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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谢兰因入宫赴诗会,沈怀煜慧眼识绝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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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说在谢兰因浩瀚漫长的一生中,非要择出最令她记忆深刻的一日来,那定得是永淳十八年六月初四,她入宫赴晋阳公主诗会的那日。
那一日,她的诗作惊绝在座来客,深得素有才名的豫王之赞赏;那一日,她丧父失兄,满门尽灭,落得个逆贼之女的骂名;那一日,她遇见了往后人生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一个人,可惜只是惊鸿一瞥,谁也未曾记住谁。彼时的谢兰因仍未知晓,原来命运自会给她带来转机,只是打破困境的临头一棒未免来得太突然,打得她个措手不及、永生难忘。
前朝工匠遵《易经》乾卦之论述,依日月星辰之位置,据天圆地方之道理,设东西双市、三城六坡,使街衢宽阔、坊里齐整,城内渠水纵横、绿荫蔽日,故而百姓美称其为“天都”。而天子所居的太极宫,因具北极星之象征,故建于长安城北、纵贯线之上。
如今的长安城承袭前朝形制,仍以太极宫为皇宫。放眼望去,四下里皆是琼楼金阙、玉室瑶台,数不尽的富贵繁华自朱甍碧瓦上缓缓流淌过;飞阁流丹,玉砌走鸾,泱泱大齐的桀骜风流悉数注入进这一砖一石之中。
晋阳公主倒是早早地便在安礼门处候着这稀客了,算是尽了地主之谊。谢兰因下了轿便急急地向公主问安,生怕落得个怠慢之嫌。她抬手招来随行的仆侍,向公主呈上一金丝楠木制的宝匣。
“小女子向来是个性情中人,既与公主投缘,便愿以朋友之礼待之。这一小小香囊,不成敬意,却也聊表些心意,还望公主笑纳。”谢兰因恭和谦顺道。
晋阳公主素来喜香,随身佩戴有秘制香囊,宫殿里也常年熏着鹅梨帐中香,一行一止皆是香风习习。国公夫人也是听得姬淑妃提起过公主的这一癖好,她心思细密,便托自家女儿准备了这件精巧秀致的鎏金嵌宝香囊。
那晋阳公主果真笑意盈盈地收下了,末了还不忘握住谢兰因的手,好好客套了一番。“既是朋友,就别总唤我公主了,听着怪生分的,我有一小字,名作幺幺,一是因为我是陛下幺女,二是因为幺幺谐音夭夭,可与我的名字相衬。二娘要是真心拿我当朋友,以后便唤我幺幺好了。”
虽说是迎春诗会,可是晋阳公主却并未邀请多少人参与。太晚亭中疏疏落落地坐了几位娟丽佳人,假山掩映,流水相随,亭外盛开牡丹几朵,石桌上满斟茶盏二三,清风裹挟着茶叶之馨香悠然席卷而过,倒是不负这大好春光。
谢兰因在媵人的引导下匆匆然入了席。席间有几位生面孔,经一番介绍才知,分别是宰相府与尚书府家的嫡女,便也彼此问了安;何清漪倒是笑意盎然地和她招了招手,她今日打扮得俏如三月枝头的豆蔻,面若含桃,唇如点胭,清丽非凡;还有一位姿容胜似天仙、却静默如潭水的女子,自诗会伊始起便不曾说过几句话,轮到她对诗时也只是淡漠地答上几句,仿佛对周遭人事浑然不在意似的,可是诗才却是极好,绣口轻吐间出了不少绝句。
“一片非烟隔九枝,蓬峦仙仗俨云旗。天泉水暖龙吟细,露畹春多凤舞迟。”那女子随口一颂,又是明朗清绝的诗句,“轮到兰因妹妹了,还请。”谢兰因思忖半晌,迟迟方才答应道,“贾榆荚散来星斗转,桂花寻去月轮移。人间桑海朝朝变,莫遣佳期更后期。”
此句一出,四座皆惊。那女子沉若深潭的眼眸中泛起些许赞赏,不由得兀自念叨,“好一个人间桑海朝朝变!夸张得宜,风骨翩翩,着实精妙,颇有大家风韵!”她旋而起身,向在座诸位行礼告辞道,“小女子今日前来,是奉豫王殿下之命,将诗会上诸位所作绝妙诗句抄写与他。兰因妹妹此诗一出口,我也算有得与他交代了,便先行告退了。”
谢兰因目光中略有些吃惊,待目送那女子远去之后,这才轻声问道,“这位口中的豫王,莫非是……”这边晋阳公主还为开口,一旁的何清漪却先是应声道,“不错,便是那位长久居于宫内、却贤才之名远播的豫王殿下。方才那位姐姐名唤阮绮波,是豫王殿下的入幕之宾,也是一位能诗擅吟的才女,能得她青眼的人可不多,二娘你算是一位了。”
果真,不出二柱香的时间,太晚亭外便熙熙攘攘一片人声。几位仆从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地抬上一盏制作精美的香奁,领头的屈膝行了礼,向谢兰因道,“豫王殿下听闻姑娘所作诗句,惊为天人,赞叹不绝。殿下素来是广结良才之人,这一尊紫金昙花香奁,还望姑娘笑纳。”
晋阳公主状似吃惊道,“这莫不是前些日子秦王殿下赠予豫王殿下的那尊香奁?此乃西域上贡的精品,整个太极宫不过得了两尊,一尊安放在姬淑妃娘娘的延嘉殿内,另一尊被陛下赏赐给了秦王。秦王颇为赏识豫王的才能,这才将宝物赠予手足,没想到呵,今日你却是有这个福分了!”
谢兰因略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受宠若惊地纳了这份厚礼。父亲与兄长平日里茶余饭后也会闲谈几句宫中之事,晋阳公主与秦王交好人尽皆知,却不知区区一个不受圣宠的豫王,竟也与秦王走得如此之近,莫非他亦为秦王一派?她心中有所揣度,却也不知世事真真假假,而谢氏一族又该何去何从。
日落西沉,暮色四合,几只吱喳的喜鹊在枝头啼了又啼,末了四散归去,这迎春诗会亦在一片女儿家的莺莺笑语中落了幕。晋阳公主依旧是笑靥婉兮,她轻声附在谢兰因鬓边耳语几句,“兰因妹妹,我便不送你了。圣上近日来龙体欠安,又逢这倒春寒的时节,不巧染了风寒,我还得前去甘露殿侍候。妹妹且要慢行,夜深霜重,当心台阶湿滑,千万别失了足呀。”
“多谢公主提醒。”谢兰因敛了神色,恭送公主远去。她隐约觉着,这晋阳公主话里有话,可惜彼时的她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闺中女儿,未能参透这番话中的森森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