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对窗夜雨

9、第八章 秦王府沈江氏联手，崇武门豫王劫兰因

　　黑云如同翻滚在熟宣上的浓墨，将酽白一片的穹苍搅得七零八碎。风雨交织着干涩的黄沙与棱角突兀的石砾，不断侵蚀着巍巍城阙、将幢幢残影碾碎成齑。稠云霭霭处，蜿蜒霞光被风刃剪成一缕缕红绡，缠绕着残余的几株松柏，道是枝叶扶疏，傲然迎风，脉息已然微不可闻。
　　饕餮的血盆大口张开了。它开始将大地中的一切网罗为自己的珍馐，锋利的爪牙穿透鲜活的躯体，将目力所及的赭红的、沈绿的、鸦青的、绀紫的、荼白的通通揉作尘土。只余头顶一枚孤月，此刻皎然寂静，绰影伶仃。
　　秦王府上，沏茶待客。秦王沈怀宴将茶盏奉于面前的白须老者手中，姿态恭敬中夹杂两分不容拒绝的威严。老者年逾花甲，精神矍铄，接过茶盏的双手苍老而有力，昭示其不凡的身份。沈怀宴抿了抿唇，舌尖掠过唇角，空气中似乎充斥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他心下了然，那是战场的味道。
　　“禀殿下，皇帝已于子时驾崩，消息目前封锁于太极宫之内。宫内形势皆由皇后殿下所把控，她托臣转告您，一切安好。”忽有侍从挑起门帘而入，单膝跪地，禀报事宜。
　　“母后做事的手腕素来令人放心，晋阳公主那边也进展得顺利，本王对这两位女子着实是佩服于心。”沈怀宴闻言，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深不可测的寒意。
　　“秦王殿下，之后的事情便交给老臣吧。”身负金甲的白须老者忽然原地而起，掌中不知何时已持起一柄硕大无比的方天画戟，足有八尺之长。“老臣江韬愿代表岭南江氏起誓，江氏一族必将世代服从于秦王殿下之指令，否则性命不保、九族诛之。”老者单膝跪地，右手握拳向天发誓。
　　“国公大人请起。夔国公府和江氏一族的拳拳忠心，天地可鉴。今日得大人鼎力相助，定是能成大事。”沈怀宴忙伸手搀扶起夔国公江韬，向他抱上一拳，恭维道。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秦王殿下于我儿有救命之恩在先，夔国公府愿听从殿下指挥。”老者眼中染上几分笃定之色。
　　却听身后有一浑厚的男声骤然响起，一位身披银甲、眉目凛然的中年男子开口道，“父亲是老得有些糊涂了，这往后便不是秦王殿下了，而应改称皇帝陛下了。”来者非他人，正是官拜正三品怀化大将军的夔国公之子江陵。
　　暮色下的太极宫就好比一盅掖着棉被裹了三个寒冬的椒酒，一掀盖儿便是往鼻子里钻的甜丝丝的香气，狠戾的劲道刮着喉咙，紧跟着是醇绵悠长的回味，直冲得人头皮发麻、脑门生疼，软了又软腿脚。而这悠悠投照而下的点点晚霞，大抵就是这口迷人的酒里漂着的细碎的浮蚁，味道甘甜得发齁。
　　鄂国公府的车马已经停留在崇武门许久，来来往往御林军模样打扮的列队络绎不绝，据说是宫内例行巡检，暂且不能放人，便是鄂国公府也不能例外。
　　谢兰因瞧见这天色逐渐昏暗下去，也不由得有几分焦急。她在小厮的搀扶下走出车厢，唤住一位路过的兵士，刚想要打听起这崇武门放行的事情，却被那兵士支支吾吾、三言两语地搪塞了回去。她心下奇怪，正准备，却被一道清冷的男声拦住了。
　　“这位小娘子，你出不去了。”谢兰因回首，但见一面容隽秀、举止得宜的青年男子已然立于她身后，身着月白色团领袍，头戴尖顶翻檐胡帽，凤眼微挑，白齿朱唇，一枚青青玉佩垂系腰间，上刻游龙戏凤，煞是好看。来人并非旁者，正是那传说中智多近妖、面如冠玉的豫王沈怀煜。
　　身旁侍候的小厮从前随着谢延清入过宫，连忙俯首行礼，“见过豫王殿下。”
　　“您便是豫王殿下？”谢兰因也躬身行了礼，却对于这般人物此时出现于此地十分之诧异，便朗声问道，“怎的，殿下不在自己的寝宫中休憩，却迢迢赶来崇武门，是为何事？且臣女意欲出宫，却频频遭到守卫阻拦，方才殿下一句‘你出不去了’，又是所为何事？”
　　“崇武门地据龙首原高坡，北临西内苑，前俯宫城，为控制太极宫的制高点。如若我告诉你，不出三个时辰，这太极宫之内必有变乱，你还愿意停留于此吗？”夕阳西照之下，沈怀煜的面色被笼上一层薄薄的暧意，可依旧掩饰不住他言语中深不见底的寒意。
　　谢兰因闻言，不由得心下一颤，手指局促地揉着袖角。她不过是个不到二八年纪的青涩少女，今日能稳稳接住晋阳公主抛来的种种难题已属不易，如今豫王这番话中有话的言论，更令她心中惴惴不安。
　　“那、那殿下为何要特意在此点醒臣女，还望殿下指点一二。”谢兰因的声线已有了些许的颤抖，望向沈怀煜的眼神也夹杂着一丝祈求的意味。
　　“妇人之仁，有时也是可取的。”却见那沈怀煜神色淡淡，并不愿正面应答，只是负手转身而去，道，“你且先随我来罢。”
　　那一夜的血雨腥风，史书不曾详载，史官也不敢细写。只有那街头巷尾、勾栏坊间，至今仍有说书先生拢聚一波熟客，见四下毫无甚么生面孔，才方敢将自己从别处听来的传闻编排一二。
　　“但见那甘露殿之内，太宗忽然暴毙，秦王沈怀宴指控太子谋逆，原本驻扎岭南的江氏大军也浩浩汤汤涌入京城。夔国公江韬素来对太宗不满，与秦王勾结也在意料之内。江韬长子江陵带兵血洗延嘉殿，杀贵妃、斩绍王，一夜之内，瞬息之间，那富贵喧天的吕国公府便被诛了九族，而向来忠心恳恳的鄂国公府也因誓死捍卫先帝遗诏，被打为太子党羽，落得个满门尽灭、境遇凄凉……”
　　话音渐落，那说书先生摇了摇折扇，那些市井中人纷纷慨叹惋惜。只可惜，他们再也无法听到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也不会有另一个版本从那森森宫宇中流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