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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齐太宗命殒甘露殿,沈其蓁投毒托信石 ...

  •   大地眠息,万籁俱寂,浓云厚雾遮掩住月轮之清光,将一撇微弱的流辉掐灭在天帝的巨掌之中。太极宫的上空不见一丝光亮,偶有几只寂寥的乌鹊掠过,连啼叫声都显得格外凄冷嘶哑,无故惹人哀惶。
      两位面容姣好的侍婢正手捧药碗羹碟,从里殿蹁跹而出,低声耳语着些甚么。“眼瞧这宫中的气候是日渐回春了,怎的陛下的身子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都说久病难愈,这下子可……”
      倏然,一只玲珑攒宝五色绣鞋拦住了二人的去路。问话的女声极为清脆柔媚,与这暮气沉沉的甘露殿格格不相入。“你们说,这甘露殿中住的是哪一位呀?”原是那奉旨入殿侍疾的晋阳公主,此刻正垂首抚弄着桌案上一簇鲜艳的芍药。
      “这……”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这晋阳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其中一个机灵的率先答道,“回殿下,是皇上。”
      “你也知道是皇上啊,那皇上又是什么人呢?”晋阳公主一双素手却是毫不留情,将瓶中的花枝拦腰折下,置于掌中中把玩揉弄着。
      “是九鼎至尊,四海天子,大齐吉象……”那婢子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嗯,说的极是。”晋阳公主将手中的芍药残枝随意一丢,殷红的花瓣随即零落满地。“那么,在这甘露殿中乱嚼舌根、胡生是非,岂不是该以御前犯上之罪治之?”她似乎是倦了,斜睨了一眼身旁立侍的大宫女,淡淡吩咐着,仿佛正在阐述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实,“倚玉,我近来忧思过甚,眼前见不得什么脏东西,倒是劳烦你多上心思了。”
      那两人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欲开口求情,却是如鲠在喉,吐不出半个字来。那名唤倚玉的大宫女只发出一声极浅的太息,随后便向她们踱步而来。
      “幺幺,幺幺……”里殿内忽然传来一阵急呼,隐约伴着三两声低沉的咳嗽。晋阳公主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而去,“陛下莫急,幺幺这不是来了么。”
      里殿内只草草燃了几只蜡烛,袅袅升腾的白烟熏得人昏头花眼。面如姜色的老太监跪侍于香龛前,轻摇着蒲扇,浓郁的艾草香气混合着中药的苦涩,将人的五脏六腑熏炙、撕裂,甚至扭曲。
      帐内有一人形,细细听去可闻几声沉重而微漠的太息。任谁也无法想象,当年那位金戈铁马、一身戎装,协助高祖打下大齐大半江山的铁血儿郎,晚年竟也会落得个缠绵病榻、郁郁不欢的下场。
      “幺幺来看朕了。”皇帝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苍老,像一柄饱经沙场的老剑,归鞘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陛下好生休息便是,幺幺是来给您喂药的。”晋阳公主挥手示意那老太监退下,偌大的宫殿里此时便仅剩这父女二人。
      晋阳公主手捧药碗、拈起调羹的动作十分娴熟,老皇帝微微支起头颅,含了一口汤药去。皇帝的病是从去年秋天他自猎场狩猎归来后便一直绵延至今的,无论太医院如何诊治,甚至请来了不知多少位江湖郎中,都不曾有半点起色。
      “陛下近日来身体可有些许好转?”
      “别总唤朕陛下。”皇帝轻声道,“这么多年了,你对朕虽是顺从体贴、无微不至,朕却总感到一丝生分。幺幺,你可是朕唯一的女儿啊。”
      “陛下,我是您豢养在宫中、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幺幺啊,我怎敢对您有半点二心呢?”晋阳微微笑道,语气温婉和顺,“不过陛下似乎只记得我是幺幺了呢。您赏赐我晋阳公主的名分,恩准我年逾二八仍留住宫中,不就是为了身边能有一只乖顺听话的猫儿,能够日日承欢于您的膝下。您可曾有一瞬想起过,我是您的子女,是大齐的皇室,我也有自己的情感和尊严啊。”
      “幺幺?”老皇帝混浊不堪的眼中蓦地透出一丝诧异。急促不堪的喘息弥漫在大殿之内,他忽觉头痛袭来,重重地咳嗽两声,顿时一股猩红的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陛下,勿唤女儿幺幺了,这二字听来,不过是我与我娘的耻辱罢了。”晋阳公主的声音逐渐生冷了下去,黛眉轻蹙,蹙不尽点点哀怨。“我娘当初被诬陷谋害姬淑妃腹中之子,久居冷宫之中,最后自缢而死,连带我祖父也被流放岭南,个中缘由您心中可是一清二楚啊。您那时偏袒姬淑妃,又何尝可怜过我与我阿娘二人呢?”
      “听闻您那时极其喜爱姬淑妃那未曾出世的孩子,提前为起取名夭夭,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意。”晋阳莞尔一笑,艳若天仙的面容在月色的映衬下凄冷得瘆人。“夭夭,幺幺,听起来甚是耳熟啊。”
      “你、你这不肖之女……”怒色充斥着老皇帝的双眼,可是大殿紧闭,门外侍候的太监年老耳背,他无论如何叫唤也根本无法唤来旁人。
      “陛下还是少说几句话吧,可千万别急火攻心了,这中信石之毒者,血液缓慢凝滞,脏腑逐渐衰竭,不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陛下不想令自己去得体面一些么?”
      “信石……”老皇帝的眼中迸发出鲜红的血丝。
      “陛下博学广闻,怎么能不知信石为何物呢?这信石惟出信州,故人呼为信石,其有大毒,服之令胃热剧,骤生大炎,甚至溃烂而死,至痛至苦。每用信石一两,加清水十二两,每服一两,日服二、三次,计服每一两,不日之后便会发寒热疟症,数月不断,终暴毙而亡。”晋阳公主盈如玉盘的面庞上泛出几许清冷的光泽,她始终温顺柔婉得似一只乖巧的猫咪,静静地抚摸着老皇帝干瘪如枯枝的双手,嘴角牵起一丝不经意的微笑。
      老皇帝的手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要挣脱她的安抚,可是垂老的身躯已不剩一毫多余的力气,“怀祺……他是不会轻饶你的……”
      “怀祺?哦,陛下指的是太子沈怀祺吧?”晋阳公主状似惊讶地疑惑道,旋即露出轻蔑的嗤笑,“小女不才,只知秦王沈怀宴,可不知甚么太子啊。”
      在一阵急促且无奈的喘息声中,晋阳公主拂袖而起。她整理好被老皇帝牵扯凌乱的袖摆,面色从容地踱步远去。一拢清冽的月光自她身后倾泻而下,打湿了她的裙角,却独独拥起她一身傲寒与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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