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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卫国公心思难揣测,鄂国公伺机探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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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因的及笄礼由于那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并未举办得如设想中那般隆重,却也不失国公府应有的体面。鄂国公谢戎称小女带病在身,不便迎客,自然也没有甚么外人造访,整场仪礼悉由鄂国夫人一手操办而成,旁观者不过乳母一位,侍婢二三。
笄,女之礼,犹冠男也。待嫁之年的女儿家,面庞有如满月一般圆润泽亮,发尾眉梢都携着一丝清透的朝气,乌蛮髻松松垮垮地随意挽起,身着柿红袖衫,足踏云头绣履,说不出的慵懒与娇憨之态,未饰胭脂罗黛,依旧纤白明媚,俊美如谪仙人。
谢兰因只记得那日她娘亲手为她簪上白玉银竹钗时,她并没有露出欣愉的笑,当然也不见得神情有多么苦涩便是。她只是漠然地敛了裙摆,屈膝颔首的模样不卑不亢,却也毫无生动可言,更像是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木偶,颜容苍白而不见色彩。
谢延清秉扇独立在抄手游廊下,遥遥地观望着那场并不算盛大的成人之礼。他明白,这父女二人仍在置气罢了,只可惜解铃仍需系铃人,他这做兄长的,这回怕是帮不上多少忙了。
他的身边却还负手立着一位气度清朗、面貌非凡的郎君,仔细一觑,正是那日从城外饮马坡处风流多情的少年,何予桢。他眉峰微蹙,眼神似海水深沉,细细地凝望着远处的小娘子,终了感慨道,“当真是谢家有女初长成。从前我来贵府上玩耍时,她不过是个髫龀之年的小顽童,扯着我的衣襟硬是要玩躲猫猫,如今却也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了。”
“敢问户部侍郎阁下,何时愿与我鄂国公府结为秦晋之好?”谢延清似是调侃般打趣道。何予桢却是默然不应。他昂首览尽决眦之归鸟,抬手挥开眼前沉闷之低云,缓缓道,“总有一天。”
天穹远阔,凛风乍袭,层层浓云簇拥着一轮皎皎的孤月,星子肆意地缀在暮色的边缘,笼罩着盛世之下的一片祥和景象。长安地处中原偏北,仲春时节免不得要遭一番倒春寒的侵扰。
谢兰因披了一件狐毛鹤纹小氅,独坐高阁内,兰指轻抚着几寸竹卷,良久方才阖眼长叹。人生苦短,美景甚多,书有万卷,道亦几何。白昼尚如驷马过隙,如不燃犀照夜,秉烛苦读,待到暮年,不免要叹一声去日苦多的。
却闻一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谢兰因才恍然回首。只见一中年男子立于门前,鹤发束冠,眉峰微蹙,一袭深赭色燕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隐隐得见当年的丰神俊貌。
“阿爷?”谢兰因略微诧异地开口问道,一时间竟也忘了行礼,待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欠步,略作一小揖,“怎的,阿爷这么晚不休憩,却是上这儿来了?”
