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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太极宫一朝风云变,谢延清绝处逢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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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淳十八年六月初四庚申日,太白金星乍现于天空正南方午位,依照天象命官的说辞,此为“变天”之象征。然而星辰异变全凭天意,权力更迭却在人心。长安城内,斜阳晚照,阒寂无声,几近凝滞的空气中流淌着溽暑时节独有的阵阵湿热,仿佛城郭之上高悬一块弥天巨石,手起刀落间便会轰然坠落,强烈的压迫感令人几乎窒息。
十七年暮秋,圣上自城南猎场归来后,年迈的身躯便侵染风寒,就此一病不起。本就风云涌现的权力的棋盘经不起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朝堂之上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谁也未曾料到,打破平衡之势的最后一根稻草,竟是那久居深宫、默默无闻的晋阳公主。
世人只知皇帝怜爱幺女,却不知沈其蓁心头之恨。直到秦王将皇后、豫王、赵国公、卫国公、夔国公等若干颗棋子串成一线,并将那支事关成败的火折子递至她的手中,皇权更迭的高台大戏便正式在太极宫中揭开序幕。历史的真相在史官的春秋笔法之下绰影朦胧,时代的滚滚洪流如车辙一般碾压过无数白骨,一声声呜咽与哀鸣在夕阳下化作齑粉,被猎猎朔风裹挟着吹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太极宫墙下风起云涌,长安城内外血雨腥风。听闻皇帝驾崩的太子甫一从崇武门入宫,便被秦王事先埋伏的弓弩手当场射杀。延嘉殿内的姬淑妃此刻正哄着怀中熟睡的小皇子,不知须臾后整座太极宫都将被夔国公的军队攻占。而皇后只需将“谋害圣上”的罪名扣于太子及姬淑妃身上,便足以令他们在史书中留下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而与此同时,城北的鄂国公府内,一场少年人之间残酷的抉择也在悄无声息地上演。鹧鸪在斜阳下啁啾啼叫,沙哑的声线啼破了天际染血的霞云,三分凄厉,七分决绝。谢延清身负盔甲,手持重剑,斜倚于假山石之上。他的右肩胛处中了一刀,伤口处已然是殷红一片,炽热的鲜血滴在石头上,淌出一条纤细刺目的红线。往日里风华夺目的小郎君早已不见影踪,偌大的国公府内,荣光凋谢,辉煌殆尽,只余谢延清一人仍旧抵死而战。
与他对立的少年郎幞头裹发,蹀躞束腰,足踏靿靴,绀色卷草纹的袍角溅上些许猩红——那是他与人搏斗时沾惹的血迹。谢延清望向衣冠楚楚的何予桢,不由得苦笑一声。那日他二人并肩立于此处,共同见证谢兰因的及笄之礼,还祈盼有朝一日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今日却兵戎相向,刀光剑影间哪留得分毫情面?
何予桢心中又何尝不是五味杂陈?面前之人是他的至交好友,情谊深厚无须多言。可他是卫国公长子,亦是秦王侧妃的长兄,如今太子和姬淑妃谋害帝王之罪已成定局,鄂国夫人姬姝乃姬淑妃的胞妹,鄂国公府无疑被划为太子一党,难逃秦王赶尽杀绝,九族尽诛。他纵然不愿为之,却不得不为之。
忆及昔年,二人同为太子伴读,相与步于东宫内,共读诗书,同飨吃食,可谓亲密无间。如今物是人非,已是陷入皇权斗争这张噬人巨网中的两只虫豸,一行一止皆身不由己。昔日旧友,如今却身处对立阵营之中,不可不谓之荒唐。
何予桢掷下手中横刀,扯下长袍的一片布条,为谢延清包扎肩胛处的伤口。谢延清伤得不浅,泛黑的污血从绽开的血肉中涌出。何予桢挑出镶嵌在皮肉中的半段折损的刀尖,将布条反复缠绕包裹住谢延清的右肩。“泊远兄,我本无颜在此面对你,卫国公府的侍卫我已摒退至前堂,你无需担心有追兵前来。”何予桢顿觉胸口滞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是好。
“庭莘,这不怨你。”谢延清吃痛地闷哼一声,眼神中尽是烈火灼烧之后余下的片片残红,血丝在原本清亮的眸中交织成网。“你可知鄂国公大人如何了?”
何予桢沉默良久后道:“鄂国公秉性刚烈,宁死不屈,自缢于国公府正堂之中,死前口中仍声声诵念诸葛孔明的《后出师表》: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谢延清手中那柄三耳云头剑锵然落地。从前他手中的剑,是为他誓死捍卫的大齐王朝而战,为他竭力守护的鄂国公府而存在。而今朝堂骤变,教他持剑之人已逝,这柄重剑也在倏忽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你走吧,我不杀你。念在我们昔日的情谊,我向你指一条路,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何予桢沉吟许久,终究是作出了内心的决定。“近日长安城里有一支特殊的军队,本是夔国公麾下的骑兵,却因岭北告急,秦王令怀化中郎将秦征为主帅,率兵前去支援,正在开远门外的草场整肃待发。那些南方来的兵不曾见过你,加之你对岭北了如指掌,这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谢延清闻言,怔愣半晌,方才理解他话中的深意。“谢某在此谢过了。庭莘弟今日之恩,来日必当相报。”他蓦地扬起重剑,向自己的双颊上割出两道鲜红的沟壑,汩汩血液顺着下颌骨流向脖颈。原本好生一张清隽的面容,转瞬间便是面目全非了。自此这世上便无那意气风发、倜傥风流的谢小将军,惟余一个无名无姓的无依之人,于这尘世间混沌苟活。
当谢延清再次回首时,只见滚滚烟尘四散弥漫,恍惚间那七尺儿郎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却见几个垂髫小儿在枇杷树下嬉笑打闹,在庭院深处时隐时现。耳畔仿佛传来一阵悠远的吟诵声,细细听来,那稚嫩生脆的童音悦耳动听:“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