗湿重衣。
这是对他的施工进度不满意?
长风望了眼那木架子,又去看身边人:“你觉得这楼建得好不好?”
“不好。”
就不该建,杜恒腹诽。
“那就推了吧!”
长风轻飘飘一句话,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震了所有人。
南离身子一抖,软绵绵地趴在了地上。
杜恒诧然看向长风,又惊又喜,又不可置信。
长风却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不想推吗?”
“想。”
“那还不去?”
最后,杜恒亲自带人推了那该死的摘星楼。兴奋的情绪却没有太多,满心里都是方才她粲然的笑眼,飞扬的嘴角。
满天春光都不及她耀眼。
他浑浑然地坐上御撵,又浑浑然地回到泰安殿,浑浑然地坐在她面前。
直到手上一凉,他才惊觉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大骇,正要挣扎,她却收了回去。
来回不过一瞬,仿佛那一阵凉意不过是他的错觉。
局促不安和惶恐又席卷了他,正要跪下,她淡淡开口:“漠河水灾又是怎么回事?”
他便又忘了恐慌,振奋精神说起了漠河决堤两岸百姓受苦的事。
太过忘我,这一说就到了晚上。
长风又叫他用膳。
“陛下!”
他心急,她却不许他急。
“诶,吃了饭再说。”
他只能陪着吃了饭,这一次倒没有上次的惶然,布菜也布得十分积极。
饭后,他刚要提起赈灾的事,她先开了口:“你觉得该派谁去?”
“什么?”
他还懵懂。
“赈灾,修补河堤。”
长风又望着他,那样灿亮的眼神。
“臣……”他刚要跪,她摇头。
“你不许去。”
“那便严侍郎。”
都是户部的,谁去都一样。
接下来便是讨论赈灾事宜,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直到感觉更深露重,杜恒才恍然醒神自己该出宫了。刚准备告退,抬目却撞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长风又看着他,定定的一动不动,那样深切的目光,叫人不敢直视。
“杜恒,今夜留下来陪朕。”
“陛下,臣乃外臣,这不合适。”
他跪下请罪,长风却把手搭他肩上,微微用力,俯身凝视。
“你若不留下,严侍郎就不必去赈灾了。”
“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