“殷殷莫要拘着礼了,何须与为父生分至如此?”谢戎踱步至檀木桌案旁,夜风乍起,烛火幽微,他细细地翻起谢兰因方才捧读的书卷,良久,感叹道,“读史明智,《资治通鉴》确为名留千载的上等史籍。你身为一女儿家,却有如此高的心性,实乃为父之幸啊。”
“那又何如呢?心性再高,也不过他日嫁作人妇,操持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读再多的书又有何用呢?”谢兰因微敛起唇角,看似水光滟滟的双眸却是横漾着一丝冷意,恭勉中不难窥见几分倔犟。
“殷殷恐是误解了。或许是这些日子忙于政事,轻于与你们交心。那日延清将你从府外带回时,为父也曾反思过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只顾大局,而失了对你内心所想的考量。”那平日里威严八面的鄂国公此刻也只是垂首轻叹,眉宇间几分歉疚、几分抚慰,尽化作一腔对于女儿的爱意,融进了似水的目光里。
“那日你的及笄礼,何家小郎君亲自前来探望,却恐你瞧见他心生不悦,仅与延清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他还托延清捎给你一封诗会的请柬,怎的,此事你却未向我提起过?”谢戎发问道。
自上次离家出走一事之后,国公府的门禁便愈发严了起来,谢戎虽未明面上苛责过谢兰因,却也替她做主,推诿了不少世家望族设邀的宴席。谢兰因对父亲的所作所为多少是有些懑懑之情攒于心中的,又恐向他提出前去赴会的请求反倒被拒,也就未曾说过了。这倒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谢延清那边倒是兜了个一干二净。
下请帖的倒并非旁人,而是那日探春宴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晋阳公主。说是公主拟于数日之后在御花园太晚亭中以诗会友、摆设筵席,听闻她谢兰因素日来好些吟诗作对的风雅之事,文采在京中女眷内也是颇负名声的,故而邀请她入宫赴会。
谢兰因轻声应道,“阿爷近日来大抵是在关我禁闭,我怎得提出如此逾矩的请求?更何况国公府向来与皇室关系淡漠,一心侍奉圣上,殷殷与晋阳公主走得过近,未必利于国公府的处境。”
“你久居闺阁,却是有所不知。如今朝中局势动荡,圣上卧病许久,太子与秦王分别把朝政,各据一方。秦王虽为皇后之子,却不过是个养子,素日来不得圣上青睐,二人仇怨之深,旁人是难以揣度的。国公府虽从未有过左右立储之心,却因你母亲的缘故,难免被划分为太子一党。秦王此人生性多疑,在宫中唯与晋阳公主走得亲近些许,既然国公府免不得要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便是为求自保,也不应继续坐以待毙了。”
谢兰因心下了然。姬淑妃多年来颇得圣上宠爱,连带着即使以足也坐享无尽荣光。她的娘亲与姬淑妃乃是同父异母的亲姊妹,算起来她也得称那人一声姑姑。立储一事历来是成王败寇,他日秦王若是得势,鄂国公府被当做太子羽翼,那恐怕便再难有翻身之日了。
其实谢氏并非甚么士族首领、门阀世家,直至她的祖父谢骐一辈,仍是黔首布衣,默默无闻。时逢前朝末年,帝王昏昧,官吏舞弊,加之经年不遇的大旱,耕田荒废,疫病横行,百姓流离失所。然国库空虚,朝廷无自救之力,遂天下大乱。乱世出英雄,先帝拥兵聚才,割据一方,天下贤士皆投于此。祖父长于武,从先帝麾下,其才能深得先帝赏识,遂追随其征战疆场、一统天下。又在大齐根基尚未牢固之时,领兵平定四方大小叛乱数十起,其功劳赫赫,被皇帝亲封为鄂国公。
“你兄长虽是后生之辈,却因是太子伴读的缘故,颇得陛下信任。纵观朝野,怕再无他那般年及弱冠、便手握十万精兵的将军了,故而鄂国公府难免要多遭人惦记些。”谢戎广袖一挥,露出以琐碎针脚绣出的松梅图,织帛光华流动,松的挺拔与梅的孤傲映入他满目的冷肃,恰似三九寒风。
“但不论如何,凡我谢氏子女,皆须时刻铭记,鄂国公府显赫的荣耀均是大齐的皇帝赋予的,谢氏族人永远与陛下同心同德,一心一意侍奉陛下,绝不可因某些虚荣动了什么不应有的心思。这是你祖父临去之时对我说的话,是我贯彻半生的良言,亦是我谢氏全族须恒久秉承的训诫。”
“殷殷定终生不忘祖训,谨遵教诲,丹心向国。”谢兰因闻言表情也愈发肃穆,立即起身回敬,“阿爷的意思是,此行入宫,殷殷须有意无意地打探些关于鄂国公府的口风?”
“正有此意。”回应她的,是谢戎深邃如古井的眼神。